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熠忍不住抬起腿对着那棵树踹了一脚。
“喵呜”一声,树后跳出来一只狸花猫,它看了钟熠一眼,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转身竖着尾巴飞速跑开。
钟熠再度把视线移回到树上,发现树干的表皮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抓痕。
坏猫。
他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我也是歪打误撞,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了,”钟熠拍了拍树干,同情地说:“辛苦了,老兄。”
也是前世造了孽,今天遇到了他这么个神经病。
说起来,他逮着一棵树抬杠做什么?一棵树都能为校园服务的同时,又在小猫那儿做解压兼职。
钟熠你怎么就不能办好两件事?
又想成为演技派,又想出名赚钱。
这两件事原本不冲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得困难起来了?钟熠抬头望着天,一度想发出长叹。
他张大嘴,还没出声,就先听到画眉鸟叫。
低头,北影扫地僧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钟熠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一时之间神色尴尬。
他束手束脚,再也不敢发神经,走到老爷子面前问好:“李老师。”
李泽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伸手,把鸟笼递了过来。
钟熠犹疑着,伸手接过。
“喝茶吗?”
钟熠不太想喝茶,但这么冷的天,他在外头晃悠了半天,身子早就发僵了,喝点热水也不是不行。
李泽生就这样把钟熠带去了教师宿舍楼。
同去年跟着父母来拜访时一样,李泽生的家里并没有别人。
老爷子一个人生活,虽有积蓄,但并不爱好奢靡,屋子里摆了一些简单的木制家具,再无其他,正是老一辈特有的纯朴。他很注意整洁,无论是家里卫生还是自己个人,都收拾得很干净。
钟熠能看出李泽生是一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钟熠还记得父母简单介绍过。李泽生有一儿一女,都各自成家,在南方不同的城市里工作。李泽生不愿意去年轻人家里讨嫌,又碰巧遇见北影邀请,便来了这儿做大学客座教授。北影有不少老师,都是他年轻时认识的朋友,他在这儿除了能自食其力,也能避免寂寞。
他的身体很硬朗,平日里出了逗鸟遛弯,就是和一群朋友们折腾乐器。
北影的教师楼是老式建筑,隔音效果并不太好。为了不搅扰旁人,李泽生很少在屋子里奏曲。
钟熠进来时,看到单人木制沙发上隔了一把二胡,李泽生解释说:“弦断了,我修理来着。”
钟熠因为来过,并不陌生,在李泽生进厨房后,就自己去阳台,找着钩子,把鸟笼挂上去了。
屋子里有暖气,小鸟在这样的环境里,更活泼了。
钟熠原本浮躁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回头,听见李泽生在厨房的弄出的动静,没有过去帮忙,而是走到那把二胡前左右打量。
手痒,想碰。
李泽生端着茶壶出来,瞅着年轻人的背影,一笑,带出来满脸皱纹。
“会拉二胡?”
“不会。”
钟熠想,他唯一的才艺就是唱歌了。
当着长辈的面,钟熠一向很老实。他压住心里的欲望,过来跟李泽生一起收拾桌子。
“《西游记》续集那边拍得怎么样了?”
钟熠说:“前两天打电话问,说是在过狮驼岭呢。”
李泽生点了点头,往杯子里倒了水,又用肢体语言示意钟熠坐下,“《西游记》好啊,这是一部有人生意义的作品。咱们活着,不就像过九九八十一难那样,关关难过关关过嘛。”
他这时候没拿架子,看着可比那天和蔼多了,倒完茶还把一盘瓜子端来桌上。
钟熠没推脱,熟练地开始蹬鼻子上脸,捻了颗瓜子,发出“咔”的脆响,“我听爸妈说,续集剧组还邀请了您去呢。”
“是啊,让我去演凤仙郡的郡侯呢。”李泽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从盘子里拿了颗花生,皱着眉头用拇指一压,“你还记得这部分的剧情吗?”
钟熠点头,轻松回忆,“凤仙郡三年大旱,原来是玉帝在披香殿里设了个玄妙机关。非要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铁锁,才能还人间一个风调雨顺。”
李泽生点头,又叹,“我看这一段,很有感触啊。”
钟熠点头,知道这是要进入老一辈的知识输出环节了。他并不抵触这类,正等着他说下文呢,李泽生却不吭声了。
他不明所以,嚼瓜子的速度都慢下来了,怀疑难道是李老师想听他说?
李泽生却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心情不好吗?在学校里踢树撵猫的。”
青天大老爷!钟熠连忙解释:“树我是踢了,猫可是它自己走的!”
他大声嚷嚷,引得阳台上的画眉鸟也叽喳了起来。
钟熠回头望了一眼,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它们了。
我很凶吗?
就这么一下,他心情又低落起来了。
他把脑袋转回来,这回,忍不住想起了李泽生饰演的董卓。
钟熠有时候会把“愿拜为义父”挂在嘴边,在那些玩笑话中,他是个假吕布,可如今,面前的这位可是个真董卓。
在《三国》的作品影像里,李泽生的样子那叫一个老奸巨猾,哪有现在的慈眉善目?
还有面对貂蝉时的色迷迷,特猥琐。
演这样的角色,被家里的孙子孙女看到了,都会被讨厌吧。
钟熠这么想着,壮起胆子说:“李老师,能找您咨询一下吗?”
李泽生端坐着,特别正派,“说。”
钟熠把椅子往前边拉了拉,虚心求教,“我就是想知道,您是怎么愿意出演董卓的。”
李泽生脸色不变,轻松反问:“你觉得董卓有什么不好的?”
钟熠说:“您一大把年轻了,演这种角色,不是晚节不保吗?”
李泽生挑起稀疏的眉毛,“你真这么想?”
钟熠吸了一口气,挠了挠耳后根,“也不是真这么想,”他坦白道:“我今天遇到了点事儿,所以故意把话说得极端。”
李泽生明白了,“你想刺激自己。”
“是。”
“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钟熠又客气起来,“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李泽生慢悠悠地把花生放进嘴里,“你都到我家来了,说吧。”
其实李泽生也是东北电影厂出身,跟钟爸的师傅关系不错,后来还跟钟爸合作过不短的时间。仔细算起来,钟熠都可以喊他一句“老叔”,那个被他当自家孩子看待了。
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是自己的学生。
钟熠整理了一番,终于一点点地把自己心里的纠结吐露而出。
他说起那个剧本,说起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说着说着,又否定起了自己,“我好像不配当一个演员。”
李泽生不像钟熠一样要求严格,他宽慰他,“你都还没有做出最终选择,怎么就不配呢?”
他又说起:“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上个学年,故意避开你?”
明明钟爸钟妈托付过,他却当做不存在,连面都没有露。
换到这个学期却频频出现。
钟熠开玩笑一样猜,“总不能是看我火了吧。”
李泽生笑,他不至于“蹭热度”,但确实跟这个有关系。
“其实有很多二代想进圈当演员,像你爸妈那样带着孩子上门托付的人,我从年轻时到现在,见过很多。一开始遇到这种事当然是高兴了,子承父业,这在我们国家的传统里叫做‘后继有人’。可那些孩子后来嘛,要么是坚持不住,要么是没天分。能凭自己的能力留下来的,很少。”
“我后来年纪大了,也渐渐明白了,演员这碗饭,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我的名气来源于观众的认可,我不能受到人情的关系影响而去消耗这种认可,用我自己的面子捧出新人,给观众们看一些不太完美的演员和戏。”
“我看了你演的《烈焰浓情》,还不错,我也了解到一些观众认为你很不错。”
李泽生的“刮目相看”让钟熠心里轻松了一些。
年轻人,总是什么情绪都放到脸上。李泽生见自己的“话疗”有效了,接着道:“你看,你不是做的挺好嘛,刚入行就挑战这类角色。”
并不是真正刚入行的钟熠又苦下了脸。
这么说起来,他这辈子开的头确实挺不错的。
李泽生不清楚他情绪转变的原因,他决定把自己用了很久时间才琢磨出的经验传授给他。
“钟熠,对一个演员来说,角色应该不能有好坏之分。你演的不是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明白吗?”
钟熠的眼睛一花,忽然又想到了姚元先的话。
要当成人去演,而不是固定的形象。
人是复杂的,人是有好有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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