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公公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把里面的菜肴拿出来,为陛下布菜。


    皇帝想起太子上次送来的鸡汤,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太子最近倒是孝顺。”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一道道菜摆在陛下面前,全都是用大黄鱼做的菜,有红烧,有清蒸,还有做成酸甜口的。


    延安看着桌案上的这几道鱼,心里把这事猜了个大概,他作为宫中的掌事太监,陛下的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住他的。


    “陛下,这是今日东海进贡的大黄鱼。”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不经意地提起一句:“朕记得荔贵妃也喜欢吃这大黄鱼。”


    延安笑着点了点头:“贵妃娘娘喜食鲜鱼,尤其是御膳房做的葱烧大黄鱼,深得娘娘喜爱。”


    “味道确实鲜美。”皇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太子的病如何了?”


    福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殿下大病初愈,最近气色好多了,胃口也好些了,只是张太医说,殿下的身体亏虚,如今正是进补的时候,饮食方面多注意些。”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身子虚弱,是该好好补补。”


    延安笑着低声说了句:“说起来,这大黄鱼生于东海,其性温和,补虚养身,最宜大病初愈之人调养身体。”


    皇帝看着眼前这几道菜,似乎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会派人送膳食过来,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朕记得这大黄鱼打捞不易,所以东海每半月才进贡一次,一次只有十二尾。”


    “回陛下。”延安垂下眼眸,替陛下添了盏新茶,“东海进贡的十二尾鱼,有四尾送去了御膳房,两尾送去了东宫,剩下的送去了后宫。”


    皇帝看着瓷碟里,那多出来的那三个鱼头,无奈地笑了笑:“所以,太子这是拐着弯来给朕告状呢。”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延安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而福安静静地站着,头垂得更低了。


    “太子说得对。”皇帝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淡淡的,“贵妃疼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福安瞳孔骤缩,没想到下午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


    “传朕的口谕,以后东海进贡的鲜鱼先送去东宫,有余下的再分到各宫里去吧。”


    “奴才遵旨。”


    福安跪在地上,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半截。


    “行了,退下吧。”皇帝说。


    “是。”


    福安叩首,躬身往后退了几步,快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太子的病既然好了,也该替朕分忧了。”


    福安脚步一顿,连忙回身跪下:“奴才一定转告殿下。”


    ……


    ……


    合欢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翊坤宫,满室清幽。


    荔贵妃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有几个宫女正在给她按摩捶背。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荔贵妃蓦地睁开双眼,那张原本慵懒的脸上瞬间浮上一层寒霜,面容扭曲:“你说什么?”


    青禾抿了抿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娘娘,光禄寺那边派人来说,今日东海进贡的大黄鱼都送去东宫了,太子殿下那边还留下了一句话……”


    荔贵妃:“他说什么了?”


    青禾咬了咬唇瓣,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说您疼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这几尾鱼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围坐在荔贵妃身边的宫女顿了顿,青禾示意她们都退下。


    过了半晌。


    荔贵妃脸色铁青地挤出一句话来:“太子殿下当真是这么说的?”


    青禾点点头:“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当时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荔贵妃闭了闭眼,把心头那股郁气生生地压了下去,她靠在软榻上,指甲嵌进掌心,“罢了,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本宫自然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青禾跪在榻前,接替刚才那个小宫女,给她轻轻捶着腿。


    荔贵妃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态,“下个月让光禄寺早些送过来,若有差池,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青禾顿了顿,随即跪在地上,“娘、娘娘,陛下那边传来口谕,说往后东海进贡的鲜鱼,都先送到东宫,余下的再送往各宫。”


    话音落下,荔贵妃把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


    “嘭”的一声,瓷片四溅,划过青禾的手臂,她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烛火猛地一晃,满室光影跟着晃动,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太子殿下大病初愈,是该好好补补。”荔贵妃轻轻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青禾。”


    “奴婢在。”


    “去库房找找,挑几件上好的补品,送到东宫。”荔贵妃靠在软塌上,声音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美目像淬了毒,“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请太子笑纳。”


    第10章 重逢


    “边关捷报——!”


    信使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信使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到午门,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醒了沉睡的长安街。


    午门守将检验过文书,不敢耽搁,将其放行。


    此时此刻正好是朝会的日子,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听到信使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殿门口。


    信使顾不得整理仪容,跪在御前,声音沙哑却嘹亮:“陛下!商阙将军率精骑出塞,夜袭敌营,斩其将领百余人,驱其部众远遁!”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嚯!”殿内炸开了锅。


    皇帝接过延安公公呈上来的捷报,将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所有人忐忑又期待地看向陛下手中的那张明黄色纸上,想要从陛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中确认消息的真假。


    片刻后,皇帝连喊几个“好”字,他把捷报放在御案上,脸上绽开一抹惊喜地笑容:“朔方大捷!商阙率军出塞,大破察罕部,斩首六百余级,夺获马驼牛羊数千计!”


    “商阙?可是威远侯之子?”


    “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后生可畏啊!”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路鸿哲站在文臣之首,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拱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世子年少有为,骁勇善战,实乃我朝之幸。”


    大皇子褚堰立马跟着说了句:“恭喜父皇!”


    二皇子褚稷站在他身侧,脸上同样带着惊喜又激动的笑容:“虎父无犬子,世子不愧是威远大将军之后。”


    说起商阙的父亲威远大将军,皇帝感慨地叹了口气:“商家世代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商宏毅为国捐躯,如今他的独子商阙子承父业,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陛下圣明!商阙立此大功,理当重赏!”


    “陛下,臣以为,威远侯府世代忠良,世子青出于蓝,正当封赏!”


    朝堂上附和声此起彼伏,驱逐外敌,守卫疆土,应当论功行赏,否则就是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传朕旨意,商阙班师回朝之日,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陛下圣明!”


    “陛下隆恩!”


    “臣等恭贺陛下!”


    边关大捷的消息迅速在宫里扩散,福安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一边跑,一边往寝殿里面喊着:“殿下!殿下!”


    褚绥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头也没抬:“何事?”


    福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边关传来捷报!商阙夜袭察罕部,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大获全胜!”


    褚绥听到“商阙”这个名字时,明显地怔了怔,他要回来了?


    “殿下?”


    褚绥回过神来,垂眸看着手里那一页书,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小就伺候在殿下身边,知道殿下与世子之间的点点滴滴,也知道那根落在殿下心里面的刺。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褚绥指尖停留在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商阙的时候,商阙穿着一身素服,跪在他的面前,不情不愿地喊了他一声“殿下”。


    那时的他还很小,养在深宫里,没见过外人。


    那天嬷嬷带着商阙走来,告诉他,这是父皇为他寻的伴读。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伴读是什么,只知道宫里多了个帅气又冷酷的哥哥,哥哥不爱说话,每天穿着素白的衣服,呆呆地坐着。


    他那时太小了,看不懂商阙眼里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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