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是发神经吧?没看出来吗,正臭美呢。”


    说罢,往头上撒了点水,自己扒拉着头发根捏起了造型。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中年男人也不尴尬,只觉得这小伙儿自我认知还挺明确。


    也挺傲气。


    不过不得不说,他从镜子里仔细打量着他,点头:“是挺美。”


    他走过来,在他旁边洗手,伴随着流水簌簌声问:“北影的学生?”


    钟熠的语气上扬,带着点小骄傲,“来考试的。”


    男人紧盯着镜子里他的倒影,“哦,那也不要紧。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钟熠终于斜了他一眼,“您哪位?”


    中年人掏出手绢把手擦干净,向他伸了过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娱影视公司的经纪人,我叫沈万池。”


    钟熠没他那么精致,就往自己衣服上抹了抹,然后跟他握手,“你好。”


    沈万池也不介意,继续道:“邵伏榕你认不认识?她是北影90级的学生,现在是我负责的艺人。”


    90级,那就是75花。前世有这么个人吗?没印象。


    吸了,税了,还是进去了?


    钟熠不太敢确认,他那个年代塌房的人太多了,这公司名字他也听着耳生。


    沈万池也是看清了钟熠有些迷茫,笑道:“你家长在吗?我们换个地儿慢慢聊吧。”


    这位中年人十分会来事儿。


    来到外头,钟爸乍然见到钟熠带了个人出来,只以为是有路人找他借纸。没想到沈万池凑近了,两句话功夫,只凭借一根香烟和几张照片,就成功取得了钟爸的信任。


    半个小时后,三人已经在北影不远处的一座日料馆里就坐了。


    钟熠想起刚才父亲说要吃东西,以为他饿了,便没在过程中提出异议。


    这小日子开的小日料馆还挺正宗,菜单上写的日文就算了,穿着和式衣裳的女服务员嘴里的“你好”、“久等了”、“打扰了”说的全是一水的日语。


    钟熠只以为是日语学生再就业,不由得感慨原来90年代的工作也不好做。


    也算为了钱忍辱负重了。


    虽说日式餐馆自带风味,可一干用具却体现的是这个年代的特色。钟熠看着可视化餐厅里用铜炉烧着的开水,还有那些传说中的蜂窝煤,那些墙画都令他觉得设计感满满。


    他现在在别人眼里就一小孩,是以他不管怎么看,都没人在意。


    他眼里只有对事物的探究,没有半分少见的惊讶,倒是不会让人觉得他见的世面不够。


    至少沈万池就觉得,这年轻人挺好,看得出来家教不错。


    点好菜后,碗筷上齐,服务员送来酒水。沈万池本意就是为了打探,给钟爸把酒满上后,一口一个“大哥”地喊着了起来。


    钟爸对他的客气来者不拒,也热情地回应着“老弟”。两个人老爷们亲热地你来我往,像是在刚才那小半个小时里经历了什么生死之交一般。


    钟熠现在很为以后老爸的钱包担忧。就他老人家这样没防备的,以后卖保健品的、卖保险的、搞诈骗的,一掏一个准。


    钟熠不喝酒,父亲跟着客人寒暄,他就端着热茶饮,闲着没事就看外头街上的风景。


    现在的楼房矮,街道上的铺面也没后世的五花八门,广告都很少见。


    路上跑着的车子大多数为面包车,不时有大巴车驶过。有少量的出租车,私家车除了桑塔纳就是夏利,国外制造的汽车占了大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二八大杠。行人们瞪着踏板,播着铃铛,迎着料峭春寒,别有一番趣味。


    钟熠正看得起劲,隔着玻璃,外头突然钻出来个人跟他挤眉弄眼。


    他一开始还以为他认错人了,直到那位中年人风风火火地从外边进来,直接奔着这儿来。


    那人目的明确,站到桌前,先冲着钟熠笑,然后又朝着更像孩子爸的钟爸伸出手:“大哥,您好。”


    “您好。”钟爸正要问呢,那中年人收了手,手脚麻溜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大哥,我是广告公司的经纪,我瞧您家孩子很有天赋,长得又好,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往文艺圈发展?”


    钟爸把名片一收,熟练地拒绝,“托您的祝愿,孩子刚从北影考完呢。”


    中年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孩子这么优秀,肯定能成。”


    又大大方方道:“不管能不能成,我以后也能让他成。”


    钟爸同他客气,“哟,瞧您这话说的,坐下来喝一盅?”


    中年人当然能听懂其中深意,他摆了摆手,“不打扰了,您把名片收好,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钟爸起身,当作送客,“好,您慢走。”


    钟熠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知道自己这是遇到星探了。


    真稀罕,他们那会儿,这职业都快灭绝了。


    钟爸做事并不轻浮,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一本名片夹,把名片收好——这或许也是在向沈万池秀肌肉。


    “您也瞧见了。不是我夸,我们家孩子自从来了北平,每天都得收到一些个这类星探的名片,我这新买的一本都快塞不下了。”


    沈万池并不意外钟熠的受欢迎程度,“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发现美的眼睛嘛。”


    美与丑,是审美的主观判断,这世上有少数人的脸庞就是能做到统一别人的审美。


    这样的人,业内称之为有“星相”。


    沈万池认为钟熠就是一脸的大明星相。


    他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苗子,撑着小桌板往钟爸身边挤了挤,“大哥您哪儿人呐?我看着您总觉得有些眼熟。”


    开始凑近乎了不是?


    钟爸也明白他的目的,可他认为沈万池的条件是最近遇到的星探里最好的一个,便愿意跟他多说。


    喝了两口酒,钟爸跟沈万池说起了家里的事。


    第3章 新世界的家


    “我是东北制片厂的道具,十几岁就跟着师傅学艺,干了三十多年了。”


    钟熠本来还担心老爹会把家底给人交代了,一听这话,稳了。他把脑袋对着窗户去看外面的窄街、矮楼,防止自己的偷笑被沈万池发现。


    他爸还学会骗人了,明明不是干机械的嘛。


    “孩儿他妈是我们同一个厂的化妆,和我差不多的资历。”


    这更假了,他妈明明是老师来的。


    不管钟熠信不信,沈万池是信了。钟爸还掏出钱包,给他看钱夹里的全家福,“您瞧,这是小熠七岁的时候,我们在厂子门口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相依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后头的背景处,“东北电影制片厂”几个红彤彤的大字令这一家又生出了根正苗红的意味。


    沈万池点着头,肃然起敬,“那您对我们来说是前辈。”


    酒就这么被他捏到了手里,“大哥,我再敬您一盅。”


    钟爸和他干杯,被酒辣得龇牙咧嘴。


    钟熠不干涉他爸唬人,等菜上了,他拿了个小碟,自己从一盘日式烧肉里分出来一些单独端着吃。


    他的这个动作被沈万池看在眼里。问:“我忽然发现,小熠不像是东北长大的孩子,他没咱们那儿的口音。”


    是啊,钟熠这时候也想问了,怎么刚才他那准考证上写的是东北呢?


    钟爸道:“嗐,这就是我和他妈妈的不是了。”


    眼睛上挑,陷入回忆。


    “他出生后,央视就开始筹拍四大名著。您约摸也听说过,那段时间几个组使了各种法子往全国的单位里要人,我和他妈妈就都被借调走了。”


    “我们家爹妈死得早,没法子,只能把孩子送到他姥姥那儿去养。他妈妈是湘省人,大约他初三那年吧,他姥姥去世了,我们的工作也重新落定,这才把孩子接到身边来。”


    钟熠还想,他爸故事编得不错,结果一抬头,望见他爹眼睛都红了。


    钟爸这个时候也正好回望过来,他冲儿子一笑,道:“也是这个原因,我们家小熠明明成绩不错,就是铁了心地想去学表演。”


    沈万池猜道:“孩子大约是想着只要自己上了电视,就能够让父母时刻地看见自己。”


    钟爸只要想到儿子这几年在家里生活的生疏和小心,又想到最近半年好不容易熟悉后的亲密,就忍不住闷着头灌了口酒。


    满满一杯,尽是中年人的苦涩。


    那表情,那动作,让坐他对面的钟熠都看呆了。


    简直是能纳入北影教科书式的表演。


    98年的老爸这么能演吗?这基因能不能多少给他遗传点?他要有这种天赋就不会挨骂了。


    面对钟爸的有感而发,沈万池也是一阵唏嘘:“大哥,我能看出来,您是个疼孩子的。”


    钟爸摇了摇头,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好:“孩子生下来了,父母就得花心思养,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呢?人孩子愿意来到这世上,可不是为了还债受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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