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后,商阙微微启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你可有把握?”


    张太医立即将方才翻阅到的那本古籍递到商阙面前,指着书上那一段文字,惊喜道:“侯爷请看,医书上有记载,由桑树根皮制成的桑皮线经过浸泡、捶制、搓捻等数道工序制成后,用药物烹煮使其柔韧不断,用桑皮线来缝合伤口是最好不过,而且桑皮线具有天然降解的作用,能随着伤口的愈合被人体吸收。不仅如此,桑皮性凉,可清热解毒,能使创口不易溃烂。”


    感觉到侯爷的情绪没方才那般紧绷之后,他又连忙从桌案上翻出另一本古籍,仔细给他讲解:“除此之外,可依古法,用曼陀罗、乌头等药配制麻沸散,让陛下服药后,再...再施以针刽,整个过程,陛下陷入沉睡,并不会感觉到疼痛。”


    张太医虽已有成算,商阙却不敢赌,可事已至此,除了相信张太医,也别无他法。


    商阙从太医院出来时,被风雪撞了满怀。


    他神情严肃,低垂着头,就这么顶着絮絮飘落的雪花,一步一步地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大雪持续下了好几天,宫道上积着厚厚的雪。


    夜深了。


    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他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地响着。


    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很旺,整个养心殿暖烘烘的,陛下已经睡熟了,福安正靠着门边打盹。


    轻轻的推门声惊醒了福安,他连忙惊醒过来,看向来人,是浑身沾满风雪的商阙,走了进来。


    “哎哟侯爷,您这是去哪了呀?”福安看着他这身狼狈的样子,连忙迎了上去,替他脱了那件裹满雪花的大衣,又替他扫去身上的雪花。


    期间他还偷偷瞥了一眼商阙黑沉的脸色,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敢多问。


    商阙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到炭盆里把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才敢靠近陛下的床榻。


    他掀起床幔,缓慢地沿着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睡得正酣的褚绥。


    褚绥向来怕冷,他的体质又弱。每逢冬天,宫里的下人们就提心吊胆的,屋里的炭火一刻都不敢断,窗户也要时常检查,只露出一条缝隙。


    商阙看着他散落在枕间的青丝,轻轻拾起一缕,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一口,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盯着褚绥的睡颜看了许久,随后将目光落在了他那隔着被褥,隆起的腹部上。


    心脏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龙床,躺在了褚绥身边,轻轻掀开他的被褥,将他抱在了怀里。


    “嗯……”


    褚绥发出一声不满的梦呓,眉心微蹙。


    商阙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柔声哄道:“是我,继续睡吧。”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褚绥慢慢地松懈下来,靠着他的怀抱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商阙抱着他,一夜无眠。


    第74章 害怕


    翌日清晨,天色灰沉沉的,窗外的雪还在下。


    寝殿里的炭盆又添了新炭,偶尔迸出几颗火星,发出细微声响。


    褚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正从梦境中一点点抽离,身子沉沉的,不愿醒来。


    身后温暖的怀抱,让他恍惚了下,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绣着明黄色云纹的床幔,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商阙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背,脑袋靠在他的颈窝里,怪不得他总觉得四肢被什么缠住了一样。


    耳侧传来的炙热气息,让他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商阙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


    他微微动了下,落在耳畔的呼吸骤然变了,商阙抱着他蹭了蹭,声音听着有种还未睡醒的哑意:“陛下醒了吗?是要再睡会,还是起来用早膳?”


    “不睡了。”褚绥习惯了每天这个点醒来,他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孩子该饿了。


    “好,臣伺候陛下洗漱吧。”商阙从床上爬了起来,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随意披上,朝殿外唤了一声:“福安。”


    “奴才在。”福安应了一声,随后轻轻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宫女们跟在他的身后,鱼贯而入。


    商阙接过他手里的铜盆,搁在床榻边的圆几上,试了下水温,用帕子浸了热水,伺候褚绥洗脸。


    褚绥抬眸看着他,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明明眼底带着笑意,可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欢喜的痕迹,微抿的唇角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尤其是商阙看他的目光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悲伤,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掉了。


    他攥着商阙的手,轻声地问了句:“怎么了?”


    商阙擦拭着他手心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微微笑道:“只是昨夜没有睡好,让陛下担心了。”


    褚绥自然不信他这番说辞,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商阙向来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唯一的一次,还是父皇给他赐婚的时候,商阙因为误会他要娶嘉和,跟他闹别扭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臣先去洗漱一番,一会再来陪陛下用膳。”商阙端着水盆退出殿外。


    他离开之后,褚绥才缓缓收回了视线,看向一旁站着的福安:“昨夜朕睡着之后,侯爷去了哪里?”


    福安想着昨天半夜里看见的侯爷,迟疑了下,低声道:“奴才不知...昨夜陛下睡着之后,侯爷便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沾着雪花,且当时侯爷的神色……”


    “如何?”


    福安皱着眉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半晌才挤出来,“很是伤情。”


    褚绥怔了怔,望向门口那道身影,拢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早膳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褚绥勉强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商阙给他夹了块点心,哄他:“今日胃口不好吗?”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粥。


    商阙把粥拿走,给他重新换了碗羊汤,“不想吃的话,那就多喝两口汤吧。”


    褚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不爽地问了句:“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那绥绥呢?”商阙见他不肯好好吃饭,只好夺过他手里的勺子,把羊汤送到他嘴边,“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听到这声“绥绥”,褚绥瞬间感觉自己的气势都减了一半,他瞪着商阙,商阙就这么一直举着勺子。


    两人僵持了许久,还是商阙率先打破沉默:“羊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褚绥不情愿地尝了一口:“你放下吧,朕自己喝。”


    商阙坚持道:“还是我来喂吧,不然绥绥闹别扭都不肯好好吃饭。”


    “谁闹别扭了?明明是你……”


    褚绥刚要反驳,商阙又给他喂了一口羊汤。


    “那绥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商阙重复着方才他问的那句话。


    褚绥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朕...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


    商阙的眼眶瞬间红了,端着勺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汤汁险些溅湿了褚绥的衣裳,他连忙收回手,担忧地开口:“有没有烫到?”


    “没有。”褚绥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氤氲着水雾的双眸,心里有些难受,他很少看见商阙在他面前这么脆弱的一面。


    商阙放下手里的碗筷,握着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哽咽道:“绥绥,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褚绥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我很高兴他来到这世上,从我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弃。”


    张太医早在数月前便与他仔细分析了其中利害,那时他腹中的胎儿尚小,若将其取出,远不如生产时那般凶险。


    褚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朕知道了”,张太医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只听闻他每日泡在太医院的藏书室,醉心研究医术。


    商阙的脸上豆大般的眼泪砸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让褚绥微微怔住,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若是我早些知道...知道绥绥有孕,我绝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商阙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拿你的命来赌...我与你之间...有没有孩子根本不重要。”


    褚绥顿时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无形攥紧一般,闷得他喘不上气,酸涩的味道不断地涌上来:“你别这样,孩子的到来是意外,也是惊喜。”


    “不!”商阙猛地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第75章 尝尝


    “绥绥,我来陪你了。”


    商阙站在水晶棺旁,看着底下那具静静躺着的枯骨,然后费尽全身力气,爬了进去,抱起那具枯骨,虔诚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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