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吩咐过,殿下受惊后心神不宁,夜里须得有人守着,他不放心交给下人们,干脆自己来守夜。


    夜色沉沉,月亮的清辉从窗棂的缝隙间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东宫的烛火照得整个寝殿暖意融融。


    福安坐在寝殿门口,确认太子殿下已经熟睡后,他才敢闭上双眼打盹。


    安神汤的药效让褚绥陷入了沉睡,殿里的烛火陆续熄了大半,他的眉心微微拢着,额头上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青白难看。


    “杀了他!主上重重有赏!”


    商阙抱着他穿梭在大街小巷,整座扬州城都是来杀他的人,褚绥抱着商阙的肩膀,浑身战栗,难道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


    “殿下别怕,臣一定会带你杀出去!”商阙只手抱着他,撞开布坊半掩的木门,肩胛处那道伤口已经裂开,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在空气里,他闷哼了一声,踢开脚边散落的布匹,将褚绥塞进最里面的棉布堆后,守在门口。


    刺客们举着火把,橘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整个扬州城被肆意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听到脚步声走远后,商阙找到一匹布,伪装成背后驮着太子殿下的假象,然后快步返回了藏起来的褚绥身边,声音带着几分粗喘,艰涩道:“他们暂时没发现我们,但迟早都会搜过来,臣将他们带去别的地方,殿下藏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要出来。”


    “不...别走,你留下来!”褚绥刚想扒开当一层层的棉布,又被商阙压了回去。


    “殿下听话,留在这里是安全的。”商阙听着附近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等臣回来。”


    褚绥听着他将那扇门打开又合上,没过多久,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咒骂声,渐渐走远。


    只是,他在棉布堆里,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商阙回来。


    褚绥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痛苦地攥着被子,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


    商阙从偏殿的窗口,翻身进来,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前。


    “臣在。”


    他将太子殿下抱进了怀里,轻声安抚着他:“殿下别怕,臣在这里。”


    褚绥梦见自己还在那间布坊里,他将所有棉布推开,打开房门,外面火光冲天,尸横遍野,血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恶心得让人想吐。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商阙的名字,他惊惧地翻看着每一具尸体,又庆幸那些人都是商阙。


    “他在这里!快杀了他!”


    褚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僵在原地,腿软得不像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朝他冲过来。


    最后一刻,商阙及时赶来,挡在他身前,将他护在了怀里:“殿下小心!”


    刀剑入肉的闷声清晰地传入褚绥的耳中,他惊恐地看着商阙身后一个个刺客握着刀剑挥了过来。


    “不!不要——”


    褚绥猛地睁开了眼。


    商阙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殿下又做噩梦了。”


    褚绥仿佛还未从刚才的噩梦惊醒过来,双眼瞪圆,止不住地颤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


    商阙低头亲吻着他的发心,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柔低哄:“只是噩梦,殿下别怕,臣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褚绥攥紧了他的衣襟,瞳孔里的惊惧久久不散,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无边的冷意渗透他的骨髓。


    “殿下身上都是汗,臣带殿下去洗洗可好?”商阙轻声问道。


    褚绥趴在他怀里,闭着眼,他调整了几次呼吸,才确认自己此刻正在京城,在他的东宫里,而商阙此时就陪伴在他的身边。


    商阙将他拦腰抱起来,用外衣将他盖住,命人将寝殿里的烛火续上,然后抱着他来到了浴池。


    “臣来伺候殿下沐浴吧。”


    商阙试图将他的外衣脱掉,刚拉开他的手,又被他搂了回去。


    褚绥已经记不起他这是第几次梦见商阙死在他面前了,他把脸埋在商阙的颈窝里,抱着这具温热的躯体,他仿佛才能感觉到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先把衣服脱了吧?泡泡汤浴会舒服一点。”商阙见他不愿意脱衣服,也没有勉强,抱着他缓缓走进了浴池里面,“臣在这里呢,活得好好的,殿下别怕。”


    商阙低头看着他哭红的双眼,心脏像被数根银针穿刺着,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忽然明白,只要褚稷一天不死,殿下便无法安睡。


    第54章 僵局


    东宫的烛火一夜未熄。


    褚绥睡得很沉,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商阙在榻边静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轻抚平了他微拢的眉心。


    直到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落在寝殿的地板上,商阙才收回了与殿下十指相握的手。


    福安轻轻推开殿门,他放轻步子走了进去,捏着火折子走向烛台,先将铜盏里燃尽的烛芯轻轻夹起,搁进铜盘里,然后从木盒子里取出一支新烛,稳稳地插进烛台。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直到木架子上的所有烛台都换上新烛后,他才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公公。”


    “何事?”


    “容珲将军来了。”


    福安手里正端着放烛芯的木盒子,听到小太监这句话时,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他连忙搁下木盒子,朝着东宫的大门走去,紧张地说道:“快快有请。”


    容珲将军在边关驻守了十七年,这是他多年后回京,第一次踏足东宫。


    福安惊讶的是,现在天色还早,朝会还没散,将军这么早就来了?


    “让殿下再睡会儿吧,不必叫醒他。”容珲想起褚绥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连嘴角都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诶。”福安笑着应下来,他侧身引路,“将军随奴才到偏殿喝口茶吧,殿下往日都是巳时才起,这几日受了惊吓,可能要比往常还要再晚些。”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寝殿往一旁的偏殿方向走去。


    听到福安说起刺杀一事,容珲的脸色正了正,刚想问几句关于此次太子殿下南下遇刺的消息时,恰巧看见商阙从殿内出来。


    商阙此时只披着一件外袍,连里衣都没穿,像是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襟,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刚踏过门槛,正要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抬头时正巧迎上容珲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神。


    他们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商阙惊讶地挑了挑眉,率先打了声招呼:“见过容珲将军。”


    容珲盯着他,眉头紧皱,目光在他身后的寝殿处游移,带着不满的语气开口:“侯爷怎会在此处?”


    商阙整理了下衣襟,眸光微动,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太医说殿下体弱,惊悸之症最容易反复,夜里不宜独处,所以下官来给殿下守夜。”


    容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冷冷开口:“宫人这么多,何须侯爷亲自来守夜?”


    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福安公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


    “好了,都别吵了。”


    就在气氛陷入焦灼的那一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僵局。


    几人的目光瞬间看向寝殿门口。


    商阙率先反应过来,看着殿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脸上瞬间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地上凉。”


    他刚要将殿下抱起来,就被褚绥一把推开。


    褚绥看着满脸怒容的容珲,尴尬地笑了笑:“舅舅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容珲敛了敛心里的怒火,看向褚绥,僵硬地笑道:“舅舅想来看看你,与你一同吃早膳。”


    褚绥立马看向福安,吩咐下来:“去备膳吧。”


    “是,奴才这就去。”福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褚绥对着容珲笑了笑:“舅舅稍等片刻,孤马上就来。”


    容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跟随宫人的脚步,往偏殿走去。


    “商阙,你是不是该……”


    褚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阙拦腰抱了起来,说:“地上凉,殿下的身子不好,莫要染了寒气。”


    商阙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脚心,给他穿上鞋袜。


    褚绥垂眸看着他给自己穿鞋,方才那句让他离开的话,又咽了下去,“用完膳再走吧。”


    商阙的手微微顿住,随后笑道:“臣还有要事处理,就不陪殿下用膳了,下次吧。”


    褚绥怔了怔,没再说什么。


    早膳摆在偏殿,看着褚绥面前的那道桂花糕,容珲怔了怔,那是姐姐最爱吃的糕点。


    褚绥心不在焉地喝着粥,思绪早已飘得很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