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翌日清晨, 绿皮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京市站。
许轻轻有点高估自己的适应能力了。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卧铺实在又硬又窄,过道外一直有人走来走去。她又要提防车上的扒手,不敢太放松。翻来覆去, 一直到凌晨两点,才躺在卧铺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对面铺的小孩儿又开始哭了,妇女将窗户拉开透气,许轻轻被窗外的亮光晃醒。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发现卧厢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醒了, 对面那位妇女正抱着包子在收拾东西, 见她醒了, 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姑娘,火车就要到站了,快收拾收拾吧。”
许轻轻连忙起来,把铺位简单整理一下, 拎起包和行李。
等火车缓缓停下, 便随着人流往车门方向走。
时隔三个月,再次回到京市。
晨光从站台外照进来, 把灰色的矮层楼房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塔河县的小车站人拥挤多了。接站的, 送站的,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熙熙攘攘挤成一团。
许轻轻在人群里站定,往出站口方向望了一眼。
她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的车厢门口, 霍晓军正从车门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身痞气比昨晚那件花衬衫收敛了不少,但那条在这年头显得有点过于前卫的牛仔裤和皮靴依然让他在人群里很扎眼。霍晓军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她身上。
隔着密密匝匝的人群,他们的视线短暂地对上。
许轻轻顿了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神色娴静而从容。
霍晓军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出站口走去。
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衣裳,长极脚踝的同色裙子,头发垂顺地披在肩后,背影婀袅,步伐款款。
出站口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霍晓军就那么看着。
好似看着这个女人,就这么渐行渐远地,从此消失他的世界里。
终于,她走出站口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警卫员见到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到车尾,又跑过去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女人弯腰坐进去,动作优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车门关上,吉普车调了个头,慢慢汇入清晨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霍晓军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远远凝望着那辆吉普车离开的方向,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
炭厂胡同还是老样子。
灰扑扑的筒子楼,一楼的坝子前堆着一摞摞煤球,电线杆上贴着各种通知单,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
空气里飘着煤烟和劣质菜油的味道。
楼道下的水槽前,仿佛永远有一个大婶坐在那儿搓洗衣裳。
霍晓军从胡同口走进来,几个围在墙根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身前卫的打扮上顿了顿,又收回目光,谁也没招呼他。
霍晓军面无表情,沿着三单元楼道走上去,来到许家门口。
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来赵梅尖利的声音,不知道在骂什么,反正聒噪又难听,隔壁屋都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叩叩叩。”霍晓军敲门。
赵梅系着围裙,不耐烦地来开门:“谁呀?”
“我。”霍晓军沉声道。
门一开,赵梅那张瘦长刻薄的脸探出来,见到霍晓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嗓门拔高阴阳怪气起来:“哟,这谁呀?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霍晓军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从门口进了屋。
视线在屋里扫一眼,许家这间屋子还是老样子,窄小局促,墙角的桌子对着些杂物,客厅的电视墙旁边贴了几张时下热门的电影明星挂历海报。
许曼丽正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床沿,正低头拿了个布包在整理什么,听到门外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霍晓军时,动作猛地顿住。
霍晓军目光下移,落到她肚子上。
许曼丽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把身上的连衣裙撑得紧绷绷的。整个人也比半年前胖了一大圈,双下巴都出来了,脸色更是不太好,眼下有点青黑,嘴唇干裂,颧骨四周还长了一点妊娠斑。
没怀孕之前,许曼丽还算是有几分姿色。但现在怀了孕,整天待在家,被赵梅数落,又不能打扮,心里又烦,人便渐渐憔悴起来。
她看着霍晓军看了几秒,情绪忽然变得有点激动,将手里的一件婴儿衣裳攥成一团仍在床上,撑着腰就要站起来。
那头赵梅关上门,却先一步走到霍晓军跟前,撇着嘴上下打量他一通,抄着手骂道:“大半年不见人影,一封信都没有!曼丽肚子都这么大了,你也不管不顾的,你还有没有点当丈夫的样子?”
霍晓军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没理赵梅,只是看了眼许曼丽,问:“什么时候生?”
许曼丽听到他这么问,忍不住眼眶一红,咬着牙道:“你还知道回来?”
赵梅却不耐烦了,直接伸出手来:“你去广城闯荡半年多,总不能白混的吧?赚的钱呢?这些日子,我总不能白帮你伺候你儿子媳妇吧。”
霍晓军漠然看赵梅一眼,那眼神,比去年来许家接亲时,低头由着赵梅骂骂咧咧的沉默青年,已然沉淀了许多。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皮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大团结。
票子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那叠前放在桌上,钞票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
赵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迫不及待拿起那叠钱,沾了沾口水,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脸上的皱纹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哎哟,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本事!这得有两千块吧!”
赵梅把钱揣进自己口袋里,回头看着许曼丽时,神色都温和慈蔼了许多:“曼丽你看,我就说晓军是个有出息的吧。出去闯荡半年,这不,就带着钱回来了。这下你生孩子不用愁了。”
许曼丽看着那一叠钱被赵梅收进口袋,又看了看霍晓军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胸口那股憋了半年郁气瞬间顶到了嗓子眼。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笨重的肚子往前走了两步,嘴一张,就要把肚子里那些怨气一股脑倒出来:“你——”
“我先去一趟我姐那儿。”霍晓军却已经拎起那只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
他语气冷淡,交代了一句,便片刻未停走了。
许曼丽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睁睁看着霍晓军离开许家大门,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外。
仿佛他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过客。
屋子里安静几秒,赵梅对霍晓军的去留毫不在意,还在喜滋滋地吐着口水,来回数那叠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认钱!”许曼丽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冲赵梅喊道。
赵梅又数完一遍钱,才拍了拍手,转头看一眼许曼丽:“行了,人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了这么多钱。男人嘛,出去闯荡是好事。你生你的孩子,他赚他的钱,两不耽误。”
……
吉普车在军区大院门前放缓了速度。
警卫员摇下车窗,出示证件,站岗的哨兵敬礼放行,车缓缓驶入那条熟悉的林荫道。
六月的京市已经热起来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浓密地遮住一片绿荫,大院里一切还是老样子,静谧,整洁,有秩序。
车在沈家门口停下,许轻轻向送她的警卫员道了声谢。
她刚推门下车,就看见戴着老花镜的宋谨华站在门廊下,笑着迎出来:“霆屿前几个就来了电话,说你今天的票到家,让我提前准备着。一路上累坏了吧?行李给我,快进屋,饭菜都准备好了。”
“谢谢妈。”许轻轻亲昵地挽了一下宋谨华的胳膊。
沈芳菲从听到声响,也从楼上哒哒跑了下来,脆生生地叫着:“嫂子回来啦!”
“知道你要回来,妈昨天就开始准备了,你看看这阵仗——”
说话间,一个面生的四十几岁妇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到许轻轻,笑着地叫了句:“少夫人,您回来了。”
许轻轻愣了一下:“这位是?”
宋谨华在旁边笑着解释:“这是萍嫂。你和霆屿这段时间不在京市,我这腰又时常老毛病,就请了萍嫂来家里帮忙。她人不错,做饭手艺也好,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许轻轻才反应过来,这是宋谨华新请的保姆。
萍嫂系着围裙,笑得有些腼腆:“少夫人,我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听宋老师说您喜欢吃鱼,特意做了条红烧鱼,您看合不合胃口?”
许轻轻见她端着的盘子里,红烧鱼酱色油亮,刀花切得十分漂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弯起眼睛冲萍嫂笑了笑:“谢谢萍嫂,看着就香。”
宋谨华招呼着几人道:“行了,别站着了,赶紧去洗个手,先吃饭吧。知卿坐一夜火车肯定饿了,有什么事,一会儿吃完再说。”
许轻轻点点头,刚要去厨房洗手,书房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嘻嘻!!”沈芳菲捂嘴偷笑:“我敢打赌,百分之百是我哥打来的!他肯定掐着时间点,就等嫂子到家呢!”
许轻轻弹了一下她脑绷儿,对宋谨华说:“妈,我先去接个电话。”
她快步走进书房,提茶几上的座机听筒,放到耳边:“喂?”
听到她的声音,电话那头男人顿了一息,像是有什么悬着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微微的电流声里,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到了。累不累?”
许轻轻在沙发坐下来,手指缠绕着电话线,有点撒娇地应道:“嗯,有点。在车上没睡好。”
“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沈霆屿在那头问。
许轻轻默了默。
决定还是不要把遇到扒手的事告诉他了。说了这个,就得提到霍晓军。一提到霍晓军,他恐怕会不太高兴。
“没什么事,路上挺顺利的。就是对面床铺的那个小孩儿老哭,不过我给了他几颗糖,就把他哄笑了。”她语气轻快地道。
沈霆屿也在那头笑了下,声线低醇:“那看来,多买点糖带在身上,还是有用处。”
“知卿,先来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电话吃完再打。”宋谨华在客厅喊她。
“哎,来了——”许轻轻捂着听筒应道。
沈霆屿听见了,便道:“先去吃饭吧,我就是确认一下你安全到家了。”
许轻轻“嗯”了声:“那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霆屿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外面参加培训,所以更得比较少,么么,发红包~
第82章
许轻轻握着听筒, 听见沈霆屿那句喟叹低语,嘴角不自觉翘了下,侧身用小手指勾着电话线, 带着点俏皮的嗔意说:“想我啊……?那就把照片拿出来多看两眼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许轻轻心情愉悦,脚步轻盈出了书房。沈芳菲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样子, 挤了挤眼:“嫂子, 我哥说什么了?看你笑的这么开心!”
许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哥说, 让你好好高考,要是落榜了,回来肯定揍你一顿。”
“切~”沈芳菲翻了个白眼,“嫂子你别骗我了, 我哥才不会那样说呢!他顶多会说——”
沈芳菲压低了嗓子, 学着沈霆屿冷冷的语气道:“沈芳菲,这么简单的试卷你都考不过, 脑子是被狗吃了?”
“扑哧……”许轻轻忍俊不禁, 深以为然点点头,“嗯, 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宋谨华在旁边摇头笑着给许轻轻盛了碗汤:“好了,别缠你嫂子,快来吃饭吧。”
一桌子菜十分丰富, 又都是按照许轻轻的口味喜好来做的,宋谨华不停地给她夹菜,直说她这几个月累瘦了,得多吃点, 长点肉起来才好。
许轻轻推拒不了,没忍住多吃了一碗,实在是有点撑了。不过好在现在家里多了萍嫂帮忙,洗碗擦地这种家务活都由萍嫂接手了。吃完饭,许轻轻便又陪宋谨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才上楼回房间休息。
在火车上卧铺没睡得好,一看到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困意就涌了上来。不过许轻轻还是撑着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洗去一身疲倦,她换上干净清凉的睡衣,擦着湿透发坐到梳妆台前,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看了眼。
抽屉里就一些杂物和一只铁皮盒子,盒子底下,便压着那装照片的信封。
许轻轻把照片抖出来,果然只剩下两张。
说起来……她和沈霆屿结婚都快一年了,除了那张结婚登记照,还没有过正经合照呢。
她又不可能像沈霆屿那样,随时把结婚证贴身揣在身上。看来等他下次回京,得重新去拍一张!
许轻轻打定了主意,把照片放回抽屉,又顺手把那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她攒的私房钱。
上回沈霆屿给她的那五百块,她走的时候拿给宋谨华。宋谨华没要,让她自己收着。后来她陆陆续续又攒了些工资,沈霆屿又给过她两次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一千多块了。
这次拍摄电影《老窖酒镇》,作为女二号,许轻轻其实是没有额外片酬的。她拿的仍然是制片厂在编职工的工资,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至于,在剧组培训和拍戏的几个月,额外的食宿外勤补贴,那是另外的。但一天也就几毛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候的制片厂制度,还不像几十年后的娱乐与资本狂欢时代,要想请来一个最当红的演员加盟电影,得拿出天价片酬。当然,后来又经历过片酬整顿,那都是后话。
至少,在现在的1980年体制内电影厂拍戏,是没有额外片酬的。哪怕邹丽不是制片厂在编职工,还领衔女一号角色,拿的也不过是五十块钱的“津贴补助”。
刚改革开放的国内,在影视娱乐商业这一片,几乎还算是空白,很多市场化规则都尚未建立。
许轻轻倒也没有太在乎片酬,她选择拍电影,本来也不是冲着钱去。
只是照目前这样的制度模式,是不利于电影行业发展的。因为同一时间的港城与台岛,电影行业已经开始突飞猛进,各种学习国外的市场化模式,很快就会迎来他们的影视黄金爆发期。到时候,内地的演员,还仍苦哈哈拿着几十块的死工资,港台的影星却已经可以凭一部电影一跃成为富翁。
这样巨大的经济悬殊,会造成人才大量流失。
许轻轻记得上辈子时,她大学教授就讲起过八九十年代时,内地好多优秀人才,都因为国内死板的工资制度,导致了人才外流,好多厉害的文艺界大佬都悄悄去港台发展了。
作为穿越者,许轻轻知道将来的发展,有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局面。
她也并不满足于一直处在这样被人选择的状态,她想要的,是可以自己挑选想演的剧本,挑选合作团队,甚至是挑选导演。
可很多时候,话语权往往是同身份名气挂钩的。
她现在还只是个无名小辈。不过相信那一天会很快了,很快她就会站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位置,那时候,她会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推动改变。
许轻轻把铁皮盒子盖上,若有所思,至于钱嘛……还是得继续赚。
没有谁会嫌钱多。
再则,万一以后她遇到一个好的机会,可以像秦导那样自己买下一个合适的剧本,又或是……许轻轻大胆地设想,有了钱,她甚至还可以同时做演员和投资人!
上辈子,她在行业里见识过很多知名前辈,在完成前期原始资本积累后,后期都开始转型,自己做影视公司牵头攒团队。那样一来,游戏规则,就可以由自己制定。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很多事情,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
第二天,许轻轻换上连衣裙,跟宋谨华她们打了声招呼,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制片厂。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扇门。
传达室的门卫见到许轻轻,端着搪瓷杯抬头一笑:“哟,是小许啊?好久没看见你了,这一趟可出去够久的。”
许轻轻笑了笑:“是啊,电影杀青了,就回来继续上班了。”
她把自行车靠墙边停好,拎着包上了楼。
安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六月份的京市已经开始热起来,办公室里传出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
许轻轻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安科长坐在书桌后抬起头,那双眼睛仍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又平静,上下打量了许轻轻一眼,只说了句:“回来了?”
“嗯,我戏份拍完了。”许轻轻笑着回道。
她将手背在身后,提着给安科长准备的西北土特产,正要上前,便见安科长抬手从桌角拿起一摞文件,面无表情递给她,“这是上个月刚到的几部东欧电影。译制科现在人手不够,你拿回去看看,既然回来了,一个月两部片子的任务就得继续做起来。”
许轻轻:“……”
她嘴角抽了抽。
安科长低头继续翻文件,头也没抬地道:“月底之前交稿。”
许轻轻眉头一耷,低下头。
安科长还是这个老样子,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认命地上去接过那一摞文件,看着封皮上印着的英语,心头无奈,早知道一回来安科长就得给她派任务,就该在家里再多休息两天的……
“安科长,这是我从西北给您带回来的土特产,都是一些吃的,您尝尝。那我就先走了。”
许轻轻抱着资料刚要转身,安科长抬头看她一眼,犹豫了下,说:“一周前,有人来跟我打听过你。”
许轻轻顿步,诧异转身:“打听我?谁呀?”
……
霍晓军拐过两条街,走进一条比海东胡同还要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排老旧的灰砖平房,房子墙面斑驳,大多门口都堆着破木板和废纸箱,墙角因为楼上常年漏水,滴答下来长了一层青苔。
霍晓军走到最边上一家的平房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根乱糟糟的羊角辫,黑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见霍晓军时愣了一下,随即回头朝屋里喊道:“妈!小舅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霍晓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捶衣棒。她比霍晓军上次看到时的样子又瘦了些,颧骨凸着,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地拢在脑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看见门口站着的弟弟,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眶立马就红了。
“晓军!”霍晓琴哽咽着嗓子喊道,“你……你去哪儿了?”
霍晓军看着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姐姐,半年不见竟又好似被磋老了几岁,眼神一沉,哑着声叫了句:“姐。”
“快,快先进屋再说吧!”霍晓琴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把霍晓军往屋里拉。
霍晓军走进杨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的寒酸程度,跟他在海东胡同的家,比起来没好到哪儿去。
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蜷缩着两个更小的女孩儿,一个四五岁,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连路都走不稳,手里不知道抱着个什么窝头在啃着。跟方才开门的大侄女一样,三个女孩都瘦得可怜。
屋子墙角对着几间旧衣裳和杂物,窗户玻璃裂了,便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沾着,桌上的搪瓷盆里还泡着几件没洗的衣裳,一看都是成年男人的,上面浮着脏兮兮的油花。
霍晓琴跟着他身后,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你坐,姐去给你倒杯水。”
霍晓琴转身去拿水壶,但水壶里的空的,她拎起来晃了晃,又放下,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转身去厨房灶台拿来一个搪瓷缸,用凉水冲了冲,又到了点凉白开端过来。
霍晓军看着他姐忙碌。
接过搪瓷缸后,他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个瘦小的侄女身上。二丫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刚两岁。
霍晓琴最怕让弟弟看见自己在杨家操持劳累的日子,怕他一气之下又去找杨国庆揍人,见霍晓军盯着两个小女儿看,便赶紧解释道:“你姐夫他……今天有点事出去了,不在家。”
霍晓军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皮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另一叠钱,递给霍晓琴。
“姐,这个你收着。”
那叠大团结虽没有给许曼丽的多,但也有一半了。
霍晓琴看着那叠钱,脸上却没有赵梅那般欣喜,反而顿时露出紧张和惊慌:“这……晓军,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跟姐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干什么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学坏了?”
说着,她不安地搅着围裙:“你可不能走歪路啊,咱们是穷,但来路不明的钱咱不能要!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咱爹妈交代……”
霍晓军直接把那叠钱塞进她手:“你别瞎想。我只是在广城跟了个做生意的大老板,帮他办事。这些钱,都是正经赚的。你拿着,给几个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别让杨国庆知道。”
最小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下来,光着脚丫摇摇晃晃走到霍晓军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懵懂的小女孩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把手里啃得口水吧嗒的窝头往小舅舅面前递了递,咿咿呀呀了几声。
因为打从出生就没什么营养,小女孩两岁多了,头发都还细软发黄,没长出来多少。
霍晓军低头,看着举起的沾着口水的窝头和短呼呼的手,顿了顿,蹲下来,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冲小女孩笑道:“丫丫乖,我们以后不吃这个了,舅舅给你买鸡腿吃。”
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奶牙。
霍晓军嚼着那块连他都嫌干硬的窝头,小侄女却当宝贝一样舍不得多吃,眼底的情绪黯沉下来,伸手在丫丫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
以前,霍晓军不理解,他姐为什么不跟杨国庆那种烂人离婚。
现在怀着他孩子的许曼丽也快生了。
他终于懂了姐姐的苦衷。
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孩子,没有户口没有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离了她要怎么养活自己呢?
她只能被困在这间破屋子里,寸步难行。
霍晓军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干硬的窝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还是太弱了!他要强大起来!他要撑起姐姐和侄女们的一片天,护她们安稳无忧!
霍晓军遽然站起来,把窝头放在桌上,说:“姐,你等我再攒点钱,到时候,就把你们全都接走。”
霍晓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儿,姐挺好的。你在外面好好地就行,不用操心我。”
“两年,最多两年。”
说完,他把那叠钱塞进霍晓琴怀里,大步走出门槛,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子傍晚的暮色里。
看着决绝的他背影,大丫仰头问:“妈……小舅他怎么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霍晓琴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窝里,剧烈地抖了几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许轻轻抱着资料转身, 脸上满是诧异:“打听我?谁呀?”
她在外面拍戏几个月,这才刚刚杀青回京,电影都还没上映呢, 应该还没什么人认识她才对。
安科长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上海制片厂的一个导演, 姓林, 叫什么……林鹤声。”
许轻轻愣了一下。
林鹤声?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上辈子她在电影学院看过影史资料, 八十年代初上海制片厂有位导演, 拍过几部艺术性很强的先锋作品,风格细腻优美,尤其擅长女性题材,在那个年代算是很新锐大胆的。他的作品虽然不算家喻户晓, 但在当时业内的口碑却是不错。林鹤声本有望成为那一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 但很可惜,没多久他就身患重疾英年早逝了。让华语电影损失了一位闪耀的新秀。
“林鹤声……找我?”许轻轻声音不自觉有些惊喜, “他是从哪儿知道我的?”
“嗯。”安科长把搪瓷杯放下, 盖上茶杯,说, “估计是秦向野跟他提起过你。他打电话来,就问了问你的基本情况,工作经历, 和出身背景。”
许轻轻眨了眨眼,等着安科长继续往下说。
安科长没什么表情地道:“我都如实跟他说了。”
“所以……”许轻轻抿了下嘴唇,“他有说是找我什么事吗?”
安科长顿了顿:“他没说具体的。只是请我转达,说等你杀青回来, 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一趟上海,他想亲自见见你。”
许轻轻心里顿时激动起来。上影厂的林鹤声导演,专程打电话来打听她,还想亲自见她一面,除了想找她拍电影,不做第二个猜想!
安科长一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又动念头了,拿起钢笔批了一份文件,头也不抬说:“你自己想清楚吧。要是想去,火车票厂里可以给你报销。但你手头这几部译制片稿子月底必须得交,不能耽误工作。”
去,当然得去了!
这种事错过一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许轻轻毫不犹豫点头:“谢谢安科长,那我回去准备准备,这周末就出一趟。您放心,翻译稿我不会耽误的。”
出了安科长办公室,许轻轻就直奔配音科去找好友宁珺了。
……
许轻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配音科二楼门口。
宁珺正坐在里面,对着话筒念台词,看见许轻轻突然冒出来,眼睛一亮。她忙冲同事比了个手势,放下台词本跑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两天!”许轻轻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到走廊角落,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宁珺,你猜我刚才在安科长办公室听说什么了?上影厂有个导演,叫林鹤声,专门打电话来打听我,还说要见我一面!”
“上影厂?”宁珺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那他肯定是想找你拍戏的吧?肯定是的,知卿你这也太快了第一部 戏还没上映了,就有导演指名道姓来找你了!”
许轻轻被她激动地抓住肩膀直晃,嘴角也是压不住的笑容:“还不一定呢,安科长说他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让我去一趟上海,先见个面。”
“那你还等什么,去啊!”宁珺简直比她本人还着急,拉着她就要往前走,“要我帮你请假吗?我去跟安科长说——”
“别别别,我已经跟安科长说好了,这周末就去。”许轻轻拉住她,笑盈盈问,“宁珺,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上影厂的那位配音大佬左高峰吗?”
左高峰何如人也?
最近几年最火的外语译制片,男主角基本都是他配音的。他的嗓音可低沉温和,可华丽儒雅,也可磁性粗犷,甚至还可以清亮少年。宁珺是他的小迷妹一枚,很是崇拜他,在许轻轻面前提起过好几回了。
许轻轻便想着,这次她有机会去上海,何不约上宁珺一块儿。
宁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我也能去?!那太好了,要是能见到左高峰前辈,我这辈子都没什么遗憾了!”她高兴得直跺脚,就差没把许轻轻抱起来原地转一圈了。
录音师里有人探出头来喊:“宁老师,该录下一段了。”
许轻轻哭笑不得:“你先去跟你们主任请假,如果她准你去的话,这周五我们就出发。”
宁珺连连点头:“嗯嗯好!”
回到军区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夕阳从西边的梧桐树梢落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满院子的宁静安详。
许轻轻把自行车靠墙挺好,推门进屋,萍嫂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煲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宋谨华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看报纸,沈芳菲在杂物间里,这几天来了兴致在倒腾缝纫机,想学着许轻轻自己做漂亮裙子。
许轻轻换好拖鞋走进去,先叫了声“妈”,又推门往杂物间看一眼,然后走到宋谨华旁边坐下:“妈,我有个事要跟您说。”
宋谨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他,看着她。
“上影厂有位导演,叫林鹤声,托我们科室的安科长带话,想让我去上海见一面。可能是新戏的事,我想这周末过去一趟。”
“上海那边……”
宋谨华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芳菲就从杂物房里跑了出来,“什么?嫂子你要去上海?!”
许轻轻笑着嗯了声。
“我也去我也去!”沈芳菲蹦了起来,“正好这周我放暑假了!嫂子你带上我呗,我还没去过上海呢!”
“这……”许轻轻扬眉,看一眼宋谨,“你得问妈,看她准不准许你去。”
宋谨华看着媳妇儿和女儿,无奈叹了口气,“去吧去吧,知道你一天在家闲不住。跟着你嫂子出去,多见些世面也没坏处。不过得听你嫂子的安排,别给她惹麻烦。”
沈芳菲立马欢呼一声,冲过来抱住宋谨华撒娇道:“就知道妈你最好了。”
……
晚饭后,楼上的卧室很安静。
台灯拢在书桌一侧,把翻译稿照得暖黄。
许轻轻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刚把一段长难句台词翻译完,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门没锁。
沈芳菲拧开门把手,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一脸郁闷地道:“嫂子,我哥打电话来了。”
许轻轻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心里觉得好笑,问:“他说什么了,给你惹成这样?”
“还没说,就只让你下楼接电话。”沈芳菲撇了撇嘴,进来弯着许轻轻的手轻晃哀求道,“嫂子,好嫂子,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呗。我哥肯定愿意听你的,你就让他准我去吧!我都已经十八岁了,下学期就上大学了,不是小孩子,他还像以前那样管着我,烦都烦死了!”
许轻轻拧上笔帽,起身戳戳她脑门,嗔道:“行,我们芳菲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让你哥管着你了。”
她脚步轻快下了楼,到书房那起搁在茶几上的听筒,柔柔“喂”了一声。
沈霆屿的嗓音从电话线路那头传过来,比平时显得略低沉一些,“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
许轻轻坐到沙发上,捏了捏酸软的肩,“刚吃完晚饭,在对翻译稿呢。我们科长又给我安排了两个任务,这几天挺忙的。”
沈霆屿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开口:“妈刚跟我说,你要去上海?”
“嗯。”许轻轻继续揉着肩膀,“打算周末去,见一位导演。芳菲这不是放暑假了,想跟我一块儿过去玩几天,妈也同意了,我就想着带她一块儿去玩玩吧。她也都那么大了……”
“轻轻。”沈霆屿忽然叫她,“我说的不是沈芳菲的事。”
许轻轻揉肩的动作停住了,反应了会儿,才明白他打电话来的真正意思,无声笑了下说:“我下午才刚回来,今天有点累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妈就先打电话告诉你了。”
沈霆屿又默了一会儿,才道:“去几天?”
“现在还说不清呢。”许轻轻手指挽着电话线,漫不经心地道,“也许三五天,也许一个星期。”
沈霆屿在那头听着,许轻轻看不见他表情,也不知道他什么反应,只是感觉他语气如常低沉:“身上钱够不够?不够我让妈再拿点给你。就你们两个女孩,一路上要注意安全。”
说完好像还是不太放心,又道:“我找个人送你们过去吧。”
“哎呀不用了。”许轻轻忙阻止,“上次你让人家警务员来接我,我就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我是去试镜的,带个警务员像什么话呀?再说了,我还有个同事一道去,加上芳菲,我们一共三个人,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就放心吧。”
“还有同事?”沈霆屿话音一顿,几乎不用面对面,就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眉头微皱的表情,“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许轻轻忍笑,故意逗他:“当然是男同事了。”
沈霆屿静了几秒,声音才重新响起:“上海那边夏天天气热,火车站那一带很乱,我还是派个司机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许轻轻扑哧一声笑出来:“笨蛋,骗你的!我同事是女孩儿,你派个司机,我们倒还不方便呢!”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赶稿呢。”她挂了电话,哼着歌儿跑回楼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电话另一头。
沈霆屿蹙眉看了眼响起忙音的听筒,半晌,抬手松了松衬衣领口,心情有几分没来由的烦乱。
自从她离开西北回京后,这种莫名的情绪,就一直没消失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周五一早, 天刚蒙蒙亮,许轻轻就提着行李下了楼。
萍嫂已经煮好了面条,在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热气腾腾摆在桌上。
她刚在饭厅坐下,准备吃饭,沈芳菲就精神抖擞从楼上下来了。
今天要出发去上海,沈芳菲特地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 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 一副要去旅游的打扮, 整个人看着青春洋溢。
沈芳菲和沈霆屿虽然是亲兄妹,但他俩的长相性格却不是一个风格的。
沈霆屿长得更像宋谨华一些,眉眼深邃窄脸高鼻,性格也是更偏沉稳内敛。而沈芳菲, 许轻轻虽然没有见过那位已去世的沈老军长, 但想来沈父应该是那种阔面浓眉的国字脸。因为沈芳菲中和了父母的遗传,就是方圆脸, 浓眉英气, 性格直爽又带点少女的狡黠。
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许轻轻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子的, 否则也不会愿意带她去上海玩儿。
火车票早在前两天就已经订好了。
吃完早饭,宋谨华送她们到门口坐车,又往许轻轻手里塞了二百块钱:“拿着, 路上花销,别省着。”
许轻轻不打算要,可宋谨华说什么都不许她推拒,只得收下。
宋谨华又叮嘱沈芳菲:“出去要听你嫂子的话, 别乱跑。”
“哎呀知道了妈,您快回去吧!一会儿我们该赶不上车了!”沈芳菲连连点头,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激动得很,哪里还听得进去老妈的唠叨。
宋谨华又让萍嫂给她们捎了一包煮鸡蛋和一兜苹果,让她们在火车上饿了吃。
如此一番送行,许轻轻和沈芳菲才终于坐上车,出发前往京市火车站。
火车站还是上次回来的模样,人声鼎沸,行李堆挤在过道两侧,带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来回维持秩序。
宁珺已经先到了,站在候车厅门口等她们。看样子她今天也是特地打扮过一番,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比上班时秀气清爽了不少。
见到许轻轻,宁珺激动地朝他们挥手:“知卿,这儿!”
许轻轻带着沈芳菲过去,给她介绍:“这是我小姑子,沈芳菲,上次在电影院你应该见过了。”
宁珺意味深长一笑:“印象深刻。不过,你那位男同学怎么没陪你一块儿来啊?”
沈芳菲脸一红,跺脚:“嫂子!”
许轻轻笑道:“好了好了,你就别打趣她了,咱们去检票吧,一会儿来不及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汇合,又赶紧往检票台去。
火车是早晨八点多的票,因没能提前买到卧铺,所以这次的票是硬座的。六月天气的车厢里闷热难当,三个人上了车,找到位置坐下时,都出了一头的汗,不过相视一笑时,大家脸上笑容都很开心。
沈芳菲看什么都新奇,一上车就四下张望,趴在窗边瞧外面的风景。不过这种精神头,在她坐了两个小时的枯燥硬座后,就渐渐消失了,开始靠着许轻轻的肩膀打瞌睡。
宁珺倒是精神,拿了本《大众电影》杂志带在身上,把上面关于左高峰的一段采访来回看了好几遍,还说要是有幸见过他本人,一定得找他要个签名照。
许轻轻和她聊了一会儿,等火车又开了两个小时,宁珺也忍不住开始犯困后,她才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和笔记本。
上面记了几条关于林鹤声作品风格的备注,以及她能想起来的其他信息。
她又把自己在西北拍戏时的一些剧照,和一封介绍信夹在里面,在心里预演着等到了上影厂,见到林鹤声后,该怎么跟他争取合作机会。
火车走走停停。
过了中午,又到了傍晚。
硬座确实不如卧铺舒服,许轻轻后面也坚持不住睡了会儿。
天黑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偶尔闪过的灯火像是远处河面上飘着的渔火。
沈芳菲一觉睡醒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很快跟宁珺熟稔起来,两人也没有吵醒许轻轻,自顾在那儿聊起上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
等抵达上海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夏夜的风从站台上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比京市体感更闷热一些,整座城市在夜幕霓虹下,带着中别样的鲜亮。
许轻轻提着行李走出站口,站在上海火车上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远处零星亮着的高楼建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南方潮湿的空气里裹着黄浦江的清咸吹过来,让她整个人精神一振。
安科长给她们提前联系了上影厂的招待所,离制片厂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许轻轻拿着地址,到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把她们带到招待所,招待所的装修风格是那种偏欧式的风格,比以往许轻轻住过的其他招待所都要新。
进了房间,大家都累坏了,宁珺捶着肩说:“别说,这上海不愧是以前的十里洋场,就是要比咱们京市看着繁华许多啊。”
透过招待所这栋楼的窗户,还能听到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车。街边店铺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牌,即便夜晚九点多,街上的行人也依然不见减少,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拎着手包,穿着高跟鞋和旗袍,吴侬软语人声鼎沸。这种喧嚣的夜生活,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几分三十年后大都市的影子。
许轻轻把行李放下,对宁珺说:“我明天要先去上影厂见林鹤声,芳菲就交给你。 ”
宁珺看沈芳菲一眼,点点头应道:“嗯,你就放心去吧。”
沈芳菲却有点躲闪许轻轻的眼神,支支吾吾没说话。
……
第二一大早,许轻轻就起来,翻出行李箱里昨晚准备好的衣裳。
林鹤声是个年轻新锐导演,他的电影风格探讨的立意话题都比较前卫大胆,许轻轻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便特地打扮了一番。
一件浅米色的无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下摆收进大红色的半身裙里,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皮带,再配双裸色的五厘米高跟鞋。
她对着镜子,把长发拢到耳后,又涂了点口红,再戴上一对珍珠耳钉。
装介绍信的帆布包,也被她换成了更精致的单肩小挎包。
等收拾妥当后,许轻轻上下左右检查一番,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满意地点点头。
宁珺也已经醒了,揉揉眼睛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们多睡一会儿吧,想出去玩的话别走太远了。等我正事忙完,就能和你们一道游玩了。”
许轻轻拿上包,出了招待所,打车去了上影厂。
上影厂的老楼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上,灰白的墙面爬了一半的爬山虎,雕花铁门开着,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许轻轻下了车,过去报了姓名来访。
门卫翻了翻登记本,抬头打量她一眼:“林鹤声导演?他出去了,一早就不在厂里了。你找他什么事?”
许轻轻愣了一瞬,说:“我是京市制片厂过来的,跟林导约好了见面。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小时了。”门口下巴往前指了指,“好像是去沪江饭店接个朋友,下午的飞机,得赶时间。你要是现在过去,说不定还碰得上。”
听到‘飞机’二字,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要是今天没见到林鹤声,恐怕这一趟上海之行就要白跑了。
她对门卫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急声道:“师傅,麻烦去沪江饭店,开快点,我赶时间。”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踩下油门就开始往前飙。
二十分钟后,车在沪江大饭店门口停下。
“谢谢啊,师傅!”许轻轻找出两块钱车费递过去,连零钱都来不及找,就迅速下车跑过去。
饭店的欧式建筑伫立在早晨的日光里,看起来典雅气派。门口穿制服的侍应生远远鞠躬,恭敬地帮她拉开玻璃门——
许轻轻快步走进去,大堂里放着优雅舒缓的钢琴曲,中央铺着深红色地毯,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一圈细碎柔和的光。
她站在大堂中央,视线快速扫过周围。
沙发上坐着几位穿西装的先生,前台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在接电话帮客人登记,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两个外国人,正在低声交谈。
许轻轻一时没找到目标,心里有些发急,脚下不自觉往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微微蹙着眉头环顾四周。
晨光从她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浅米色与大红的裙衫上,把她整个纤柔身形拢在一层淡金色的暖光里。那翕动的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她下巴微抬,肩头长发微乱,神情里带着一点急切和茫然的无助。
靠窗的卡座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睛的青年男人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蓦地定住。
他看了她好几秒,突然放下手里的咖啡,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
就在许轻轻焦急,考虑是不是去前台询问一下的时候,突然瞧见一个青年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青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气质斯文内敛,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有股别样的犀利和温润。
他走到许轻轻面前,在两步开外的距离停下。
“这位小姐。”青年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慢条斯理的,“冒昧打扰您一下。我姓林,我上影制片厂的一名导演。我刚才在那边看见你,觉得你的气质很符合我新电影一个角色的感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礼貌而诚恳:“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许轻轻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名片。
白色卡纸上,印着简洁黑色的字体:上海电影制片厂,林鹤声。
许轻轻拎着小挎包,在看清这张名片后,刚才左顾右盼时的急切和茫然,在这一刻都忽然落定下来。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位斯文儒雅,正认真等待她回应的青年导演,弯起嘴角,伸出手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林鹤声导演,您好。我叫许知卿,是从京市电影制片厂专程来见您的。您应该,从秦向野导演那里听说过我。”
林鹤声伸出的手顿了一下。
他目光诧异地移到她伸过来的手,又移回她的脸,那副金丝边眼镜后先是闪过一瞬的意外,随即慢慢浮上一层恍然大悟的失笑。
林鹤声握住她的手:“……原来,你就是许知卿。”
他松开手,推了一下眼镜,上下重新打量了许轻轻一遍。
一个月以前,林鹤声筹备的新电影开始向全国招募演员,可面试了很多人,林鹤声都不太满意。得知这个消息后,以前的老师秦向野跟他推荐了一个人。
便是正在他《老窖酒镇》拍摄中的女二号,一个名叫许知卿的新人演员。
秦向野说,这个女演员,不论是形象,气质,还是演技,都十分符合他的要求,并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既然是老师推荐的人员,林鹤声自然没有怠慢,亲自打电话到京市制片厂询问了情况。
可从她科室领导那里了解过她的背景经历后,林鹤声有点失望。
他这次的电影,女主角是一位从美国回来的华侨,需要特别明艳朝气光彩四射的形象性格。而老师推荐那个许知卿,她是从乡下进城来的,文化程度也不高,演演老师那种西北农村题材电影还可以,演他的片子,恐怕不合适。
不过为了承老师面子,林鹤声还是客气地表示,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见她一面。
但打完电话,他却并没有抱希望,而是转头又开始寻找其他更合适的女演员。
而就在一分钟前,他意外在饭店大厅见到一个让他惊艳的女孩,跟他想象中的归国女主形象完美契合。
“秦老师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以为,我见到的会是一个穿工装、扎辫子、脸上有高原红的姑娘。”林鹤声目光停在许轻轻身上,绅士地赞美道,“没想到你是这么的美丽,优雅,且时髦。”
许轻轻眼睛弯起来,也冲他笑了笑:“这么说,那我应该没让林导失望咯?”
林鹤声笑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有四十分钟出发,应该够给你讲清楚,我电影要拍的内容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拉一下女主事业线进度!
第85章
林鹤声将许轻轻请到靠窗的那张卡座, 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来。
酒店外是一座喷泉花园,泉水在池中溅起水花, 大厅中钢琴曲优雅舒缓,上午的晨光透过欧式落地窗洒进来,在白色蕾丝桌布渡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隔壁座坐着两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英语低声交谈着。
林鹤声伸手, 从桌角拿起一份皮质封面的菜单, 看了许轻轻一眼, 不紧不慢推过来。
“许小姐喝点什么?这家饭店的咖啡还不错, 你可以点你喜欢的。”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随意,可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时,却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观察意味。
许轻轻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菜单。
皮质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店名。
翻开内页, 所有饮品名称都用英文和法文并列标注, 连底下的说明小字也是英文的,全篇没有中文翻译。
这个年代的国内, 咖啡还是稀罕物, 大多数国人喝不惯,更不要说能看懂全英文的酒水单了。
许轻轻神色如常地扫了一遍菜单, 抬起头来,冲旁边等候的服务生微微一笑:“麻烦给我一杯美式,不加糖, 谢谢。”
说完她又转向林鹤声,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林导呢?这家店的蓝山应该是牙买加原豆,如果您不介意酸度的话,可以试试。”
林鹤声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端量了她一会儿, 随即笑了笑,朝服务生点点头:“那我也来一杯蓝山。”
等服务生走远了,他才重新看向许轻轻,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问:“许小姐对咖啡很了解?”
“以前跟朋友去过几次这种店,稍微了解过皮毛。”许轻轻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面带微笑,回答得既不谦虚,也不张扬。
她看出来林鹤声是在考验她,到底是否真的会英文,也到底是否真的懂洋人那一套礼仪文化。
她心下好笑。想当初,上辈子在剧组熬夜拍戏时,她可是天天都靠美式咖啡“续命”。在另一个时空的上海,她也曾坐在外滩的咖啡厅里跟编剧讨论过剧本。
不过那些经历,都已经恍如隔世。此刻,重进踏入这样富丽堂皇的精致场合,那些已经融入她记忆里的东西,还是自然而然在她举手投足里流露出来。
服务生很快端来两杯咖啡。
白色瓷杯,杯沿薄而细腻,配着一小碟方糖和一盅奶。
许轻轻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抿了一口。
咖啡店醇香在唇颊间散开,她点了点头,放回碟子,动作自然而然。
林鹤声不动声色,也端起他那杯蓝山尝了一口。
他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开始讲起他的电影。
“我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姑娘,秉承她父亲的夙愿,来到青城山旅行时,偶遇了一个国内年轻工程师。两人因为文化背景不同,闹了很多误会,也闹了很多笑话,历经了考验与波折,最后互相理解,终于走到一起的故事。”
林鹤声慢慢说着,手指在咖啡杯底座轻轻摩挲:“这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我想通过这两个主人翁的视角,来呈现男女主父辈年代,与他们当下,跨越两辈人时间,中美文化之间的差异和碰撞。”
“女主人公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她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都跟国内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她要从头开始理解这个她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国家,而国内的年轻人也要通过她,去看到外面的世界。”
许轻轻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她认真等林鹤声把他电影的框架设定讲完,听他把角色描述得足够清楚。
等林鹤声讲了二十多分钟,停下来喝一口咖啡时,她才开口,不急不缓道:“所以,这个女主角,她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自信、开朗、甚至在现在社会世俗的眼光里,是热情奔放不受世俗束缚的。因为她从小就接受的,是国外那种鼓励表达自我的教育。但骨子里,她其实还是带着一种文化认同上的迷茫……”
许轻轻说到这儿,顿了顿,想了下措辞:“她回到中国,也是想找到自己身份里缺失的那一块拼图。她所有的热情和莽撞,其实都是在弥补这种对祖国故土的陌生感。”
林鹤声端着咖啡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眼底那层温和考察的神色,渐渐变得认真了几分。
许轻轻笑了下,继续说道:“至于男主角,父亲被打倒又重新恢复名誉,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工程师这个角色……他一开始,肯定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冒失,过于出格……呵,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在山上淋雨,为什么跟外国人讨论一首诗就激动得掉眼泪。但正是因为她那些不合规矩的行为,吸引到了他。她让他开始思考,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这两个人的相遇和相爱,其实不是谁改变了谁,而是他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
她说完,抿了口咖啡,挑了下眉梢看向林鹤声:“我理解得对吗,林导?”
林鹤声缓缓把手里的咖啡放下,靠进卡座椅背里,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秦老师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他找到一个特别有灵气的姑娘。”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许轻轻脸上,“我原先以为,他只是偏爱自己的演员,多少带了点私心。”
林鹤声目光中露出欣赏和满意,语气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带着种明确的笃定:“现在看来,是老师说得太保守了。”
许轻轻弯起嘴角,并没有谦虚,只是说:“秦导也算是我的恩师,他是引我进这一行的伯乐。”
窗外的晨光渐渐升高,把饭店大堂富丽堂皇的装修照得愈发明亮。
两杯咖啡在白色桌布上冒着袅袅热气,隔着那张小小的桌面,林鹤声又端起蓝山喝了一口,低头沉思须臾。
他抬头看了眼大厅前台的老式挂钟,然后转过头来,对许轻轻说:“许小姐,如果我说,这个女主人公,我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你愿意留出档期来拍这部片子吗?”
……
沈芳菲和宁珺在招待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宁珺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滴滴短促响了几声。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敞篷小轿车,车身锃亮,亮漆在六月的夏季日头下反着光。车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生,白衬衫,深蓝背带长裤,头发理得干净整齐,正仰头朝楼上张望,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皮纸袋。
宁珺还没来得及问这是谁,就见听到喇叭声的沈芳菲突然从卫生间跑了出来。
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趴到窗台边,冲楼下开心地挥了挥手:“子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楼下的男生抬头看见她,温文尔雅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喊道:“我带了生煎包,还是热的!”
沈芳菲飞快地把头发拢了拢,转身就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住宁珺的胳膊:“宁姐姐,走,一块儿吃饭去!我同学,秦子明,他请客!”
宁珺被她不由分说拽着下了楼,走到门口才看清那男生的脸。
这不是上次在电影院碰到那个小帅哥嘛?男生站在小轿车旁,白衣黑发,整个人意气风发得像这初夏的空气,倒是和沈芳菲很般配。
“宁珺姐,您好。”秦子明大大方方打了声招呼,便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芳菲说你们昨天就能到上海,不过我想着昨天太晚了,就没有过来打扰。”
说着看了眼沈芳菲身后,没有见到许轻轻,疑惑地问:“你嫂子呢……?”
沈芳菲拿出生煎包往嘴里塞了一个,吃得脸颊鼓鼓地说:“嫂子去见导演了,今天就我们几个人。”
“那行,先上车吧。”
三个人上了车,秦子明开车,沈芳菲坐副驾驶。
宁珺坐在后排,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来。她好像莫名其妙成了插在人家小情侣之间的电灯泡……可她要是不跟着吧……知卿又交代了她要照看沈芳菲,万一待会儿知卿回来,问她人去哪儿了,她都答不上来。
宁珺看着前排聊得欢的少男少女,正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儿玩,咳了声,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跟着。
听俩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秦子明叔叔在上海这边做生意,还有个堂叔也从美国回来了,正好他放暑假就全家人一起过来了。听说沈芳菲也要来上海,就自告奋勇给她们当导游,带她们游遍上海。
宁珺比沈芳菲大六七岁,自然看得出来这俩小年轻之间什么气氛,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下。
中午,秦子明带她们去吃了顿上海本帮菜。
下午俩人计划去外滩玩儿。
宁珺实在觉得自己插在中间碍眼,便先回去了。
下午三点多,许轻轻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房间里就只有宁珺一个人。
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翻看那本电影杂志,听见门响,立刻起身迎接过来:“回来啦?见到导演了吗?怎么样啊?”
许轻轻叹了口气,把挎包往桌上一放,踢掉鞋子,光着脚走进屋,整个人累极了般往椅子里一靠,脸上满是失落的表情,垂头丧气地说:“导演说……”
宁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紧张地凑过来:“说什么了?你别吓我啊,是不是没成啊?哎呀没事没事,第一次见面嘛,不成功也是正常的,秦导那部片子还没上映呢,等上映以后机会多得是——”
许轻轻听着她越说越快的安慰,终于没绷住,嘴角一弯,眼里璨若星芒的笑意溢出来:“他说,让我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就进组!”
宁珺还准备说点什么来安慰她,话音突然卡在喉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
“林导说,这个女主角,非、我、莫、属。”许轻轻扑哧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轻快喜悦,“再没有比我更让他满意的人选了!”
宁珺猛地张大嘴巴,尖叫一声,一把扑过来抱住许轻轻,又蹦又跳:“许知卿!你太厉害了吧!这才见了一面就定下女主角了!那可是林鹤声啊!上影厂的林鹤声!”
许轻轻被她晃得东倒西歪,也笑着搂住她,两个二十多岁的少女竟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房间里拉着手转了两圈。
宁珺松开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行不行,我得缓缓,这消息太突然了。你刚才那副表情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把你拒了呢!”
“谁让你那么容易上当,逗你的。”许轻轻笑着坐到床沿上,弯腰把刚才甩出去的拖鞋捡回来放好,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环顾了一圈房间:“哎?沈芳菲呢?怎么没看见她?”
宁珺“嗐”了声,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呀,被她那个男同学接去逛外滩玩儿了,我不想插在他们中间,这才回来的。”
说着,她把秦子明开着他叔叔的小轿车来接她们的事儿一五一十给许轻轻讲了讲,“就是上次,咱俩在电影院碰到那个男同学,长得高高瘦瘦,俊秀白净的,叫秦子明。”
许轻轻听完,失笑地摇了摇头:“我说呢,那丫头这么积极要跟我来上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拿她当幌子,过来跟小男朋友约会,就不会被老妈和哥哥发现了。
“你这小姑子,主意还挺大。”宁珺也打趣了句。
“算了,由她去吧。”许轻轻笑了笑,“我们玩我们的。”
……
这趟来上海,许轻轻本是预计的加来回车程共七天,但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拿到了好消息,如此一来,就空下来几天,可以好好游玩一下上海。
宁珺想结识她的偶像配音大佬左高峰,左高峰也在上影厂,许轻轻和她商量,明天再去上影厂拜访一趟。
许轻轻是个行动派,当晚就制定了接下来几天的攻略。
明天先去上影厂,第二天去黄浦公园陆家嘴,第三天去南京东路逛街,然后再去豫园看古园林,最后一天再去大世界游乐中心,再看个展览馆。
七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一早,许轻轻就和宁珺去了上影厂,在传达室问到了左高峰的排班时间,便前往录音棚外等着。
录音棚在厂区深处,一栋单独的二层楼。上影厂发展得早,配制的电影比京市制片厂多得多,好多家喻户晓的进口片,诸如《悲惨世界》《苦海余生》等等都是出自这栋录音棚。
宁珺有点紧张,许轻轻给她打气。
她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请进。”
录音师里灯光柔和偏暗,调音台前坐着一个青年,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剧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做标注。
听到门响,青年抬起头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儒雅,不像许轻轻之前想象的那种充满磁性嗓音的中年大叔,反而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师,说话时声音平和而沉静,带着一点播音腔特有的韵味:“你们好,你们是京市制片厂过来的同志吧?传达室跟我说了。”
宁珺站在许轻轻身后,整个明显愣了一瞬。
许轻轻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平时嘴巴那么伶俐,现在见到自己的偶像,竟是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左、左老师……您好……我……”
许轻轻见状,忍着笑,替她开口道明来意,说宁珺是配音科的后辈,一直很仰慕左老师的作品,很想认识一下他。
左高峰倒是随和,请她们坐下聊了一会儿,又问了问京市那边译制科最近的业务情况,还给宁珺倒了一杯茶。
宁珺默默接过那杯茶时,手都在抖。
许轻轻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下完了。
偶像滤镜,叠上现实颜值暴击,这姑娘怕是要彻底沦陷了。
那天下午从录音室出来,宁珺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走路都像踩着棉花,感觉如在梦中。
许轻轻笑着问她:“总算见到你偶像本人了,赶紧怎么样?”
宁珺却一反常态,低着头说了句:“不知道,我现在整个人就是很懵,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沈芳菲那边,这几天更是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太阳刚升起,秦子明的车就准时停在招待所楼下,晚上直到路灯亮起,才把她送回来。
许轻轻也没多问,只是在她每天出门时交代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沈芳菲每次都红着脸支支吾吾应了,第二天照样一大早就跑出去,很晚才归。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傍晚,宁珺又跑去录影棚“偶遇”左高峰了,沈芳菲也还在外面和秦子明约会没回来。
许轻轻一个人待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将今天去南京百货商场买的几间新潮衣裙叠进行李箱里,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传来电轨车驶过的叮当声,街边店铺花红彩绿的霓虹灯逐一亮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夜生活的喧嚣中。
一抹光影投射在她眉眼间,将那张脸映得精致娇艳,低垂的睫毛掩下一片阴影。
她坐在窗边,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忽然觉得屋子有点太空落了。
许轻轻忽然拿起桌上的零钱包,下了楼。
她记得招待所斜对面的街道有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铁皮外壳,就伫立在一盏路灯下方。
许轻轻快步跑进去,投了两枚硬币,拨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个时间点,他很可能不在办公室,根本接不到这通电话。
但许轻轻很固执,拿着听筒,无声地在心头默数着。
一声。
两声…
三声……
电话响到第六声时,那头接了起来。
沈霆屿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喘息和期待:“轻轻?”
许轻轻握着电话,把听筒贴紧耳朵,听着他低沉的嗓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刚才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消失了。
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看着上海夜晚街头来来往往的人影和车灯,声音徐徐异常轻柔:“沈霆屿,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霆屿的嗓音低醇沙哑传过来:“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许轻轻嘴角无声弯起, 表情有几分傲娇得意地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所以才给你打电话来的。”
沈霆屿像是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贴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点微微的电流杂音:“下个月, 我休假回来。”
许轻轻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原本懒洋洋靠着玻璃门,也直起了身:“回来几天?”
“三天。”沈霆屿说,“妈下个月生日, 我请了探亲假。”
“哦……”
许轻轻闻言, 漫不经心拖长了一点尾音, 脚尖在电话亭的地砖上画着圈, “那……要是妈不过生日,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霆屿磁哑的嗓音响起,声线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无奈纵容的笑意:“轻轻, 我的审批报告上, 总不能写‘我想老婆了,想回家看看’拿去盖章吧?”
许轻轻本来还有点闹别扭的情绪, 听见这话, 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把话筒换另一只手, 在玻璃门上写画着沈霆屿的名字,嗓音轻灵悦耳,故意道:“那你写‘申请家庭团聚, 增进夫妻感情’也行啊。”
沈霆屿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醇厚的嗓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好似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滚烫的震动,震得许轻轻贴着听筒的耳廓肌肤,都微微酥麻起来。
“好, 下次就这么写。”他说。
许轻轻靠在电话亭上,看着外面夜色里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行人,上海六月的晚风从电话亭里拂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热和街边夜宵摊的烟火气息。
她握着电话,忽然不想说再见。
“沈霆屿,上海好美,好繁华,今晚的月色真好看。”
沈霆屿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许轻轻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干燥而辽阔的山风吹过,仿佛裹着远山和沙土的气息,“嗯,确实很美。”
许轻轻想象着西北夜晚宁静湛透的星空,抬头望着月亮。
这一刻,他们虽相隔千里,却凝望着同一弯盈月。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微亮,那轮月亮挂在法租界老洋房尖顶上方,清辉被霓虹染上一层浅浅的橘色,皎洁而温柔地洒落下来,铺在许轻轻仰起的昳丽眉睫之间。
她没有说话,话筒里只有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轻轻。”
“嗯?”
“我下个月就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
许轻轻握着话筒,神情温柔,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挂了电话。
……
这趟来上海,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七天的行程结束,又要订票回京市了。
回去的火车在下午两点。
许轻轻和宁珺收拾好行李,把房间钥匙交换给招待所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沈芳菲拎着包,跑到门口不停地张望着街角对面,还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这个可恶的秦子明,说好了要来送她们的,她们都快出发了,他竟然还没有来!
许轻轻和宁珺退完房,看着沈芳菲噘跺着脚站在门口又急又担心的样子,不由相视一笑。
终于,等了好几分钟,秦子明才终于姗姗来迟。
他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大步开门下来,对闷闷不乐的沈芳菲解释道:“对不起,路上堵车,我来晚了,没耽误你们吧?”
沈芳菲瞪他一眼:“你说呢!你要再晚来半小时,我们火车都赶不上了。”
秦子明咳一声,看了眼旁边的许轻轻和宁珺,又转身把车里的东西提下来:“嫂子,宁珺姐,这个是给你们路上吃的,我买了点梨膏糖和五香豆,都是上海的特色小吃。”
“你拿下来干什么,我们马上就要上车了!一会儿洒得到处都是!”沈芳菲又道。
秦子明:“……”
看着这对小情侣一个闹一个哄,宁珺凑到许轻轻耳边说:“你这个小姑子,大小姐脾气还真不小啊。瞧这个秦子明,简直被她吃得死死的。”
许轻轻想到沈芳菲在家时的样子,失笑道:“她在外面确实是娇纵大小姐,不过在家里面嘛,见到她哥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宁珺便用手肘拐她一下,打趣:“意思是你更厉害?能把你们家那位谁都畏惧的沈副旅长轻松拿捏?”
许轻轻不反驳,挑了下眉:“嗯哼~”
“去你的,害不害臊!”宁珺跟她打闹起来,推了她一把。
许轻轻只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秦子明来帮她们把行李提上车,一路将她们送往火车站。
到了进站口,许轻轻和宁珺先检票进去了。刚才还在闹脾气的沈芳菲这会儿却依依不舍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朝秦子明站的地方望。
等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沈芳菲还趴在窗边往外看。
秦子明站在站台上,往前追了几步朝她挥手,直到火车启动,沈芳菲才把车窗拉下来,靠着椅背坐好,脸上的表情还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许轻轻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芳菲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嫂、嫂子你看我干嘛?”
许轻轻拿起秦子明给她们买的汽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在想,回去怎么跟你哥说……某人非要跟着我来上海,原来不是为了游玩见世面,是为了见男同学啊。”
沈芳菲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个透,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连忙探过沈来抓住许轻轻的胳膊,央求道:“嫂子,好嫂子!你可千万别跟我哥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扒了秦子明的皮的!”
说着,又飞快地从怀里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副深红色边框的太阳镜,讨好地双手捧着递到许轻轻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子,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在南京路上的百货商场买的。我一看到它,就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那副太阳镜,做工还挺精致,镜片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她接过来端详了一下,又抬眸看了眼沈芳菲那张写满了“求求”的神情,没忍住扑哧笑了声:“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这次我就先帮你保密。”
沈芳菲如蒙大赦,长松了一口气,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那也不许跟妈说!”
许轻轻把太阳镜戴上,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还算满意。
她慢条斯理拉下镜架,冲沈芳菲眨了眨眼:“看我心情咯。”
沈芳菲:“……”
可恶,就知道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嫂子跟她哥一样坏!
……
火车呼啸着驶离上海。
车窗外的梧桐树和法式洋房一栋栋往后退去,渐渐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和村庄。
铁轨哐当哐当响了一整夜,到京市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八九点胡同巷子的风迎面吹过来,混着站台上小贩叫卖茶叶蛋的吆喝声,熟悉又亲热,让人一下子就从上海那种湿润的江风里落回了京市的地气。
宋谨华提前得了信,已经让萍嫂做好了一桌子菜。
许轻轻和沈芳菲告别宁珺,坐车回到军区大院。
俩人拎着从上海买回来的大包小包进屋,就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了。
宋谨华给她俩一人倒了杯茶,笑呵呵坐到俩人中间问:“这趟去上海怎么样啊?”
“那可太好玩儿了!妈,您是不知道,上海比京市繁华摩登多了,我都没玩儿够,下次还想去!”沈芳菲意犹未尽地道。
许轻轻坐起来,把给宋谨华带的礼物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那是她去南京百货大楼逛街时,专门挑的一匹雪青紫真丝料子,给宋谨华做旗袍用的。上海那边的老裁缝师傅做旗袍更讲究,许轻轻本来是想请人做好了再拿回来的,可是预定的工期不够,就只好买了料子回来,在京市这边找个师傅再给宋谨华做。
宋谨华摸了摸那匹料子,光滑的手感与织绣花纹一看就是好东西,笑呵呵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又问她:“你的事怎么样?见着那位导演了吗?谈得可还顺利?”
“挺顺利的。”许轻轻喝了口水,笑盈盈说,“导演说我符合他的要求,没什么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进组拍摄了。”
“嗯,那就好。”宋谨华高兴地点了点头,儿媳妇有这方面能耐才华,可以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作为婆母,她也是欣慰并感到骄傲的。
他们沈家,也不需要一个只会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的媳妇儿,那样的女人,哪里都能找。
宋谨华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许轻轻身上,看着她和沈芳菲有说有笑地讲着上海的好吃好玩的和有趣见识,嘴角一直挂着和蔼的笑意。
宋谨华虽嘴上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是极其满意的。
当初刚进他们家时,连打扮都还不会,说话也怯生生的姑娘,如今被上海的导演点名邀约做电影女主角。她身上那股子灵气与光芒,一日比一日耀眼。和儿子沈霆屿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
宋谨华看着许轻轻落落大方的样子,心里甚至有点庆幸。
尽管最初事与愿违,但幸好当时霆屿点了头,让这桩婚事成了,想来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若那时错过了这个儿媳妇,这样优秀的姑娘落在别人家,那才是后悔莫及呢。
宋谨华放下茶盏,冲许轻轻笑了笑:“你安心去准备吧,家里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许轻轻眉眼弯弯应一声:“谢谢妈。对了,霆屿跟您说了没,下个月您生日,他要回来。”
“哎呀,就一个生日罢了,又不是整寿。年年都过,用不着专程回来。”宋谨华摇摇头说。
沈芳菲在一旁笑嘻嘻插嘴:“妈,我哥那是想我嫂子了,拿您当借口呢!”
许轻轻警告地睇她一眼,突然清清嗓子说:“咳,对了,我还忘了件事,这次去上海,还遇到了一个人。”
沈芳菲立马紧张起来,僵在那儿。
许轻轻不慌不忙地叉起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一口,瞟着某小姑娘紧张的神色,慢吞吞说:“就是给《悲惨世界》配音的那位配音界前辈,原来他很年轻呢,我之前一直为他四十五了。”
说起这个,是因为宋谨华也喜欢悲惨世界那部电影。
沈芳菲还以为嫂子要告她的状,愣了一秒,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赶紧低着头,红着耳根不说话。
现在她算是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她哥不能惹!嫂子也不能得罪!!
宋谨华没察觉俩人之间有什么异常,只说了句:“上海那边熟人还挺多的。”
“是啊。”许轻轻甜声应着,侧头朝沈芳菲提了下眉梢,眸光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
回到京市后的日子,节奏变得慢了下来,却也并不清闲。
安科长给的两部东欧电影译制稿月底就要交,许轻轻在家埋头用功了几天。每天早起泡一壶茶,把书桌搬到窗边,对着密密麻麻的台本就开始一句句打磨。
别看翻译台本简单,实则不然。
得先把生硬的直译拆开,揉碎,再按中文的语感重新描写修饰。往往一个长镜头里的一句独白,要在纸上改上七八遍才觉得顺耳。几乎就跟自己重新创作一遍文学著作没差别。
当然了,这么高密度的台本翻译与研读,好处就是文学素养与审美提升显著。
有时候许轻轻觉得,哪怕现在让她自己写一个剧本,也不算什么问题了。
现在家里有了萍嫂帮忙,琐事都不用她操心。有时候她在房间里工作得入了神,萍嫂还会给她端些水果茶点进来,不过看她埋着头写得专注,只是轻手轻脚把碟子放在桌边,也不打扰她。
稿子赶在月底交给了安科长,安科长看完后,还算满意。
剩下的时间,她便把林鹤声寄来的剧本拿出来反复看。
这部电影暂定名叫《青城恋》,女主角孙珍妮是一个在旧金山长大的华裔女孩,所以她说话时国语并不怎么标准,偶尔还会夹杂一些英文语法。
这个剧本是以男女主的爱情故事为主,剧情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得把握这个女主角归国华裔的特质和性格。
许轻轻回想着以前认识的那些ABC同学,他们说国语时是怎么说的,便对着镜子练习,甚至连长久英文发音时那种颧骨上扬的弧度,这种小细节她都精益求精地没有放过。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日历上的数字被她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
宋谨华的生日在七月十二号。
现在,那台日历已经被她圈到了七月十号。
还有一天,最多后天,沈霆屿就要回来了。
这天上午,许轻轻又约着宁珺去逛了个街。因为宋谨华告诉她,远在青岛和南京的两个舅舅打来电话,说明天一家人也会来京市,给她庆生。
上次见过的表舅只是宋家的堂亲戚,这次从青岛和南京回来的,才是宋谨华的亲兄长。
宋谨华很重视,专门在京市最好国际饭店预定了两桌。
许轻轻也是第一次见宋家两个舅舅,便想着提前去买点礼物。
晚上回家,萍嫂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吃完饭,许轻轻陪宋谨华看了会儿电视,见快九点了,沈霆屿今天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便起身上楼去睡觉。
……
夜深了,整个大院都沉在静谧的月色里。
庭院外的梧桐树影子被风吹动,在窗纱上轻轻摇晃,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着床沿。
许轻轻侧躺着,薄被只盖到腰间,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就那么斜倚着枕头睡着了。连床头的灯也忘了关。
深夜十一点,楼下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低响。
被人刻意压着油门,躁声并不足以吵醒这栋房子里已经熟睡的人。
不多时,院门的锁扣轻轻响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沉稳而克制。
来人显然很熟悉这栋房子的结构,上楼的每一步都避开了会吱呀作响的木质台阶。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许轻轻卧室房门口停住,顿了两秒,才慢慢抬手握住门把手,缓慢地拧开。
门被推开一道半米宽的缝。
沈霆屿站在门口,借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看见了床上那团蜷缩着的纤细身影。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走了进去。
军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西北日光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着看睡着的女人。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暖融融的灯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柔润昳丽的弧线,顺着挺翘的鼻梁滑下来,在鼻尖处凝出一点圆润的高光。女人唇瓣微微张着,不施脂粉,却透着自然的淡红色,像刚被露水润过的花瓣,唇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大约是梦里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睫毛在她眼睑下方投出两片细密的弯月影子,偶尔轻轻颤一下,像蝴蝶停驻时翕动的翅膀。
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枕在自己手臂上,压出一片软软的绯红。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散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她绵软的呼吸声。
沈霆屿看了很久。
他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弯下腰,用手把她颊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怕把她弄醒了。
片刻后,他才撑着床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了一个吻。
许轻轻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哼了一声,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只是半梦半醒好像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隐隐隔着卫生间的门传过来,又觉得像是梦里忽远忽近的声音。
直到一个凛冽濡湿的吻落在她眉心,又顺着她鼻尖厮磨着一直往下,紧致弹性的薄唇覆上来,不由分说撬开了她唇瓣。
腰间也环上一只手臂,她被男人扣进怀里。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面颊上,带着刚洗完澡后微微冰凉的体温。
原本均匀绵长的呼吸被男人强势急切的吻堵住,许轻轻在梦中蹙了下眉尖,似乎想偏头躲开这种恼人的烦扰,却被男人的手掌牢牢托住脸颊,将她下巴转过来。
男人低下头,绵密汹涌的吻络绎不绝。
和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啄吻不同。
这一次他含住她嘴唇便用力吮吻不放,舌尖探进去,撬开她呜咽声中还未来得及闭合的齿关,攻城略地,不容躲退。
许轻轻在睡梦里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发出一声含混的,软软的鼻音。
她无意识地抗议着,但那一点小猫一样的声音被男人的唇舌吞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嘤咛溢出来。
她被吻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偏头想要找呼吸,却被男人追上来,吮着她舌尖又缠回去。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
她的下颌被他托着微微抬起,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小的吞咽声,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许轻轻神情还迷蒙着,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光影,然后才慢慢聚焦,出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深邃的面容,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还有那颗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的眉峰下方的小痣。
许轻轻愣了两秒,嘴唇还被他含着,呼吸被他堵得断断续续,拉扯出一点暧昧的银丝,带着娇嗔鼻音的几个字从两人唇齿的缝隙里溢出来:“……沈、沈霆屿?”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尾小鱼,扑腾着湿漉漉的滟光。
“嗯。”沈霆屿又吻了她一下,嗓音嘶哑不成音,“是我。我回来了。”
许轻轻抬手,指尖摸了一下他脸庞,触上去是热的,真实的,不是在做梦。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那双漆眸在昏暗的房间中黑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吻下来。
他吻得又深又用力,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克制了很久的想念,都在这一刻化作对她深沉的渴望。
许轻轻颤栗着闭上眼,承接他的索吻。
她抬手,双臂环住他肩膀。
纤细十指穿过男人半湿的短发,扣住他的后脑,情不自禁仰起脸,把自己送进他急切汹涌的深吻里。
窗外的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地板上,落在一角被踢到床沿边的薄被上,也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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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许轻轻觉得自己脸上好热。
不知是因为七月酷暑夜晚的闷热难当, 还是房间里浓烈的气息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带着薄茧的大掌抚在腰间很痒。
她眉梢软红,像描了世间最美的胭脂,半闭半睁的眸子里似蓄了一汪泉水般, 水波盈漾。
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见沈霆屿浓密的黑发在胸前伏动。
男人露出肌理匀称线条流畅的后背,一看就富有张力, 像一头在丛林中狩猎时急促奔跑的豹子。
使劲时背肌与肩甲的骨骼感充满了力量。
许轻轻咬着嘴唇, 十指按住他的肩膀, 似难受似抗拒地推了推。
他呼吸沉重, 每一声都极低哑,抬起头,难耐着说了一句:“乖,别挡……”
沙哑、浓厚、低沉又藏欲的声音。
许轻轻仰起头, 双眼迷蒙, 纤细的天鹅颈承受不住般拉长,嫣红的唇瓣忍不住翕合了几下, 几乎所有的感官与触感都要往身下涌, 铺天盖地的。
男人却还不满足般,覆过来含住她呜咽的唇, 把她小而软的舌尖含进嘴里。
舌头软腻湿滑,连口腔里都是潮湿温热的,一下一下舔着她上颚的一处软肉, 轻含慢吮,几乎要把人的魂魄都给吸出来。
房间外的走廊另一侧。
沈芳菲的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昨晚晚饭萍嫂做了一锅素萝卜炸丸子,味道非常好,沈芳菲没忍住贪嘴多吃了半盘, 有点咸了,一觉睡到半夜,突然被渴醒了。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开灯推门出去,准备下楼到厨房倒杯水喝。
经过走廊时,忽然听到嫂子的房间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奇怪声音。
沈芳菲脚步顿了顿,侧头狐疑地听了会儿。
那咿咿呜呜不成调,似哭似泣的声音,的确是从嫂子卧室里传出来的。
方才起床开灯时,沈芳菲看了眼床头的闹钟,这阵都凌晨一点多了,嫂子怎么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啊?
沈芳菲顿时心道不好,也顾不得口渴了,走过去,悄悄把耳朵贴在卧房门外,又仔细听了会儿。
确定没听错,嫂子就是在哭。
哭得还挺伤心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听起来整个人都要快晕过去的感觉。
沈芳菲紧张极了,抬手就“哐哐哐”砸了几下门,焦急地喊道:“嫂子!嫂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屋子里奇怪又压抑的哭声一顿。
门内外突然安静得很诡异。
沈芳菲还以为是嫂子被她发现自己半夜偷偷哭,不好意思了,连忙又敲了几下门:“嫂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芳菲有点担心。
唉,别看嫂子平时通情达理,明媚大方,还经常和她开玩笑,但其实她哥挺不是个东西的。和嫂子结婚快一年了,常年驻扎部队,也不怎么回家。嫂子半夜一个人伤心哭泣,也是能理解的。
人嘛,都有心里不为人知的痛处。
“嫂子!嫂子!”沈芳菲怕她想不开,在外头把门敲个不停。
……
而里头,昏暗热涌的卧室里。
许轻轻搂着沈霆屿的脖子,脚踝松软无力地搭在薄被两侧。
额间和鬓角出了细密的汗,漆黑的头发也被香汗打湿,丝丝缕缕黏在脸颊上,更显得她皮肤凝脂般白里透红,像新剥的荔枝。
她一手按在沈霆屿胸膛上,一手抓着他胳膊。
整个人软得撑不住。
沈霆屿低头,黑眸着迷地看着她。
女人脸上满是醉人的嫣红,鹅颈纤秀,酥肩若削,那张过分娇艳漂亮的脸蛋上带着失神的迷惘,因他过于深入的索取而眼神迷离。
泛红的眼尾带着水光,酡红着脸颊,微微张着嫣红唇瓣,急促的喘息。
这是沈霆屿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情。
他动了动喉结,从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她只是露出一个表情,就可以让他热血沸腾。
沈霆屿忍不住揽住她,瞳孔黑沉地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乌发发丝散落,像一株娇艳欲滴的蔷薇般绽放。
他爱极了这样的她。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砸门声。
“哐哐哐!嫂子嫂子!你怎么了!”
沈霆屿动作猛地一顿,急喘着停下来,青筋绷起,汗如雨下。
许轻轻也被吓了一跳,轻喘一声,支起身体。
可她刚一抬头,就看到沈霆屿紧绷的肩膀上,有两道新鲜的齿痕,是她刚刚咬上去的,还有他的后背,也到处是她无意识陷进去的指甲掐痕。
许轻轻伸手摸了摸那道齿痕,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谁在敲门?”
沈霆屿却不是很在意,一双眼睛晦暗深邃得几乎能滴出墨来,那眼底的侵略性,像一头要把她整个拆吃入腹的猛兽。
许轻轻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被他的爪子摁在身下,动弹不得。
“嫂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门外的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这一次,他们俩都听得清楚,是沈芳菲在敲门。
许轻轻的脸倏地红得要冒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是芳菲……”
沈霆屿不想理会,将她双手交扣按在枕头上,再度俯身。
可门外那道敲门声像魔音念咒一般越来越急促——
“嫂子,你开开门啊!有什么事别一个人藏在心里,要是睡不着,我进来陪你睡吧!”
许轻轻觉得自己快要被沈霆屿逼疯了。
外面沈芳菲的敲门声已经震天响,但他还压着她不肯放,她挪动着想逃,可他还重重研在她里面,伐个不停。
这么一推一挤,反而像一种隐秘的催促。
男人突然一声闷哼。
好几秒的时间,两人都安静无声地抵着彼此额头,呼吸急促,没有说话。
沈霆屿痉挛着在她耳边喘息,许轻轻忽然笑了几声,笑得沈霆屿一阵懊恼,眸光近乎凶狠地攫着她。
感受到男人情绪产生的微妙变化,许轻轻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
沈霆屿撑起身,胸膛上的汗珠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低头看了眼身下软成一滩的女人。
许轻轻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水波盈盈的眸子,肩膀还在花枝乱颤抖着,乌黑长发半掩下全是他的吻痕,纤娜的曲线折成一个玲珑的弧度,整个人躺在那里,又娇又羞。
沈霆屿喉结滚动,忍了忍。
伸手把薄被拉过来,盖住她肩头。
他沉着脸翻身下床,一把扯过搭在椅子的睡袍披上,面无表情系了个结。
他大步走过去,霍地将房门拉开。
门被打开的时候,沈芳菲正要抬手再敲。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便对上了一张阴沉的,带着几分未褪尽事后慵懒,又极其不悦的冷峻面容。
“呃……哥?”沈芳菲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沈霆屿站在门后,睡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上方还有一道明显的女人指甲留下的红痕,鬓间额头都是湿热的汗,气息还有几分急促,眼神冷冷地盯着沈芳菲。
那压迫感几乎带着杀气。
沈芳菲大脑有点宕机了。
沈芳菲:“……?”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她意料。
她眼神悄悄往沈霆屿身后瞟了瞟,啊这……她刚才明明听到嫂子在屋子里哭的,怎么回事?哎不是……她哥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门的缝隙被沈霆屿的宽肩长腿死死挡住,沈芳菲即便踮起脚,够着脖子,也看不到一点儿房间里的情形。
沈芳菲:“……”
眼见她哥用一副“你最好有个合理理由,否则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盯着她,沈芳菲讪讪退了两步,赶紧解释道:“呃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刚……好像听到嫂子在哭呢?”
“五秒钟。”
沈霆屿面色冷冽,一字一顿,“滚回你房间睡觉去。”
沈芳菲被他这幅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张了张嘴,犹犹豫豫还想说什么,直到……她眼神穿过房门间隙,扫到光线昏暗的卧室里床沿一角。
那里,有一只女人的手臂搭在床边垂下来。
纤细凝脂,白里透粉,就像古典文学中描绘的削肩藕臂,白生生的指尖正揪着被角,如葱段般娇嫩柔弱。
这般旖旎美色,就连一个女人见了都看得呆住。
沈芳菲脑子顿时嗡地一声。
目光再扫过他哥的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击中似的,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刚才嫂子那些嘤嘤呜呜的哭腔,到底是什么声音了。
她僵在那儿,尴尬地说:“我……我就是起来喝水的。”
“滚。”沈霆屿沉沉乜着她。
沈芳菲转身就往走廊走,脚步又快又急,简直是落荒而逃。
等她慌慌张张走到自己房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是起来喝水的,这阵还口干舌燥呢。可沈霆屿寒霜似的的眼神还在背后盯着她,沈芳菲只好又硬着头皮转身,讪讪地,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我、我下去倒杯水。”
她贴着墙角,飞快地跑下了楼梯。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着她匆匆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抬手捏了捏眉心,面无表情把门关上了。
……
回到房间,把门反锁。
沈霆屿长臂一抄,又将女人捞进怀里。
许轻轻香汗涔涔,脸颊上染着红晕和欲色,还没有从方才的软绵潮湿中缓过神来。
男人却仿佛浑身精力充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完的精力。
滚烫的胸膛覆过来,吻又密密麻麻落到她唇上。
沈芳菲跑到楼下的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整杯凉白开灌下去,脑子好像才清醒了一点。
她拍了拍脸,想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就一整个脑瓜子嗡嗡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怪她哥开门出来时,一副那样寒气森森的表情……
秦子明也喜欢她。
但她和秦子明两个毕竟是还在念书的青涩学生,才十八九岁,即便背着大人偷偷约会看电影,也只是拉拉手靠靠肩而已,点到为止,从未越雷池一步。
所以……两个互相喜欢的男女,做起亲密的事,原来是那个样子的吗……?
眼前闪过嫂子玉臂轻展,娇软无力躺在床上,美得惊心动魄的影子。
沈芳菲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居然在想什么时,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她蹬蹬跑上楼,再次经过哥哥和嫂子的卧室房门时,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像做贼一样踮着脚,鬼鬼祟祟,甚至还用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飞快地穿过走廊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沈芳菲的房门关上。
走廊外彻底安静下来。
廊道一侧那间卧室里又隐隐约约传出些声响。
若是这时候再有人将耳朵贴近了细听,便会听到男人闷哼沙哑的嗓音轻哄道——
“刚才那不算。”
“讨厌,怎么不算了!”
“……我说不算就不算。”
过了一会儿,从门缝里漏出来莺啼似的美妙音色再度泣不成声。
断断续续,娇声婉转。
……
第二天一大早,宋谨华就起来了。
她吩咐萍嫂今天把家里做个大扫除,下午会来客人,吩咐完又闲不住地拎着浇水壶去了庭院,习惯性每天给院子里的花草盆栽浇水。
走到门口玄关时,看到门口鞋柜前摆着一双黑色的男士作战军靴,她一愣。
宋谨华回头问萍嫂:“萍嫂,昨几个霆屿回来了?”
萍嫂正在厨房忙碌,准备给一家人做早餐,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萍嫂就住在放缝纫机旁边的那间耳房,按理说,若是沈霆屿昨晚连夜赶回来,萍嫂在楼下应该听见汽车动静才对。
宋谨华心下纳闷,提着水壶去了院子外,看到沈霆屿的吉普车停在外边,才确定儿子确实是昨天夜里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几点到的家,也没有吵醒她们。
“看来他昨晚很晚才赶回来。”宋谨华摇摇头,拿起报纸坐到藤椅,“就让他多休息会儿吧,一会儿早饭不用去叫他了。”
萍嫂擦着围裙,“哎”了一声,又转身回了厨房。
等到早餐做好,都摆上饭厅,沈芳菲才拖拖踏踏地下了楼来。
宋谨华摘下老花镜,一抬头,看到女儿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疲惫没睡好的样子,大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沈芳菲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拿起馒头就开始啃,胡乱地道:“没什么,就是没睡好,做噩梦了。”
“昨天晚上你哥回来了。”宋谨华在对面喝着粥道。
沈芳菲整个人顿时一僵,结结巴巴看着宋谨华:“您、您也听到了?!”
宋谨华不明所以:“听到什么?”她说着看了一眼萍嫂,“早上我问萍嫂,她住在楼下耳房都说没听到车的声音,看来他回来得很晚,是怕吵醒我们,车都停在外边,没开进来。”
“……哦。”沈芳菲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低头继续啃着馒头,就是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宋谨华还是很心疼儿子的:“你哥连夜开车从西北回来,一定累坏了。一会儿把早饭给他留着,让他多睡会儿。”
沈芳菲嘴角抽了抽,心下腹诽。
呵,她看不见得,他要是真累坏了,还能让她嫂子哭成那样?
……
直到日上三竿,楼上才终于有了动静。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明亮的日光照进来,落在许轻轻眼皮上。
她皱了皱鼻子,往被子里蜷缩了一下,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沈霆屿的手臂呈一个占有的姿势圈在她腰间,人早就已经醒了,正侧躺枕臂抱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子深处满是慵懒和满足。
“几点了?”许轻轻睡眼惺忪睁开眼,含糊地问了句,声音有种说不出勾人的沙哑。
“快十点了。”
沈霆屿见她醒了,手臂收紧,忍不住低头,又在她唇瓣上爱不释手啄了啄,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一下,“饿不饿?”
许轻轻浑身没力,昨天被男人折腾到后半夜,几乎快天亮时,才终于放过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现在她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过似的,酸软得厉害。
她强撑着坐起来,薄被因着起身的动作往下垂落,睡衣也跟着松松垮垮滑到肩头,露出一片印着细碎红痕的白瓷肌肤。
沈霆屿看得眼神一暗,又俯身过来吻她。
吻着吻着呼吸粗重了起来,灼热的吻就又偏离了地方,愈来愈往那红痕零落交叠的地方去。
“唔……好了啦……”许轻轻没什么力气地推开他,拉好衣领,嗔了他一眼。
沈霆屿薄唇浮了下,低低一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摁在怀里抱了会儿,嗅着她身上馨香的味道,好半晌才把人放开。
等两人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热闹起来。
电视开着,放着早间新闻栏目,播音员端坐在画面中间,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最新发生的政策动向与社会时事。
宋谨华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警务员送来的报纸。萍嫂拿着抹布,站在在客厅的玄关架前,拿着上面摆设的花瓶仔细擦拭,连角落都没放过。沈芳菲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电视,手里还拿着个水果刀给自己削苹果。
听见脚步声,客厅里的三人同时抬头。
对上她哥那张神色如常的冷峻面容,和嫂子微微泛红的脸颊,沈芳菲整个人一僵,不太自在地收回目光,掩饰般地清了两下嗓子。
宋谨华见他们起了,笑着招呼一声道:“霆屿,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招呼。知道你开车累了,早饭就没叫你。锅里温着粥呢,要是凉了让萍嫂再给你们热一热。”
“不用。”
沈霆屿替许轻轻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在她旁边坐下,“天气热,吃凉的正好。”
许轻轻挽着耳边的头发,也叫了声“妈”。
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己在家时,几乎很少睡到十点钟才起来,基本都是七八点就醒了。
唯独昨晚沈霆屿回来,她今早睡到十点才起。
几乎是个人都猜得到怎么回事。
可沈霆屿却若无其事,仿佛对客厅里窥探流动的气氛毫无所觉。
他把粥碗端到许轻轻面前,又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搁在碟子里,“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许轻轻夹起包子咬上一口,没等说话,沈霆屿又把醋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许轻轻喝完粥,嘴角沾了点粥米,她正要去抽纸巾,沈霆屿的手就已经先伸了过来,抹去她嘴角的米粒残渣,不动声色放在自己嘴边抿了抿。
宋谨华见儿子和媳妇儿感情这么好,欣慰地笑着收回了视线,继续看报纸。萍嫂也在旁边抿着嘴低头一笑,继续打扫卫生。
许轻轻察觉宋谨华她们都在往这边看,红着脸瞪了男人一眼,小声说:“你收敛点行不行!”
沈霆屿满不在乎,眸光幽幽地扫过去,落到沈芳菲鬼鬼祟祟的视线上,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沈芳菲赶紧正襟危坐,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只是,等沈霆屿警告的视线收回去,她余光还是忍不住又往饭桌那边瞟了眼……
无他,只因今天的嫂子实在是美貌动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芳菲看见她嫂子低头喝粥时,衣裙领口的边沿露出一截脖颈线条,上面似乎还有一点零星的红色痕迹,被她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半遮半掩住了,娇嫩的颜色衬得那肌肤愈发白皙。
嫂子的嘴唇也似乎比昨天饱满红润了一些,微微肿着,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抿吮过。
她的变化还不止这一点,甚至整个人看起来都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眉眼间那种慵懒的,带着一点娇嗔的妩媚,就像一朵枝头上刚刚绽放的粉色蔷薇,被一场初春林间的雷阵雨从头到脚浸润过了一遍,连抬眼看人时,眼尾那一抹眼睫掀起的弧度,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风情。
她哥从下楼后,视线就全程没有离开过她嫂子。
跟黏在她身上一样。
沈芳菲悄悄观察了会儿,不由在心里咂了下舌。
哼。她哥就知道在她面前凶,合着在她嫂子面前,也这幅德行。
许轻轻喝完粥,见萍嫂在忙着屋里屋外外大扫除,便收拾了碗筷进去厨房,想着拢共就两个碗,顺手洗了也好省事。
可她一起身,沈霆屿就跟了进来。
许轻轻刚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冲下来,身后一只手臂就伸了过来,从她腰间绕过,不轻不重握住了她拿着碗的手。
“我来。”
沈霆屿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落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细小的绒毛,酥酥麻麻的。
许轻轻软了一下身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碗就被他抽走了。
男人侧身站在水槽前,卷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修长匀称的手指拿着丝瓜瓤刷着那只碗,竟也半点不显得生疏。
许轻轻嘴角微弯,靠着灶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洗得认真,便擦了擦手上水珠,打算转身出去。
可脚尖刚转了个方向,腰上忽然一紧,就被男人单手给揽了回去。
她整个人被抵在洗碗台的边沿,身后是冰凉的石英石台面,身前是他宽阔的衬衫前襟,鼻间呼吸全是男人身上的气息。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霆屿就低下头吻住了她。
另一只手上的碗被他搁回了水槽,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唇齿间缱绻靡靡的声响。
他用大掌扣住她的腰,掌心在她腰窝与蝴蝶骨下方缓缓地摩蹭着,带着种不紧不慢,享受又取悦她的耐心。
厨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上了。
门板合拢,发出悄然“咔嗒”一声。
客厅里,沈芳菲啃着那个被她削得只剩一半的苹果,余光瞟见她哥跟着嫂子进去后,厨房门忽然被关上了。
她没忍住一扯嘴角,连连“啧啧啧”了几声。
连嫂子洗个碗都要跟进去,还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这是要在里面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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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下午两点多。
宋谨华在家里准备, 让沈霆屿开车去机场接从青岛回来的大舅一家。
沈霆屿去院子外把吉普车开进来。
他穿着笔挺长裤和军绿色单衣衬衫,靠在车门边闲散等着,不一会儿, 抬头看见许轻轻从楼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微微低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只是系了一条粉色绣水仙花的丝巾, 把还未消褪的吻痕都遮挡住了。那条裙子的长度只到膝盖下方一点, 走动时裙摆褶纹轻轻晃动, 像被风吹动的花瓣。
黑绸般的长发垂在她肩后, 整齐地别在两边耳后,耳朵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就只是这样素雅的装扮,便已衬得那张脸干净又明艳。
沈霆屿双腿交叠靠在车门上, 姿势从容慵懒, 但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等许轻轻走到他面前时,他往前迈了一步, 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我老婆今天真漂亮。”他俯身在她耳边说。
许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睇他一眼:“就只有今天漂亮?”
沈霆屿低头看她, 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挽到后面去,指腹从她下颌拂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嗓音也跟着压低了些:“不是。每天都漂亮。只是今天……格外迷人。”
他眼神灼灼, 眸光深涌。
许轻轻毫不怀疑,此刻若不是宋谨华和萍嫂她们还在门口站着,他恐怕又会像刚才在厨房时那样,情不自禁地搂住她吻下来。
她想过像沈霆屿这种平时将欲望全深沉克制在心底的男人, 一旦开闸,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没想过,他索要的程度会这么地……
许轻轻本是想逗他一句,结果被他炙热直白毫不掩饰的话语,反而搞得自己耳根先热了。
“早点去,你舅舅他们估计三点钟飞机落地,接上人直接送到国际饭店,一会儿我们也直接去那儿。”宋谨华在门口叮嘱道。
“好。”沈霆屿回头应了声。
许轻轻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红着脸掐了他胳膊一下,自己跑过去拉开副驾驶,先上了车。
沈霆屿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出大院,开上主路。
七月京市的午后,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薄光,树荫从车窗两边不断地往后退,知了声此起彼伏。
沈霆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又伸过来,握住许轻轻搁在膝盖上的手。
许轻轻看他一眼,有点无奈。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黏人?
等吉普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的时候,沈霆屿又把她的手拉过去,送到唇边,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轻轻柔柔落了一个吻。
许轻轻没有挣开,由他握着,亲吻她的手背。
等到红灯变绿了,他才把她的手放回去,神色如常看向前方,继续开车。
左手一直被男人攥着牵着,就没得到过自由的许轻轻哭笑不得:“……”
唉,男人的占有欲怎么这么强。
……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
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站在出站口栏杆外面,目光落在通道尽头的人群里。
两人男才女貌,身形气质都极为出挑,又牵着手,并肩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浅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推着行李车出现在通道口,身边跟着一位烫着齐耳短发的妇人,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男孩。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便是宋谨华的大哥,宋谨盛。
他穿着西装,个子只算中等,但腰板挺得笔直,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胸前挂着金色眼镜链条,一看就是那种常年生活在极优渥家庭里的人才能养出的气质。
宋谨盛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衣裙,落到沈霆屿身上时眼睛一亮。
他大步走过来的同时,沈霆屿也牵着许轻轻迎了过去。
“霆屿!两三年不见,你这气势是愈发像你父亲了。”宋谨盛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沈霆屿颔首叫了声:“大舅。”
“嗯。”宋谨盛点点头,又看向沈霆屿身边亭亭玉立站着的许轻轻,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笑意加深几分,“这就是知卿吧?谨华在电话里提了好几回,说你娶了个漂亮又能耐的媳妇儿,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呐!”
许轻轻上前,笑着喊了声:“大舅。”
又朝旁边的舅妈和表弟打个了招呼,“舅妈,表弟。”
舅妈陈慧兰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连衣裙,保养得很好,看起来还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很亲切,她拉过许轻轻的手道:“长得可真好,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跟霆屿站在一块儿,般配得很。”
沈霆屿站在许轻轻身侧,见舅舅舅妈对她第一印象都极好,浅笑揽了一下她的肩,才上前去接宋谨盛的行李:“舅舅,舅妈,先上车吧。妈在国际饭店等你们。”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宋谨盛跟着沈霆屿旁边,低声问了句:“听你妈说,你媳妇儿在制片厂上班,还在拍电影?”
沈霆屿“嗯”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落后几步,正跟舅妈说话的许轻轻,嘴角浮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算明显的骄傲,“都是她自己凭实力争取的,并没有靠我疏通什么关系。”
宋谨盛哈哈笑了一声:“那你小子,以后情敌可要不少了。你知道吗,之前那部《野花》电影的女主角,来我们青岛,给两条主干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全是她的男影迷。”
沈霆屿挑了下眉峰,没说什么。
他想起上回秦向野跟他说的那句,往后他爱人肯定会大红大紫,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沈霆屿薄唇轻哂,他不怕她飞得高,也不怕她飞得远。
她非得再高再远,他也接得住。
……
吉普车一路开往国际饭店。
宋谨盛和陈慧兰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头,不由唏嘘感叹起来:“不过两三年没回来,京市变化真大呀。”
三年前,国家还没改革开放,高考也还没恢复,整个京市都还笼罩在当年那场动荡的阴影里。
宋谨盛也是那件事的被波及者,看到如今焕然一新的京市面貌,心里感慨万千。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说:“舅舅,舅妈,这次回京市,不如就多待几天吧。”
“是有这个打算。”陈慧兰看了眼旁边的儿子,笑着说,“昊宇马上念高中了,我们想让他回京上学。”
宋谨盛有两个子女,大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三年前就被他送出国去留学了。如今毕业,也没有想要回国的打算,看样子是打算就在国外工作安家了。对此,宋谨盛倒也没有持反对态度。
但宋谨盛因为遭遇过前些年的波及,对政策动向很敏感,现在对子女的安排也是在做两手准备。他跟妻子商量,觉得现在的趋势,把小儿子送回京市读书,也不失为一手好棋。
这次宋谨华过生日,他们特地把儿子也带过来,就是想借此机会跟沈霆屿商量一下这事。看可不可行。
沈霆屿闻言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少年。
宋昊宇低着头,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年纪,他面无表情摆弄着手里最新款的磁带收音机,耳朵里塞着两根黑线的耳机,一副对大人的话题毫不关心的模样。
沈霆屿收回视线,道:“回京读书有好处,也有弊处。”
他把车速放缓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好处是京市的教育资源在全国都数一数二,高考录取线也比青岛低,将来考大学的路会更宽。昊宇现在这个年纪,正是打底子的时候,换一个环境,对他提升眼界和思维方式都会有帮助。”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侧目看他。
沈霆屿单手打着方向盘,又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继续道:“弊处嘛,两边教材不一样,昊宇转学适应期至少得半年。而且京市这边的教学氛围比青岛更严肃,孩子在这边要是没人照顾,心性支撑不住,容易走偏。”
宋谨盛在后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我把他也送去国外呢?”
沈霆屿沉默了几秒,斟酌着道:“我个人觉得,现在送他回京比送出国合适。去国外固然能开眼界,但未来几十年,真正的机会在国内。国家刚打开门,百废待兴。现在出去,是看别人的繁华与热闹,留下来才是真正参与自己国家的建设。等过十年二十年,再回头看,现在留在国内的人,未必会比出去的人差。”
许轻轻缓缓眨了眨眼睛。
她忽地转头,双眼发亮地盯着沈霆屿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是1980年,正是改革开放初期,出国潮正在兴起,很多有点钱的人都在争着往国外跑。但三十年后的现实时,国家建设日新月异经济腾飞,那些早早出国的人,很多都后悔了,错过了国内最大的发展机遇。
她是从几十年后穿越而来,知道这件事很正常。
但沈霆屿能在这个时间点,就看透事情本质,说出这样的话,没有足够的远见和胆识,是说不出来的。
沈霆屿说完这句话,正好到了一个红灯。
他踩下刹车,偏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宋谨盛夫妇。
“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宋谨盛靠着椅背,沉吟着,像是在消化他话里的深意。舅妈陈慧兰也一脸纠结,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目光灼灼落在沈霆屿脸上。
他说方才那些话时,语气仍旧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可整个车上,只有她知道,他说的全部都是对的。
上辈子她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在八十年代举家老小挤破了头移民出国去,后来又在千禧年后期拼了命想往回跑。那群人本来是国内第一波有资产有文化的中产阶层,却因为崇洋媚外,眼睁睁错过了国内房地产和互联网的第一波浪潮。
反而是那些真正踏实留在国内,踩准了市场风向的人,在几十年后成为了各自行业的领军人物。
沈霆屿现在说出的这段话,在宋谨盛夫妇俩听来,也许只是晚辈对长辈的一句建议。可在她看来,却是跨越至少三十年就看见未来发展的独到眼光与见解。
没想到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开口就是真知灼见,想事情想得很深刻嘛。
许轻轻嘴角翘起,悄然伸过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调皮地在他掌心挠了挠。
她突然觉得他开车的样子有点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国际饭店坐落在京市最繁华的路段。
米白色的现代建筑, 门口几根大理石柱,台阶前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穿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宋谨华她们已经提前到了, 正站在大堂门口跟一对五十开外的中年夫妇说话,听见汽车的引擎动静转过身来,几人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那中年男人便是宋家的小舅宋谨文,比宋谨盛小十几岁, 身形高瘦, 一副旧式知识分子的气质。他身边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正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少女身后还躲着一对七八岁的龙凤胎,小男孩和小女孩长得白净可爱,穿着款式一样但颜色不同的背带裤。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走过去,先跟小舅打了个招呼。
“好小子, 又升了?”宋谨文笑着握住沈霆屿的手, 用力拍了拍,“上回听你妈说你去西北了, 在那边待得可还习惯?”
“还好, 哪里都一样。”沈霆屿含笑道。
许轻轻站一旁,正在宋谨华是介绍下和小舅妈打招呼, 旁边的少女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表嫂?你就是表嫂吧!”
许轻轻扭头看了她一眼,见这少女和沈芳菲年纪差不多大, 一双眼睛滴溜溜的黑白分明,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笑了笑点头:“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知夏!”宋知夏把怀里那个小盒子递过来, “没想到表嫂你这么漂亮!这个是送给表嫂你的见面礼!我自己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许轻轻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耳坠,用淡紫色的珠子串成的,做工算不上多精巧,但看得出小姑娘是花了心思的。
许轻轻欣然收下,当即把宋知夏送的耳坠戴上:“好看,谢谢你。”
宋知夏便高兴起来,跑过来挽着许轻轻的胳膊,听说她在拍电影,便兴奋地缠着她问东问西。
旁边是沈芳菲反而落了个单,看着只比自己小半岁的表妹一来就抢了嫂子的注意力,噘着嘴瞪了她一眼,很是不高兴。
几家人言笑晏晏寒暄着,服务员过来,微微躬身道:“宋女士,沈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请各位跟我来。”
一行人便跟着服务员穿过走廊,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这个雅间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长方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盆新鲜的花束。座椅前是一套套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餐巾叠成精巧的花朵形状。
据说这个国际饭店经常接待来访的外宾,档次在京市数一数二。
知道宋谨盛和宋谨文两家人也要来京后,宋谨华便特地托人预定的这里。
“怎么样?环境还行吧?”宋谨华笑着问。
大舅妈陈慧兰爽朗道:“环境当然是好,不过再好的环境啊,也比不上谨华你亲手做的家常菜。”
宋谨华摇头失笑:“行,明个儿去家里,我做给你们吃。”
宋谨盛和宋谨文两家,加上沈家四口,正好坐满了一桌。
作为寿星,宋谨华自然是坐上首。
沈霆屿拉开椅子让许轻轻坐下,正要在她旁边落座,却被宋知夏一个滑行冲过来,一屁股抢了他的位置。还笑眯眯地抬头朝沈霆屿笑了下:“表哥,让我和表嫂坐一块儿吧!我和表嫂一见如故,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呢!”
沈霆屿顿了顿,迈动长腿,打算绕到许轻轻的另一边去,又被沈芳菲给占了位置。
沈芳菲跟宋知夏较上劲了:“哥,我也要挨着我嫂子坐!”
沈霆屿:“……”
许轻轻有点无奈地看了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也看她一眼,拿两个小丫头没辙,只得绕过长桌另一侧,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不多时,服务员端来茶水和几碟开胃小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来,桌上的谈笑声渐渐被餐具的碰撞声取代。
……
大舅宋谨盛又问起沈霆屿部队里的事。
沈霆屿坐在长桌对面,身姿端正,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面容禁欲又冷峻。
当宋谨盛说起西北驻地的边防情况,他便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应着,语气平和又条理分明,从地缘态势讲到后勤补给,又顺带提了几句近期边境贸易的新动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手势,目光沉稳地落在对面交谈者的身上,偶尔端起餐前水抿一口。
那些复杂的动荡与局势,全都在他云淡风轻的话语间,被拆解成普通人也能看懂的脉络。
宋谨盛听得频频点头,一旁宋谨文也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话问了几句关于政策走向的看法。沈霆屿依旧答得从容宴然,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先把几种可能性摆出来,在逐一分析利弊。
他的声线低醇,但在满桌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里,却始终清晰而笃定。
许轻轻隔着半张桌子看着他。
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种形容不出来的魅力。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宋知夏在耳边喊了两声“表嫂”才惊得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叉了一块水果,掩饰性地放进嘴里嚼了嚼,耳根却微微发热。
两个妹妹一左一右缠着她,让许轻轻是在分身乏术。
宋知夏不停地打听她关于拍电影的事,在剧组又是怎么样的……沈芳菲不甘落后,在旁边插嘴说起她给电影配音的事,还说上次去电影院都给看哭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抢着许轻轻的注意力。
可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对面瞟。
沈霆屿正在跟宋谨文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头顶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深邃分明,下颌微微抬着,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有种,克制,但不自知的性感。
许轻轻忽然就很想知道,在男人这幅正经禁欲的面孔下,若是破功出现一丝裂痕,会是什么样子。
她狡黠地升起一股念头。
咬了咬唇角,把脚尖从高跟鞋里悄悄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往前伸了伸。
隔着长桌底下铺着的地毯,试探着往前,脚尖正好蹭上他的小腿。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般。
但隔着薄薄的长裤布料,她还是敏锐感觉到,在她脚尖探过去的时候,他腿侧的后跟腱肌肉明显微微紧绷了一瞬。
沈霆屿的话音顿了顿,很短的一瞬。
他没有低头去看桌下,没有停下正在说的话,只是撩起眼皮讳莫深沉看了眼一脸坏笑的许轻轻,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坐姿。
许轻轻得逞后,正要收回作乱的脚尖,却不想,男人两膝忽地并拢,不动声色将她那只捣乱的脚尖夹在了两腿之间。
许轻轻:“……”
她悄悄嗔他一眼,用了点力气想要抽回来。
可男人修长双腿力道遒劲,夹住她的脚踝一动不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跟宋谨盛两兄弟交谈,神色如常,语气平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切上一小块牛排,体贴地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许轻轻:“……”
“嫂子,下次你拍戏,能带我去你们剧组里玩玩吗?”宋知夏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问。
许轻轻瞪沈霆屿一眼,一边心不在焉地应道:“哦……行啊。”
沈芳菲一听不乐意了,抗议起来:“嫂子,你都没带我去过!”
“好好好,带你们俩一块儿去,行了吧?”许轻轻胡乱应付着,又咬唇用力将脚踝抽了抽,还是被男人牢牢禁锢着,让她怎么都动弹不得。
……
正在叛逆期的宋昊宇其实根本不想来这趟饭局。
大人们的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什么政策时局,什么升迁背景,什么“你这个年纪就该好好读书”,巴拉巴拉的,每个字都如同报纸上一层不变的口号,简直就是和尚念经,听得他烦都烦死了。他吃完一份牛排,仰头灌了一瓶汽水,便借故说要去上洗手间,从椅子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洗手间磨蹭了好一会儿,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又把录音机的耳塞放进耳朵里,才慢慢洗了手,往包厢里走。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正要直起身时,他动作忽然一顿。
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能瞧见长桌底下的一幕——
包厢里的灯光从雪白的桌布上漫下来,在桌上投出一片暧昧的暖影。
他的那个大表哥,那个他从小印象里就冷着一张脸,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句,每次来他家都像来开军事会议的严肃男人。
此刻,双腿微微分开,膝盖不紧不松地夹着一只纤细的、光裸白嫩的脚踝。
脚踝的主人正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托着腮,在跟旁边的表姐说话,另一只手捏着餐巾一角,眼睫颤栗,像是正在掩饰什么。
他看到那个女人似嗔似恼地咬着下唇,脚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尝试收回,却被他表哥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牢牢定住,纹丝不动。
宋昊宇瞳孔缓缓瞪大,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他嘴角抽了抽,目光在桌上用餐礼仪优雅,桌下却暧昧勾扯的两人身上来回跳了一下。
表哥正在跟他父亲说话,神色如常,薄唇浮着淡淡的弧度,看起来矜贵从容,可他的膝盖下,分明还旖旎地夹着表嫂的脚踝。
宋昊宇心目中那个不苟言笑冷肃军人大表哥的形象,在这一瞬有点幻灭。
好半晌,他才默默把门关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大舅妈陈慧兰侧头看了儿子一眼,“怎么去了那么久?”
“没什么。”宋昊宇低头抿了口橙汁,声音闷闷的。
只是,他的目光全程没敢再往桌子底下瞟一眼。
……
许轻轻终于趁着沈霆屿跟宋谨盛碰杯的间隙,略微一使劲把脚踝抽了回来。
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她弯腰迅速在桌下摸到自己的高跟鞋,胡乱蹬进去,耳根简直烫得藏不住。
懊恼地踢了他一脚。
幸好一桌子上的人都在相谈甚欢,没人注意到他。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
“我去趟洗手间。”她起身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朝舅妈们笑了一下,许轻轻转身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而安静,服务员也没有来打扰高级雅间里的贵宾。
许轻轻走到洗手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手背贴了一下发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两下。
她正低头整理有点微乱的裙摆,一道脚步声忽然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沉稳而不迫,不紧不慢在她身后停住。
许轻轻抬起头,转身,看见沈霆屿站在她面前。
他垂着眼眸看她,漆黑瞳孔在头顶碎光的映衬下,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走廊上没有别人,远处包厢里,还隐约传来说笑声和酒杯碰盏的声音,隔着几道门和一段铺着地毯的长廊,已模糊听不分明。
“你出来做什么?”许轻轻羞恼地嗔他一眼,耳根还未完全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沈霆屿没有回答。
他蓦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手腕,大掌勾住她的腰,把她往走廊拐角后面带了两步。
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帘半掩着,窗外的光亮被纱帘过滤成一层柔和的粼粼暗银。
许轻轻后背猛地抵上墙壁,沈霆屿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一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点急切,惩罚的意味。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往旁边躲,吻得又深又用力。
粗厚温热的舌头不由分说叩开她唇齿,一路攻城略地入侵,吮住她香软滑腻的软舌,将她的呜咽声和推拒声全都吞进了喉咙里。
舌尖扫过她上颚某一个敏感点的时候,许轻轻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手指无力地攥住他衬衫前襟的布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推开他,还是想把他拉得更近一些。
沈霆屿是真想惩罚她,当着家里那么多长辈亲戚,就敢撩拨勾引他,胆子也太大了。
“还敢不敢捣乱了?嗯?”
他含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唔啊……痛……”许轻轻含糊着打他。
听到女人娇滴滴地呼痛,沈霆屿又心软舍不得了,轻捻慢吮,勾着她灵活乱动的舌尖动情地抿着吻着,品尝她口腔深处甘甜的味道。
许轻轻被男人愈发精湛娴熟的吻技弄得呼吸急促。
双腿也有点站不稳了,腰肢贴上他髋骨,借着他大掌紧扣她后腰的力道,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至于往下滑。
许久后,她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他脖颈,踮起脚尖,回应他,既紧张又沉醉地任他索取。
……
许轻轻起身说去洗手间的时候,桌席间推杯换盏的几家人并未在意。
过了不到一分钟,沈霆屿也起身走出去。
几位长辈还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各自在那儿聊着,毕竟两三年没见面,有的是话题。就连沈芳菲和宋知夏俩人也都叽叽喳喳没停过嘴。
整个包厢里,只有宋昊宇默默注意到了。
鬼使神差地,他也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沈霆屿把许轻轻按在墙角,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俩人谁都没察觉。
宋昊宇端着汽水瓶,走到通道拐角的时候,脚步再一次顿住。
他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他那位严肃冷峻的大表哥,正把表嫂按在墙上,一只手掐着她的后腰,低头吻得旁若无人。
他那位表嫂,正仰着天鹅颈,喘得暧昧,艳丽莹白的双颊透出诱人的薄粉,紧闭的长睫湿漉,似承受不住般轻轻颤着。
宋昊宇僵在原地。
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这一幕,一股血气冲上面门,脸顿时红得要爆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少年僵在原地, 耳朵“腾”地红了。
他飞快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包厢。坐下后,拿起叉子胡乱地叉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妈陈慧兰侧头看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呃,可能是太热了。”宋昊宇闷声说着,低头喝了一口汽水,没敢再往门口的方向多看一眼。
又过了好几分钟, 许轻轻和沈霆屿俩人才一前一后回到包厢, 各自落座, 神色看起来若无其事——如果忽略许轻轻那过分嫣红水莹的嘴唇的话。
这场生日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
为了给宋谨华一个惊喜, 许轻轻提前在紫桂园点心铺定了一个生日蛋糕,嘱咐了服务员在他们吃完饭后送进来。
大家看到生日蛋糕被送进来时,都很惊喜。
热热闹闹点蜡烛,分食蛋糕, 小辈们挨个给宋谨华送上祝寿词, 宋谨华又笑呵呵给大家发红包,宴会一直到九点多才结束。
宋谨华和沈霆屿兄妹把舅舅两家人送出包厢, 站在门口道别。
因为家里房间不够, 住不下那么多人,沈霆屿就在国际饭店楼上给大舅宋谨盛一家定了两间房。小舅宋谨文一家明天要去舅妈的娘家那边, 便不在这边住,吃完饭直接去那边。
一行人走到酒店大堂,沈霆屿要去外边开车, 就把钱夹子掏出来递给许轻轻,让她先去结账。
许轻轻结完账,把找零收进手包里,正低头核对账单时, 余光忽然瞥见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宋昊宇一个人坐在那儿。
宋昊宇手里拿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耳机塞着耳朵,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波球鞋发呆。
许轻轻顿了顿,抬步走过去,站定在少年面前。
宋昊宇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飞快地弹开,又躲闪地落回自己的鞋子上。
只是他的耳根,不易觉察地泛起了一股诡异的红。
许轻轻笑了笑:“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跟爸妈一起?”
宋昊宇捏着汽水瓶的手指紧了紧,闷声说:“……里面太吵了。”他眼皮垂着,没敢和许轻轻对视。
少年侧脸的轮廓刚刚长开,还带着几分青涩,下颌线条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宋谨盛年轻时候的影子。都说外甥像舅舅,从某种角度来说,宋昊宇应该也是跟少年时期的沈霆屿模样有三分像的。
许轻轻便对这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多了几分耐心,见他这样子,语气温和地问:“你不想回京读书,是吗?”
宋昊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扭地回了一句:“……也不是。就是觉得,他们都已经替我做好决定了,压根没问过我想不想。”
许轻轻点点头,轻声开导:“你要是真的不想来,可以自己跟你爸妈说。好好说的话,他们会听的。”
说完也没有等少年回答,她转身走回了前台。
……
许轻轻回到前台时,沈霆屿正好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有先上楼去接宋谨华他们,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揽着她的腰,低声问:“好了?”
“嗯,结完了。”许轻轻把票据递给他。
沈霆屿没有接,只是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来牵住她,问,“脚是不是疼了?”
“嗯,有一点。”许轻轻这双高跟鞋上次和宁珺去逛街新买的,第一次穿,后跟有点磨脚。
“走吧,先上车。”沈霆屿二话没说,牵着她便往门口的方向走。
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堂,许轻轻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时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她正忍着不合脚的新鞋子。唯有她身边的高大男人放慢了步子,一只手牢牢揽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的步幅。
如果这里不是公开场合,只怕他要当场将她打横抱起来。
大厅玻璃门被侍应生从外面拉开。
夜风裹着街口的梧桐树气息拂进来,吹动许轻轻耳边的柔顺的长发,她偏头用手拢了一下,沈霆屿便顺势替她抵住了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宋昊宇坐在角落里,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两个人。
他看见他表哥低头跟表嫂说了句什么,表嫂侧过脸娇嗔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表哥弯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月光和饭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无声,却又如此亲昵缱绻。
宋昊宇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一贯严肃冷峻的表哥,会唯独对表嫂那样温柔纵容,跟他平时在部队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此刻这一幕的画面,在少年的脑子里深深地印刻下来。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收音机,耳根又热了一下,心想,如果以后他要是找女朋友,也一定要找一个像表嫂这样的……
温柔,娇俏,妩媚,笑起来眼睛会弯,眸子里好像藏了星星,害羞的时候很迷人,大胆的时候很热烈……还会耐心跟他说话的那种女孩子。
……
吉普车在夜里色平稳地驶回军区大院。
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坐在后座,笑呵呵地聊着今晚的聚会,还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尤其是对许轻轻制定的蛋糕惊喜感到满意,从饭店出来就一直在夸她懂事又孝顺。
许轻轻靠坐在副驾驶里,时不时应一声,这阵身体放松下来,才觉得脚踝后侧那一小块皮肤被新鞋子磨得有点发烫。
她悄悄把脚从鞋子里松出来一点,好让脚后跟能缓口气。
开着车的沈霆屿视线往她这边侧了下。
直到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宋谨华她们先下了车,对驾驶座里的沈霆屿道:“你去送你小舅他们吧,我们自己走进去就行。”
许轻轻也跟着拎起包,下了车。
沈霆屿摇下车窗,微蹙眉峰看她一眼:“能走吗?”
许轻轻冲他点点头:“我没事,你去吧。”
从小区大门口穿过几条花坛小路回到家里,拢共不过二百米,这点路要是她都不能走,那也太娇气了。
沈霆屿这才放下心,将方向盘一打,又折回了国际饭店。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客厅的灯亮着,只有萍嫂在家。
许轻轻进了门,弯腰换拖鞋的时候,脚后跟蹭了一下鞋口,没忍住“嘶”了一声,她侧身往后,抬起脚踝一看,那块皮肤果然被磨红了。
宋谨华见状,惊呼一声:“哎哟,脚怎么了?萍嫂,快去烧点热水,让知卿泡泡脚。”
许轻轻忙摆手:“没事的妈,就是新鞋子有点磨脚。”
萍嫂却已经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里去了:“少夫人您先歇着,一会儿水烧好了我给你送来。”
许轻轻今天也确实是有点累了,脚还疼,便没有再推脱,踩着拖鞋,扶着楼梯上了楼。
她推开卧室门,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又把桌上的电风扇打开。这时候还没有空调,沈家一人卧室里放了一台永久牌电风扇,夜晚没有白天那么热,吹吹风扇也就够用了。
凉风送出来,许轻轻坐在床尾,低头揉了揉脚。
不多时,萍嫂将烧好的热水送上来,还带了个半人高的木桶:“少夫人,热水我给您放这儿了。”
“好,谢谢萍嫂。”
许轻轻走进卫生间,弯腰掬了一捧水,看着那只几乎可以容纳她坐进去的木桶,决定干脆泡个澡算了。
将温水兑好,又挤了几泵沐浴乳进去,木桶便成了一个简易版的泡泡浴缸。
又回到卧室,拉开衣柜门,目光从一排排叠整整齐齐的睡衣上扫过去,棉的,纺的,厚的薄的,浅色的,深色的……
许轻轻的手忽然在一件丝质的吊带裙上停了停,指尖触摸到那面料,滑溜溜,凉丝丝,像一汪水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这条裙子是去年帮沈芳菲同学做参加表姐婚礼的裙子时,还剩下一块面料,她想着不要浪费,便给自己做了这条吊带睡裙。只是做好没多久就入冬了,京市的冬天很冷,这条裙子又薄,她做好后只是试了一下便收起来,一直塞在衣柜的最底层,从没拿出来穿过。
现在,她把它从最底层取出来,抖开。
丝质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洒在手上。
许轻轻咬了咬唇,把那件棉布睡衣放回去,攥着这条裙子,走进了卫生间。
……
热水沁润全身,雾气弥漫了整面镜子。
许轻轻的脸在一侧镜子里变得模糊,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分不清是被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澡她泡了很久,才擦干身体,拿起那件吊带裙,套上。
丝绸的面料贴着皮肤,竟凉得她微微颤了一下,细细的肩带挂在肩上,领口开得比她记忆中还要低,锁骨以下的皮肤露了一大片,还有昨晚男人留下的吻痕,像一颗颗草莓印在上面,下方沟壑若隐若现,白得有些晃眼。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了眼。
镜子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擦了擦,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映出她的脸,肤如凝脂的面庞透着粉色,眼睛亮亮的,唇瓣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像涂了一层胭脂。
她看了两秒,又伸手把那块镜面擦掉。
卫生间的门推开,浴室热气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像一种刚熟透的花果。
许轻轻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水珠顺着发烧滴下来,落在锁骨的凹陷里,沿着丝绸面料的领口滑下去,又消失不见。
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注意到卧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沈霆屿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
他的目光顺着她半干半湿的头发往下,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圆润肩膀上。
丝质面料贴着女人身体的弧线,将她勾勒得纤柔曼妙,曲线玲珑。
那件裙子实在是太薄了。
薄到像是只披了一层月光,薄到他能看见她呼吸时胸脯微微起伏的弧度,甚至连里面没有穿,他都能看出来。
沈霆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门把手上慢慢收紧。
许轻轻抬起头,看见他,毛巾擦拭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卧室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静静地流淌着。
许轻轻发丝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极了此刻她的心跳声。
沈霆屿松开门把手,面不改色将门反锁,朝她走过来。
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许轻轻的睫毛颤了颤,抬头,眸光闪烁地看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男人眼神晦暗,那双深邃眉骨下的漆眸带着点的侵略性,身上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压得她呼吸开始不稳。
他伸手,把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然后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指尖从她耳廓拂过,指腹滑到她耳垂时状若无意地揉了揉,带起一阵触电般的酥麻。
许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仰起脸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嘴唇,还有双闪着碎星一样眼睛。
沈霆屿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她手指攥着毛巾,在他伸手一把扣住她腰往前揽的时候,惊呼了一声,“…呀!”
沈霆屿后退两步,掐着她的腰,让她坐到他腿上。
许轻轻身上那件真丝睡裙是吊带V领,里面什么也没穿,真空的。此刻就这么坐在他腿上,以两人的身高体型差,他甚至都不用低头,垂眸就能将她胸前的春光尽收眼底。
男人仰头,眼神着迷地仰望着她。
睡裙的水波裙摆被撩起,带着薄薄茧子的手掌抚上她脚踝,缓慢地摩挲着。
沈霆屿俯身,克制地在她嘴唇啄了下,嘶哑着声问:“脚还疼吗?”
许轻轻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抓着他的衬衫衣领,咬着唇摇了摇头。
沈霆屿握着她脚踝的手紧了几分,他垂着漆黑的眸,视线一路往下。
怀里的女人眼眸晶亮,嘴唇微启,脸颊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诱人又美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水波潋媚的眼睛落到她呵气如兰的唇瓣,又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若隐若透、微微起伏的圆润上停住,移不开眼。
“轻轻,你在勾引我吗?”他缓缓撩起眼皮,哑声着说。
许轻轻莞尔一笑,声音娇脆如莺,一只手勾着他肩膀,一直手轻轻抚摸他脸庞:“对啊!”
“你是想要我的命。”沈霆屿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调了。
“……那你被我勾引到了吗?”她指尖按在他薄唇上,像一根挠痒的羽毛,顺着他喉结一路往下。
沈霆屿闷哼一声。
猛地扣住她后脑勺,汹涌吻了上去。
擦头发的毛巾不知何时掉了地。
那只麦色的宽大手掌,不知何时迅速地掌控着她后颈的位置,摩挲,覆盖,往下摁压。
许轻轻陷进柔软的被褥,感觉自己好似沉进了一汪晃动的泉水里。
朦朦胧胧,眼神涣散,灯光在她眼中旋转。
沈霆屿身上笔挺的军制衬衫在纠缠中皱褶、剥落,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男人肩背后的肌肉,不断绷紧又舒展。
他眼底泛红,额头青筋一次又一次用力。
许轻轻半张绯红的脸掩在纷乱的湿黑发丝中,一抹丰润的唇红得娇艶欲滴微微张着,忍不住转头,咬着指尖。
上下颠簸不知归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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