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冷呢?
比格雷斯最深的雪夜,还要冷上千百倍。
当他走进主帐营时,各级军官早已围立在全息沙盘前,看样子似乎就只差他一个了。
阿纳斯塔在厄缪斯进来的一瞬间,视线便牢牢钉在他脸上。
而当事虫却似全然未觉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自顾自找了个角落站立。
此次的会议确实至关重要,它关乎着这次勘测行动的大体方向,厄缪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这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思绪如同断裂的蛛丝,飘忽不定。
霍雷肖的声音时远时近,每一个关于卡塔尼亚内部构造、辐射峰值、异常能量反应的词汇,都像冰冷的针,刺穿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需要这些信息,他必须记住,这关乎生存。
可谢逸燃赌气的背影,那双燃着怒火的墨绿色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他的脑海。
“……兰斯洛特前少将,”
霍雷肖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
“你曾是唯一从内部生还的个体,关于这段区域可能出现的‘精神回响’现象,你有什么补充?”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厄缪斯身上。
那些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怀疑与排斥,也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厄缪斯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声音平稳无波,尽量简洁地描述了他记忆中那些扭曲又充满诱导性的低语和幻象,却刻意略过了其中最令人崩溃的细节。
他的汇报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数据,只有搁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痕迹。
阿纳斯塔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似乎看穿了他平静外表下的裂痕。
会议终于结束,各小队领受任务后迅速散去。
厄缪斯站在原地,直到帐内只剩下他一人,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
回去吗?
回到那个帐篷,面对可能还在沉睡,或者更可能……仍在生气的谢逸燃。
他几乎能想象出谢逸燃会如何反应。
或许会用那双漂亮又恶劣的眼睛瞪着他,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质问他。
或许会直接无视他,把他当空气。
又或许……如果他示弱,如果他去哄……
不。
厄缪斯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狠狠掐灭。
他不能再靠近了。
那份温暖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只会让他在最终失去时更加痛苦。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冷却这份不该滋生的依赖和……那些更危险的情感。
他在指挥帐外晃荡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所有先遣小队都已准备就绪,行动将启的氛围弥漫在营地。
他反复确认了装备清单,检查了通讯频道,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可以拖延时间的事情。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卡塔尼亚冰冷刺骨的空气,转身,朝着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帐篷走去。
他甚至打好了腹稿,找了一套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准备通知谢逸燃收拾出发。
脚步在帐篷外停下。
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动静。
是还在睡吗?还是……不想理他?
厄缪斯站在帘外,犹豫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掀开了门帘。
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行军床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躺着某个嚣张雄虫的地方,只有凌乱的毯子皱成一团,证明那里曾经有虫睡过。
谢逸燃不见了。
厄缪斯瞳孔骤然收缩,大脑瞬间空白。
第60章 负气
行军床上凌乱地堆着被子,保持着之前他离开时的模样,甚至还能看到谢逸燃躺过的凹陷。
但那个本该窝在里面,用睡眠或怒气表达不满的雄虫,不见了。
厄缪斯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失重。
“谢逸燃?”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空洞。
没有回应。
他一把掀开门帘走进帐篷,视线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背包还在,里面属于谢逸燃的那份一样没少,但明显被打开过。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比卡塔尼亚的风更刺骨。
他走了?
什么时候?
是因为生气,所以独自离开了?
还是……
厄缪斯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深蓝色的瞳孔因惊惧而收缩。
卡塔尼亚不是格雷斯,这里步步杀机,一个无法动用精神力,对危险缺乏足够认知的雄虫独自在外……
恐慌如同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转身冲出帐篷,抓住附近一名正在整备装备的军雌,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
“看见谢逸燃阁下了吗?”
那军雌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茫然地摇头。
“没、没有,阁下不是一直和您在一起吗?”
厄缪斯松开他,又接连问了几名附近的军雌,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没有虫看到谢逸燃离开,更没有虫知道他去了哪里。
仿佛他是凭空消失了。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像刃,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是因为他……是因为他早上的拒绝和离开吗?
所以谢逸燃生气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跟他赌气?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独自在卡塔尼亚乱跑!
厄缪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慌乱的扫视四周,在每一个角落里寻找谢逸燃的影子,祈祷他只是躲在了营地的某个角落里。
厄缪斯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必须找到他,而且必须立刻找到他!
“霍雷肖上校!”
厄缪斯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冲向刚刚走出指挥帐的指挥官。
“谢逸燃阁下不见了!我需要立刻组织搜索!”
霍雷肖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兰斯洛特,你不是负责看护他吗?!”
厄缪斯无言以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阿纳斯塔带着他的小队经过,听到动静,视线扫过厄缪斯慌乱的脸,嗤笑一声。
“看来你的‘宝贝雄虫’也没那么听话嘛。怎么,吵架了,就把阁下气跑了?厄缪斯,你可真是‘照顾’得周到。”
厄缪斯根本没时间理会他的嘲讽,深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近乎疯狂的焦灼和恐惧,他紧盯住霍雷肖。
“上校!请立刻下令搜索!他一只雄虫在外面太危险了!他会死的!”
霍雷肖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已经基本完成集结的队伍,语气沉重。
“兰斯洛特,探索计划不能延误,我会派出一支小型侦察队在营地附近搜索,但大部队必须按计划进入巨渊边缘区域,你……”
“我留下!”
厄缪斯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声音决绝。
“我找到他之后,会尽快追上队伍!”
霍雷肖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持通讯畅通,注意安全,如果一小时内没有结果,你必须归队,这是命令!”
“是!”
厄缪斯应声,转身就像一道离弦的箭,甚至来不及领取额外的装备,便朝着营地外围那片怪石嶙峋的荒野冲去。
卡塔尼亚昏红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拉出一道漫长而凌乱的影子。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谢逸燃……你到底在哪里?
厄缪斯的身影撞进卡塔尼亚扭曲的岩礁之间。
每一次落脚都溅起粘稠的暗红苔藓,那湿滑冰冷的触感却远不及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明明知道谢逸燃是个什么德行!
嚣张、恶劣、受不得半点忤逆,起床气大得能掀翻格雷斯的穹顶!
明明清楚在格雷斯的每一个清晨,哪怕只是翻身的动静大了点,都可能招致那混蛋不满的啃咬和更用力的禁锢……为什么偏偏在卡塔尼亚,在这个真正会死虫的地方,他选择了“遵守规定”?
选择了在那双燃着怒火和委屈的绿眼睛注视下,转身离开?
愚蠢!自以为是!
厄缪斯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深蓝色的瞳孔在昏红天光下紧缩,疯狂扫视着前方错综复杂的怪石区。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空荡荡的绝望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害怕沉溺?害怕那虚假的温暖?害怕未来可能的厌弃?
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他,用所谓的“规定”和“责任”来武装自己那颗早已动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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