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


    栩星渊的声音就像遥远的清冷的烛火。


    “……”


    江辞染真烦栩星渊这腔调,也很讨厌他认为这个世界是话本的癫论,好像已经预设他是个坏人了。


    如果他的世界是个话本,那他的刘阿爷、好兄弟刚子、狗子、田七、他的驴子多福、村医王大娘,甚至大地主江四姥爷这些人呢?


    故事里有没有他们?!难道我们都是假的吗?


    他越想越气,本想开口骂他,但自己是个瞎子,要活下去必须仰仗栩星渊,他深吸两口气,最终选择了熟悉的忍气吞声,咬着牙重重倒下,背过身去。


    “地上寒湿,睡过来。”


    栩星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辞染充耳不闻,挪到了草甸外头。


    他气的眼圈都红了……当然,虽然选了忍气吞声,但如果他再拿那套话本理论,他就要和狠狠辩论,让他给自己道歉。


    “抱歉。”


    “?”


    栩星渊的声音在死寂的洞中突兀响起。


    江辞染愣怔,他没想到栩星渊这么容易就道歉了,他还没说话呢。


    栩星渊继续道:“如果你不喜欢话本的说法,我不会再说了……我刚才状态不好,在这里没有药。”


    江辞染立刻翻过身,栩星渊真的有病?!他自己知道自己有病?他还吃药?!


    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那该如何是好?”江辞染嗓音微颤,“哪里能买到你的药?”


    “这里应该找不到,不去想的话,一段时间不吃不要紧。”栩星渊的声音细弱了不少,难得带了些脆弱。


    江辞染听了微微蹙眉,却语气轻松地说道:


    “嘿嘿,哎呀,没事。我刚没生气……你哪里难受吗?”


    “好多了。你……靠我近点,可以吗?”


    江辞染听了连连点头,立刻滚了回去,虽然没有和栩星渊直接接触,但他也感觉到了对方惊人的温暖。


    他道:“我睡觉很轻,哪里不舒服,就叫兄弟啊。”


    “嗯。”


    江辞染松了一口气,刚才的气恼全九霄云外了。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按照栩星渊所说,暂时的安排是继续在这里暂避风头。


    怪不得一下午栩星渊又是搭火灶,又是打石器的,他是早就有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的准备了。


    江辞染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栩公子。有机会可以给我阿爷报个平安吗?”


    “可以。”


    江辞染终于安心了。


    他习惯缩成一小团睡觉,前五天他都是一个人提心吊胆,今天吃饱喝足,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觉出几分微末的幸福来。


    他胸无大志,仔细想如果能一直在这个洞里过老实日子,也算不错,还可以把阿爷接上来……


    很快。


    困意浮来,他沉入黑甜梦乡。


    梦里不知几番,如同自己所说,他睡觉很轻,恍惚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


    一下,两下。


    以及非人的极其沉重的呼吸。


    江辞染猛然睁开眼,侧耳细听才发现不是梦,他紧张地贴近栩星渊,低声轻喊道:“栩星渊,栩星渊,你睡着了吗?洞口有东西——好像?”


    栩星渊倏忽睁眼,瞥向洞口,惊叹了一声,“啊。”


    江辞染瞬间吓得心掉进肚子里,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颤。


    “什什什么东西?有鬼吗?”


    “那倒不是。”


    “哦呼——”江辞染松了口气。


    “老虎而已。”


    江辞染:???


    第3章


    腥风扑面。


    江辞染目不能视,听觉便愈发敏锐,加之栩星渊提前在洞口铺了碎石和树枝,他能清楚的在脑海里勾勒——


    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在洞口徘徊。


    伴随着喉间令人毛骨悚然地低吼,脚步沙沙作响。


    江辞染知道它是能一口吞下自己半个身子的体型。


    石虎山有虎,而且不止一只。


    每年吃掉几十个猎户是家常便饭,后来就极少人上山了。


    他是个小瞎子,栩星渊是个没吃药、还加上左手脱臼刚接上的疯子。


    老虎看到树枝挡在洞口,踯躅着没有进来。


    江辞染的心跳声和牙齿打颤声震得耳膜作响,全身血液仿佛逆流,平时灵敏的耳朵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了,但栩星渊却平静如常。


    江辞染声音颤得如筛糠,他紧紧抓住栩星的胳膊,“怎么办啊栩星渊?”


    独自在山洞里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就两个结果,一个是饿死,一个是被老虎吃了。


    前者太惨了,后者还能变成邪恶大伥鬼,但只能侍奉山君,不得轮回。


    他纠结了五日都未曾咽气,好不容易盼来了栩星渊,到头来竟还是死路一条。


    “呜哇我们两个完蛋了,要变邪恶大伥鬼了!”


    江辞染又梨花带雨地哭起来,脑海里已有了大虫张开血盆大口,将两人吃了的画面,甚至全身颤抖着的肌肉酸疼,仿佛已经被咬了,腿已经是使不上劲儿了。


    “邪恶大伥鬼?”栩星渊重复这五个字,冷冽的语调里竟罕见地洇开一丝笑意


    “不儿,大哥,这有啥好笑的?”我很认真。


    他一紧张话又多起来,不待栩星渊答话,已没命似的扑进对方怀里,连滚带爬地跨坐在那人□□。他明显察觉到栩星渊身形微微一僵,却并未将他推开。


    “我不想死。”


    江辞染将脸颊贴着栩星渊的锁骨,双臂紧环住他的脖颈,仰起那张涕泪纵横的小脸,颤声哀求,“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呜呜哇栩星渊,咱们……咱们能不能就这般一直抱着?”


    “?”


    “我怕那大虫将咱俩分开吃……若是吞了一个便饱了,另一个只啃了一半,那不得生生疼死?”


    “……言之有理。”


    见栩星渊非但没有出言讥讽,反倒收拢双臂将他扣得更紧了,算是应允。江辞染愈发觉得死期将至,悲从中来,脑子里话本一闪,口没遮拦地呜咽道:


    “要吃就一起吃,怎么都不分开……我们两个,真是对苦命鸳鸯。”


    栩星渊觉得不对,“鸳鸯是用来形容情侣的。”


    说到情侣,江辞染想到自己至今尚未娶亲,哭得更凶了,两股战战,像是只应激的猫,“都这时候你还在咬文嚼字?……要不你先杀了我吧,求求你了,栩星渊,我好怕疼啊。”


    “别怕,不会疼。”


    黑暗中,栩星渊的嗓音自头顶徐徐落下,一如方才提醒他溪鱼多刺时那般古井无波。


    他收拢臂弯,下颌抵住江辞染布满冷汗的额头,轻抚着他单薄的脊背。


    片刻后,江辞染竟当真止了颤。


    脑海中恍若走马灯般掠过旧影——


    除却婴儿时期以外,他有记忆来只一次有人这样抱过他。


    五岁那年寒秋下了一场暴雨。


    压城的黑云将村外连绵的石虎山吞没,雷霆万钧。他吓得蜷缩在柴房的小榻上,把家里酒全喝完的阿爹却突然闯入,将他狠狠拉下来,让他冒雨去打酒。


    他害怕,怎么也不敢去,差点被爹打死。


    他在雷雨交加、狂风裹挟掀倒稻草的恶劣天气里摇摆着、大哭着、奔跑,昏倒在酒肆前。


    酒铺家的老板娘发现后就将他抱到了屋子里烤火,一边把他当孩子哄着,一边帮他把衣服烤干。


    那是他人生中头一次有人对他那么好。


    雨停后,他忐忑回家,好在爹喝醉了睡着了,等醒来时,把这件事忘记了。


    时隔经年,他已忘却个中细节,但在栩星渊的怀里,那日火旁伴随对父亲恐惧的温暖与幸福,丝丝缕缕漫回指尖。


    他止了泪水,脸埋在栩星渊的胸膛,涕泪全擦在那人衣服上,决定接受死亡。


    “咔嚓咔嚓。”


    片刻后,迟迟没死。


    心神稍定,江辞染的听觉复又敏锐起来。外头传来大片枯枝被压断的滞重声响和老虎的喘气声,他心下忐忑。


    “它……卧下了?”


    栩星渊平静道:“不仅卧下了,还露出了肚皮。”


    “啊?”


    “它在消化。”


    栩星渊和猛虎对视良久。


    对于栩星渊来说,现代没有这样的野兽,对于猛虎来说,也从未遇见如此毫不露怯,又煞气深重的活人。一人一兽,皆在探夺彼此的虚实。


    栩星渊冷酷道:“它是一只母虎。今天吃了很多人,也受过伤,所以不确定能不能继续打败我,但又舍不得离开,在骗我先攻击它,顺便等自己的同伴。”


    “那那怎么办?”


    咋还有帮手?他大爷的,老虎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吗?


    “我要先松开你一会儿。”栩星渊垂眸道。


    “哦……啊?啊,成、成。”江辞染语无伦次,差点咬掉舌头,但死活不肯松手,索性像个大蜘蛛,两腿都缠上了栩星渊的腰,颇有共赴生死的意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