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染蓦地一愣,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他望着对方被水泡过的冷白如寒玉的脸。


    积聚的眼泪已经从他的眼底,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弧线优美的脸颊,滑了下来,与河水一起。


    江辞染不确定到底哪里是眼泪,哪里是河水?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长久的凝视,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河岸的森林跑去。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颤抖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想要逃跑。


    片刻后,他眼神疏离,漠然,又罕见的胆怯。


    他轻轻抬手把左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腰间的江辞染让他一直带着的小金狐狸也取下来。


    他缓缓起身。


    “沈慈染。”


    想要逃跑的江辞染全身一凝,回过头去。


    他居然认识他?


    男人已经站起来,身材高大,玄衣银甲,玉冠束发,秀拔出尘,风流高标,抬眸望着他。


    “你、你是大雍的康王吗?”江辞染疑惑地问道。


    他抿着唇,嘴角微垂,道:“嗯。”


    江辞染愣怔片刻,稍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沈慈染,回来吧。”他道,语气中略带漠落:“我认识你——大雍的太子妃。”


    吓死他了,江辞染表情很快重新变得明媚,他如山樱一般绽放笑容。


    他道:“你认识我?我们在宴会上见过吗?”


    “嗯。”栩星渊声音沙哑道:“你眼睛好了?”


    “对啊。”江辞染惊喜地说道,他快步跑回去,抬头看着栩星渊,道:“刚好,抱歉抱歉,我之前看不见,有点记不得你了,我们在哪个宴会见过?”


    “荷花宴。”栩星渊淡淡地看着他的脸。


    江辞染眨眨眼,还是没想起来,但他还是装作想起来了。


    “哦哦,想起来了。”江辞染笑着看着这人的脸,恍悟一般说道。


    没想到他嗤笑一声,道:“真的?”


    江辞染看着他的笑容,看到他牙齿整齐、洁白,薄薄的嘴唇淡红色,笑起来也很好看,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了。


    “呃,对啊。”江辞染只是客套,没想到这人居然追问,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栩星渊抿唇微笑,执着发问:“那我是谁?”


    江辞染心里跳了一下,这人笑起来未免有点太好看了。


    但是这个问题真的是人能问出来的吗?


    “呃……你是我夫君的……堂弟,对吗?”


    江辞染观察这人的表情,试探性作答。


    男人诡异地沉默一瞬,方道:“是的。”


    江辞染如蒙大赦。


    原来如此,终于遇到熟人了。


    江辞染情不自禁瘪着嘴,他这些天吃了好多苦,眼泪马上就积蓄在眼底,委屈翻涌到心头,尤其是刚才直面金人的恐惧。


    栩星渊连忙弯腰,爱惜地捧起江辞染的脸,轻揉他的嘴角,道:“怎么了?”我的宝宝。


    江辞染看着他哄孩子般的目光,微微一愣,连忙推开他的手,道:“哦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呃,堂弟。”


    栩星渊暧昧不清地挑眉,松开了他的脸,却握住了他的手。


    是整个手被他握在手心,栩星渊时常这么握他。


    江辞染有点想甩开,但又怕伤了弟弟的心。


    “这里是哪里?”江辞染疑惑地问,他们好像被洨河冲到了下游。


    “洨河下游,我带嫂子回军营吧。”


    “噢噢,可以可以。”


    江辞染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敢遇见官,害怕是栩星渊和他的政敌,但遇到康王竟然完全没考虑这人是不是栩星渊的敌人。


    江辞染低头看向那人的手,发现他的无名指并没有戒指。


    不是栩星渊……


    江辞染连忙甩掉这个想法,怎么能因为别人长得帅就希望别人是栩星渊呢?


    这太对不起老公了!


    第52章


    当今官家就三个儿子,封王的只有宸王,如果还有别的亲王只能是承爵的堂兄弟,但眼前的男人给江辞染的感觉,是比栩星渊年轻很多,那只能是堂弟了。


    康王牵着他手,却没有急着走。


    江辞染看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全部包裹,给他的感觉和栩星渊很像,但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栩星渊一点都不一样。


    男人肤色冷白,手也是,但还是没有江辞染白,他手指纤长,手掌宽阔,骨节分明,手背青筋盘亘,握着江辞染的细弱无骨的手,就像握着一块暖玉。


    江辞染偷偷抬眼去看康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竟然一直在低着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沉静如潭,倒影江辞染的模样。


    啊?


    江辞染慌张低下头。


    但明明是他一直盯着自己,怎么搞得自己是做鬼一样。


    “你看我干嘛?”江辞染抬起头,忍不住问道。


    “眼睛疼吗?”栩星渊温柔地问。


    江辞染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他早已调查清楚。


    江辞染愣了一下,说道:“现在不疼了……”接着微微撅起嘴,有点委屈,声音就变得娇滴滴地道:“呜,刚刚在水里的时候,睁开眼睛还是有点疼。”


    说完江辞染就立刻后悔了,他刚才撒娇了吗?


    他干嘛冲自己小叔子撒娇。


    救命!


    栩星渊想要抬手去关心他的眼睛,江辞染马上偏开了,与此同时挣扎了一下,想把手从他手里拿出来,却没法做到。


    眼前男人看着有点凶狠,待他却举止得体,等他以为这人是个长相与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时,却又发现被他握着的手根本拔都拔不出来。


    一时之间,江辞染不知道他到底是谦谦君子,还是道貌岸然的魔鬼。


    “我皇兄没有把你保护好。”栩星渊淡淡道。


    江辞染解释道:“只是出了点意外,情况……”


    “……他很没用,合该去死。”


    这句话,栩星渊在过去半个月里每天都在想。


    守护不了自己妻子的人应该去死。


    等到找到他的妻子,他就立刻自杀。


    江辞染:?


    江辞染大为震惊,盯着眼前男人的脸,男人说这话时眼神非常认真,狭长微挑的眼睛甚至真的有一丝杀意。


    大哥,你没事吧?


    凭什么骂我老公哇?


    江辞染很会察言观色,也会看人下菜,他知道现在不应该和他争辩,最好顺着他来,先找到栩星渊再慢慢报仇。


    但是顾云舟侮辱他,说让他去陪金人,他都能忍,就忍不了别人骂栩星渊。


    “康王殿下。”


    江辞染绵里藏针地说道:“太子如何待我,是我和太子的事情,不劳驾康王殿下关怀,我夫君驰骋疆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守护大雍黎民与国祚,就同康王殿下一样。”


    栩星渊默然,片刻后才道:“他就有这么好?”


    江辞染眉峰微聚,这人怎么这么烦?


    “好与不好,我甘之如饴!”


    江辞染脱口而出。


    栩星渊微微愣怔。


    他沉默片刻,拉着江辞染走。


    呼。


    江辞染心里松口气,总算让他闭嘴了,讲话时他冷汗直流,因为他真的有点害怕这个康王了,感觉不是个正常人。


    可是才走两步,这癫子又停下了。


    “你腿在疼。”栩星渊说道。


    江辞染腿肚子在水里抽筋了,早就已经不抽了,但还是有点疼。


    没想到这也被他看出来了。


    “坐下。”栩星渊命令道,“我帮你揉揉。”


    江辞染看着他沉着脸,仿若他不答应,今天这路又走不了了。


    江辞染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栩星渊半跪下来。


    他们现在在一片河边的林子里,晚夏艳阳高照,四周蝉鸣不断,惊雀别枝,草木旺盛,树林阴翳,江辞染穿的也清凉,没一会儿衣服已经半干。


    他只一条薄裤,江辞染随意拉开裤子,露出一节因常年不见光而白皙如藕的小腿。


    栩星渊看着他的腿。


    他们只认识不到几分钟,江辞染便将腿与别人看了,还要揉。


    他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是稍微表现得难缠一点,温柔一点。


    江辞染低头看着他。


    看到男人细密的羽睫垂着,不皱眉的时候还算温和,江辞染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复又抬头,便又与江辞染眼神撞上。


    江辞染连忙撇开眼,又觉得不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回来,但见此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既不讥讽他的窘迫,又不疑惑他为何看自己。


    江辞染便看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这是常年睡不好的面相,再加上他眼尾上挑一点点,整个人就显得有些阴鸷。


    有种,不舒服了,就会立刻杀人的感觉。


    和他理想中道德水平很高,路边遇见受伤小瞎子就会捡起来,然后负责保护小瞎子一生的温柔稳重的栩星渊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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