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缪斯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住。


    然后,他听到谢逸燃用那种带着一点鼻音,仿佛撒娇,却又潜藏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语调,在他耳边低语。


    “少将,我累了。”


    厄缪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谢逸燃。


    他们落地后跟随队伍行军的时间并不长,以谢逸燃之前表现出的体能,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感到累。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或者干脆动手检查一下对方是否真的哪里不适时。


    雄虫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瞬间解开了他所有的困惑,也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谢逸燃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耍赖。


    “我要你背我。”


    厄缪斯:“……”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虽然其他军雌出于纪律和对雄虫的敬畏,或者军雌惯有的呆板矜持,并没有明目张胆地直视。


    但厄缪斯能感觉到,那些隐晦却炙热的视线如同针尖般直直刺向他。


    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深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错愕与无措。


    背着一只雄虫?


    在卡塔尼亚巨渊边缘?


    在正在执行高危勘探任务的行军途中?


    这简直……荒谬!不成体统!


    可偏偏,提出这个要求的是谢逸燃。


    是用这种他从未听过的,混合着命令、撒娇和某种更深层试探的语气提出的要求。


    谢逸燃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瞳孔里那层薄雾似乎散去了些,重新燃起了一点熟悉的,恶劣又期待的光。


    他似乎在等待,等待厄缪斯的反应,等待他是否会再次“拒绝”。


    厄缪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想起早上自己推开他离开时,谢逸燃那错愕而愤怒的眼神。


    想起刚才找到他时,那几乎将自己吞噬的后怕。


    想起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小心翼翼的温柔。


    以及……此刻这看似无理取闹,却仿佛在索求着什么确认的要求。


    所有的理智、规矩、羞耻心,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倒了。


    那是一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一种想要抚平对方那异常沉默带来的不安的冲动,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纵容。


    厄缪斯还没说什么,旁边一只早就留意着谢逸燃的雌虫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殷勤地开口。


    “阁下,您累了吗?我可以背您!”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之前被谢逸燃搭过话的年轻军雌肯特更是不甘落后,几乎是立刻挤了过来,脸颊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阁下!我、我体力更好!让我来背您吧!”


    两双充满期待和渴望的眼睛灼灼地盯在谢逸燃身上,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瞬间冰封的厄缪斯。


    谢逸燃眉梢微挑,墨绿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玩味,目光在两个主动请缨的军雌之间扫过,似乎真的在考虑。


    就在这时——


    “……”


    没有一句废话,厄缪斯深蓝色的眼眸骤然结冰。


    两记裹挟着凛寒的眼刀,一左一右,瞬间给到了那两只不识相的军雌身上。


    两只军雌瞬间熄火,肯特更是被那冰冷的视线冻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见证着一幕的霍雷肖上校:“……”


    而其他原本也有些蠢蠢欲动的军雌,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在专心研究脚下暗红色的苔藓或是远处扭曲的岩层,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周围的空气一时又降下几度。


    厄缪斯没有看任何虫,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微微屈膝,在谢逸燃面前蹲下了身子,将线条优美而结实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雄虫面前。


    他用行动,给出了他的答案。


    谢逸燃看着眼前这副毫不犹豫为自己弯下的脊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毫不客气地趴上了厄缪斯的背。


    雌虫的脊背宽阔,肌肉紧实,隔着作战服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


    谢逸燃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厄缪斯的脖颈,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过去,脸颊贴着他颈侧冰凉的银发,发出一声满足到如同偷腥猫般的喟叹。


    “走吧,少将。”


    他闭着眼,语气慵懒,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惬意的郊游。


    厄缪斯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


    雄虫的重量对他而言轻若无物,但那份紧密相贴的触感,那拂在颈侧的温热呼吸,却比卡塔尼亚最沉重的岩石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无视了所有或惊愕、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迈开步伐,沉默地跟上了队伍。


    霍雷肖上校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阿纳斯塔冰蓝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厄缪斯背着谢逸燃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行军继续。


    只是队伍的氛围变得更加古怪。


    谢逸燃趴在厄缪斯背上,一开始还很安分,只是偶尔用指尖无聊地卷弄着厄缪斯垂落的银发。


    但随着时间推移,或许是觉得这“坐骑”太过平稳无聊,他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先是把脸埋在厄缪斯颈窝里深深吸气,嗅着那清冷的晚香玉信息素,然后不满地嘟囔。


    “少将,你身上都是卡塔尼亚的硫磺味,都不香了……”


    厄缪斯脚步一顿,没有回应。


    接着,谢逸燃又开始挑剔他的姿势。


    “硌得慌……”


    “你走慢点,晃。”


    “我渴了。”


    每一个要求都无理取闹,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明显的刁难和试探。


    厄缪斯始终沉默着。


    他调整了一下托着谢逸燃腿弯的姿势,让他趴得更舒服。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形更加平稳。


    他甚至单手从自己腰后的包里取出水,侧头递到谢逸燃唇边。


    他像是在用这种无言的纵容,弥补早上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也像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确认着背上这个混蛋的真实存在。


    谢逸燃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湿润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厄缪斯的手指。


    雌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谢逸燃墨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忽然凑近厄缪斯的耳朵,用只有两虫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问。


    “少将,你对谁都这么……有求必应吗?”


    厄缪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这话问出的下一秒便给了他的答案。


    “当然不是。”


    他这话答的利索,但最关键的一句却迟迟卡在嘴里说不出。


    厄缪斯,好似有情感表达障碍一般,在过去的虫生里,不止一次对这种亲密的话觉得羞耻。


    但亲密的话说给真正想与其亲密虫听,再是粘腻,也让他甘之如饴。


    终于,他更紧地托住了背上的雄虫,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回道。


    “……只有你。”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谢逸燃的心上。


    一句轻飘到好似能被风吹散的话,让谢逸燃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厄缪斯近在咫尺还泛着绯色的耳廓,和那截白皙却因为紧绷而显露出漂亮线条的脖颈。


    一种滚烫而滞涩的感觉,前所未有、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堵塞在他的胸口。


    最后,他不再说话,也不再作妖,只是安静地趴了回去,将脸重新埋进厄缪斯的颈窝,手臂却收得更紧。


    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真爱来临的前兆不是习惯,而是纵容与依赖。


    在这段畸形扭曲的关系里,此刻正有什么东西,疯狂滋生。


    第64章 疯狂


    谢逸燃那突如其来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厄缪斯背着他,一步步踏在卡塔尼亚边缘嶙峋的怪石之上。


    随着队伍的行进,前方那道撕裂大地的巨渊裂口愈发清晰,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狰狞伤疤,横亘于昏红的天幕之下。


    浓郁的腐朽气息的风从裂口深处倒灌上来,吹得虫衣袂翻飞,也带来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命。


    军队在裂口边缘停下,开始架设各种探测设备和记录仪器。


    专用的抗干扰摄像球被激活,无声地悬浮起来,镜头对准那深渊,收集着所有裂隙边缘的影像和数据,以及周边军雌们的行动。


    摄像球将会把记录到到一切完整的传回帝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如果忽略掉队伍中那只被前少将稳稳背负着的雄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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