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原赤也拍了拍被子,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前辈出来吧,医生来了。”


    以迹部景吾的目力,他敏锐地察觉被子表面有了轻微变化,当即扬了扬眉——放以前,别说一个普通医生等着,就算一支医疗队来都不见这小子有任何反应,这次倒是稀奇。


    他眉目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切原赤也跟哄小孩似的拍着被子,顺便抬手拦住看不下去准备喊人的真田弦一郎。


    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下,包裹海野池树的被子犹如破了壳的蓝鸡蛋般缓缓摇动,最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只白里透红的手。


    切原赤也第一时间捉住那只手,“好热!”又回头去看迹部景吾,问“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迹部景吾面无表情,“直接输液的意思。”


    切原赤也微囧。


    医生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类型的病人,宁可输液也不愿意吃药,完全和别人反着来,他摇了摇头,劝道,“这位同学你还是出来吧,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给你开药?”


    那只手固执地杵着,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切原赤也小幅度地拉着那节润白的手腕,试图给他拽出来。


    医生又说:“而且你朋友也很担心你,今天雨下得可不小,他伞也不打地跑来医务室找我要甜点的退烧药,这么好的朋友可不多见,就算为了他,你也赶快出来吧。”


    被握住的手小幅度地动了动,片刻,被子底下挣扎着爬出来一个被水汽蒸透的人。


    海野池树一出来,切原赤也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好像一脚踏进了桑拿房,烧灼的热气逼得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相比之下,先出来的那节手臂都显得正常了。


    他支愣起枕头,扶着前辈起来。


    海野池树下巴垫在曲起的被子上,一双桃花眼水雾蒙蒙,眼尾、两腮漶洇开一团醒目的红雾,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一个姿势摆了好久才想起来,“谁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没有焦距的眼睛落在切原赤也头顶的白毛巾上“你头发怎么湿了?”


    “……”


    之前没有看见还不觉得,现在当事人出来才发现他病得不轻。


    “你什么时候醒的?”迹部景吾问。


    “不知道,做梦梦到一脚踏空,然后就醒了。”只不过醒来脑子雾蒙蒙的,被窝里很舒服,虽然有点热,但是外面很吵,所以他选择留在被子里。后来听到赤也的声音……


    海野池树想了想,想不起赤也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你发烧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迹部景吾叹道,随后指着他旁边的小子说,“切原冒着雨给你找来了医生。”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大脑在努力加载,但内部病毒的袭击严重影响了CPU的运行效率,半晌,他啊了一声,“下那么大雨,你出去干什么?


    “前辈不是不喜欢吃苦的药?”切原赤也顶着白毛巾,卷发下的眼睛亮晶晶的,活像是个万圣节努力完成人类心愿的小幽灵,一脸天真地说“我去给前辈找不苦的药,这样前辈不用吃苦也能好了。”


    “你其实不用……”海野池树既心疼又无奈,指尖碰了碰他眼前垂下的一缕湿发,“还是赶紧吹干吧,头发湿得时间长了容易头疼,我这里不用担心。”


    医生听了大受感动,“你们俩的关系真好,但现在不是吃不吃药的事。”他拿出体温枪,对着海野池树的脑袋就是一枪,然后指着上面嘀嘀闪红光的数字说,“40.3,不排除刚从被子里出来的原因,这个温度还能保持清醒我也挺佩服的,直接输液吧,或者你想来一针?”


    海野池树:?


    没等他被高温侵蚀的脑子转动,医生已经麻利地拿橡胶绳捆住了他的手腕,边消毒边赞叹真是一只适合练针的手,随后毫不留情地一针贯入。


    冰凉的液体沁入身体,海野池树后知后觉感到了热,“我想吃冰淇淋。”


    “大冬天的吃什么冰淇淋。”迹部景吾呵斥道,“不准。”


    海野池树低垂着眼,像个鼓起勇气求人帮忙却得不到满足的孩子。


    切原赤也的心倏地就软了,恨不得把基地的冰淇淋全捧到前辈面前,“医生,前辈可以吃冰淇淋吗?”


    “理论上来说,可以少吃一点……”


    话未说完,迹部景吾已经妥协* :“吃吃吃,本大爷这就让人去给你买,桦地!”


    “Wush.”


    “要桃子味的。”海野池树靠着枕头闲适地提要求。


    “吃什么桃子,买那个电解质的冰棍。”


    海野池树又想低头,但这次迹部景吾直接扭头不看他,他又看向切原赤也,湛蓝的眼眸似是凝了层水汽,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几个字,但总让人感觉可怜兮兮的。


    切原赤也哪受得了这个,当即点头就要答应,被丸井文太先一步捂住嘴。


    绅士抬手抚了抚镜边,用主治医生给不听话的病人下医嘱的口吻说,“海野君身体不好不能吃太多冰的,应该喝点海鲜粥——”他顿了顿,想起海野池树并不吃海鲜,“青菜瘦肉粥之类有营养的食物。”


    切原赤也收到暗示,立马举手,“我去给前辈找粥。”


    最后一个肯听他说话的人走了,只剩下一群不好哄的人精,海野池树眨了眨眼,眼里那层薛定谔的水汽全部消失,他拉低被子,哦了一声。


    很快,人精们也离开,留下一句让他好好休息。迹部景吾拖来个凳子,坐在他旁边闲散地翻看莎士比亚的《约翰王》。


    海野池树咬着桦地崇弘送来的电解质冰棍,眼角余光钉在挂在迹部景吾床头的输液瓶,片刻,他举起手,摘下挂瓶。


    ……


    “你说你宿舍待的好好的,非要跑医务室干什么?”迹部景吾举着瓶子,看着身边一步三晃的人,忍不住数落道。


    海野池树单手插着裤兜,扎针的手自然垂在身边,随着步伐一摇一摆,迹部景吾提醒了几次,见他死犟不改,拎小鸡仔似的拎着他那节手腕不让他动。


    “屋里一股药味你不嫌难受啊。”海野池树慢吞吞道。


    “那你现在要去比宿舍味还大的医务室,你不嫌难受?”迹部景吾反问他。


    海野池树不说话了。


    “行了,本大爷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药瓶挂我床头你嫌不好,本大爷都不在意,你一个病号想的怪多。”迹部景吾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还想留在医务室陪他,被因戳穿脸上挂不住的小屁孩赶了出去。


    今日的雨格外暴躁,临近中午,黑压压的云层仍眷留着不肯走,窗外不见半点天光。


    海野池树不喜欢下雨天,又恰逢生病,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想干,便偏过头看着窗户上划来划去的雨痕。


    雨下得急,凛冬脆弱的树枝在缠绵的雨里颤抖,像只被捆住脚的小鸟,企图带着拖累它的庞然大物一起逃离桎梏。


    海野池树望得出神,单薄的影子印在窗户上,窗外那根细细长长,好似老人干枯手指的枝丫终于受不住风吹雨打,噼啪一声,不见征兆地从中间断开。


    门开了。


    海野池树从发呆中惊醒,回头看,丸井文太提着一个蛋糕盒,瞧见他,红发少年笑得开怀,用他一贯的语气打趣道“呦,cos忧郁王子呢?”


    “……”海野池树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丸井文太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兴高采烈地打开蛋糕盒,炫耀道“本天才特制蛋糕,吃过的人都说好,喏,这是你的。”


    海野池树盯着拇指大的冰淇淋蛋糕哭笑不得,“这么小,塞牙缝都不够吧?”


    “你现在又不能吃,尝个味就行了。”丸井文太一叉子叉起一大块,满足地吃起来,“就这还是我偷偷带给你的,要是让柳生或者真田知道了,咱俩都要完蛋。”


    他拿叉子夸张地在脖子上比划,比划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海野池树笑着叉起那块试吃品一样的蛋糕,桃子味很浓,他眯了眯眼,问“赤也呢?”


    说起切原赤也,丸井文太来了兴趣,“你不知道,今天暴雨,食堂里的肉全断货了。赤也去给你找粥,听说没肉后直接暴走,被仁王那家伙忽悠的,现在还在追着堀尾跑,哦,堀尾就是青学那三个一年级拉拉队里嗓门最大的。”


    “……他追堀尾干什么?”海野池树问。


    丸井文太嗨了一声,“还不是现在外面都在传堀尾的包里什么都有,苦瓜、板栗、肉啊的,谁知道谣言是从哪传的。不过,外面那群家伙也闲,我来的时候,第二场枕头大战都打起来了。”


    “这样啊……”海野池树给后山的人打了个电话,“差不多解决了,一会儿你和赤也说下,让他别追了。”


    “你有办法让物资进来?”丸井文太好奇道。


    “没有。”海野池树摇头,“只是先前留在后山的直升机还没走,里面应该有没吃完的食物。我刚打了电话,那边说帮高中生把漏水的屋顶补好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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