而这回,是冷秋梧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看到受苦的老百姓而落泪。
这场戏中的眼泪,便不只是同情,更多的还有愧疚,以及无能为力的悲怨。
也是在这一幕后,冷秋梧对自己的身世,和王朝更迭之间的必然关系产生了深思。
如果他没想通,他或许就会被前朝余将们裹挟着去复国。
如果他想通了,那他将走向一条平复仇恨的“圣父”之路。
前者失去自我,后者有可能会众叛亲离。
所以造成这一切后果的起因,钟熠必须将情绪表达到位,且让观众看得明白,理解深刻。
这场哭戏的重要性成芯蕊也知。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她真的很想近距离观看钟熠到底会怎么演。
她不再把这个北影的师弟当成对手。但作为同龄人,她免不了会为他的表现感到好奇,也会生出想和他切磋一二的念头。
钟熠没有注意到成芯蕊的视线。
马上就要开机了,几乎全组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么视线太多了,他完全顾及不过来。
他已经沉浸在情绪调试中。
不用想着代入,只用去理解人物。
你是演员,你是文艺工作者,你天生就需要一颗敏感的心。你对待事物的看法和共情能力,难道会比冷秋梧少吗?
大家都是人,那么找到共通之处就好了。
钟熠抬眼注意到前方灯光师抬起的机器,也看到了凑上来一些的摄像师。
他听到了场务的打板声。
“A!”
起初,钟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立邗看着监视器,因为摄像师的角度问题,他能够看到钟熠眼睛里的血丝。
这是他昨天睡眠不够的证明。
不论形成的原因是什么,现下这种身体表现放在剧情里,就能解释为冷秋梧在为面前的一幕痛心。
李立邗看了一会儿,又注意到,钟熠一直没有眨眼睛。
这似乎也是一种技巧——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人,能为演员积攒气势,营造出一些或是坚定,或是强势的人物性格。
李立邗挠了挠头,觉得钟熠今天的技巧上得有些太多了。
难道他一晚上就是研究这个去了?
不确定,再看看。
李立邗知道演员酝酿情绪有多难,他现在还没看出名堂,便没有出声打断。
反正台里也没说赶时间,不怕多耽误这一会儿。
在钟熠把自己的眼睛整个儿都逼到发干,发涩之后,他终于闭上了眼。
他闭眼的动作用了些力气,所以导致他再睁开时,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涣散。
那种迷惘让李立邗凑近了监视器的屏幕。
钟熠盯着镜头,他似乎咬着牙,微微抿紧的嘴角泛出些许苦涩。
在这一幕,李立邗这个专业人士能够看出钟熠有些动作使得很用力,但是侧面来说,这些细节对于这一幕的情绪表现,又并不影响,反而显得贴切。
冷秋梧亲眼看到了底层老百姓的痛苦,他在感受着这个世界的伤疤,他控制不住自己,很奇怪吗?
不仅是面部,钟熠连握着剑的手都因使劲而微微发抖。
站在他身边的成芯蕊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钟熠的手臂,又抬头去看他的侧脸。她身处戏中,她饰演着花黛儿,她便也给出了最符合花黛儿人设的动作。
她往他的身边靠近,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秋梧哥哥。”
钟熠回头看她,他的眼泪便在此时夺眶而出。
他不仅落泪,表情也特别悲恸。他的嘴角下压,他的鼻喉气息不通,他微微张着用着嘴去呼吸。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深水中浮尘的人。
钟熠刚开始进行这段表演时,全是技巧。到了这里,他一点点地将包裹着真情的包装撕开。情绪如浪潮般从他的眼睛里倾泻下来,让毫无准备的成芯蕊也鼻头一酸,生出泪意。
同时她的表情又是那么迷茫。
冷秋梧这个时候不会同她解释。成芯蕊这么想,便轻轻歪头,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钟熠咽了咽口水,眉毛皱得更紧。
他发出两声哽咽,闭上眼睛,微微低头,表现出不忍的表情。只是那么一瞬,他又重新抬起头,望着镜头,直面真实。
正儿八经的演员,很少做出直面镜头的动作。
可这一幕里钟熠的这个选择,是如此的正确。
他成功地让李立邗的胸口一阵发闷。
随后,陡然一笑。
他这个导演都被情绪感染到,何况是观众呢?
这一整段结束之后,钟熠和成芯蕊来到监视器旁边,和导演一起观看重放。
这一遍看,成芯蕊看到了钟熠酝酿情绪的进过,而李立邗也看到了钟熠表演中的更加细节。
他在脑海中做了很多个头脑风暴,才确定道:“戏曲表演风格?”
他忽如其来这么说,成芯蕊当然听不懂,可钟熠懂啊。
他有一种找到知音的快乐,“怎么样?”
李立邗叹息道:“很聪明。”
这一句话,又给钟熠夸自信了。
他挺了挺胸膛,说:“这还只是入门级,后面有场戏,您等着看吧。”
李立邗见他整个人都明媚了,调笑道:“你这是又好了?”
钟熠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瞧您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好过?”
第84章 钟熠的哭戏(一)
钟熠既然都这么说了,李立邗高低得给个面子,找机会给他展示所谓的“高阶表演”。
港城的夏、秋季节的雨水天气还挺频繁。眼见这几天连绵的阴雨非常适合拍戏,李立邗便临场安排了一场冷秋梧和丁芦雪的对手戏。
开机后,《梧桐秋雨》一直在集中拍摄钟熠、成芯蕊的戏份,其他演员则是按照电视台拍摄的一概流程,在忙碌其他的工作。
汪斯乔除了在《梧桐秋雨》中饰演一号女主角丁芦雪外,还在星火台正在拍摄的历史剧《春秋争霸》中出演二号女主角。
这个角色温柔,聪明、善谋略,人物设定再好不过,但汪斯乔却认为“她”有一点读书读傻了。
作为扮演者,她成天按照导演的要求去演这种“书呆子”“乖媳妇”。演的场次多了,她有时候会被无理的剧情气到胸口发闷。
现在来到武侠剧组,汪斯乔就当是给自己的大脑放假了。
《梧桐秋雨》不仅在男主演的妆造上用心,几位女演员也各自都有符合角色的穿衣风格。
成芯蕊饰演的花黛儿要凸出“妹妹”和行走江湖的属性,服装多以裤装为主。她整体的造型是一个厚马尾,贴了编发的假发,再以头绳做装饰。
她的服装颜色多为粉色、紫色。
而汪斯乔饰演的丁芦雪,人如其名,这个角色的服装以大面积的白,配上浅蓝、浅绿等淡色,强调人物的清冷疏离感。
在发型上,又有结合自身头发和假发做编发,比花黛儿复杂得多。
但就算繁复,也比在春秋历史剧里穿大袖要好太多了。
汪斯乔来到《梧桐秋雨》剧组,不仅因人物妆造而松口气,角色的性格也深受她的喜爱。
丁芦雪清醒,理智,忠贞,不会因为喜欢而过于神化另一半。
她平等地看待着爱人,也平等地对待自己。
丁芦雪的爱情观,是汪斯乔想要拥有的。
今天李立邗定下来的通告,是冷秋梧给花黛儿寻夫未果后,和丁芦雪的一场对手戏。
在冷秋梧于绝境中生出粗浅的想法时,丁芦雪先他一步,说出这个死局的最优解。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也只能是你。
此前,丁芦雪和冷秋梧才方定情。他们曾在草庐中相拥畅想:等天下安定,他们便回到乡野间隐姓埋名,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古人没有求婚的仪式,当丁芦雪在说出那些关于未来的话后,冷秋梧就知道,她愿意嫁给他。
这如何不能让他感到幸运和激动?
可是现在,他要辜负丁芦雪这份相托终身的信任。
花黛儿一家的悲剧,源自于他的父辈。花黛儿死前劝慰他不要想着“父债子偿”,可被他父辈伤害到的,不止有花家人。那些人的仇恨,他该如何抚平?
钟熠一眼就看透,这场戏的内核,其实是冷秋梧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过程。
因为需要的情绪的沉重,钟熠一早就在开始酝酿。
他来到现场,难得稳重。
他不主动,汪斯乔更不会主动。
她当然还坚持着自己对钟熠的第一印象。她因为清楚成芯蕊的顾虑,所以也没不知分寸地,问她钟熠前期的相关表现。
对比于听取被人的意见,汪斯乔更愿意自己真听真看真感受。
妆造结束后,开拍前,已经穿好戏服的两位演员站到一起。他们身处于闷热潮湿的室内,公事公办地打招呼,准备先做些剧情沟通之类的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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