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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自从成为大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裴怀彻便不曾缺过女子的青睐。


    因而只一眼,他就读懂了郦婵眼中欲说还休,落于卫江冉身上的眸光, 分明缠绵而羞怯,暗涌的意味早已超越了寻常亲眷的范畴。


    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他继而想起翠花生辰那日,郦媛那句似是无心闲道的玩笑话, 质疑郦婵“哪里是倾慕才子, 分明是喜欢姐夫”……


    当时他并没觉出郦婵对自己有什么, 便只当是她们姐妹间的戏谑, 此刻串联起来, 倒品出其中的几分了然和无奈。


    毋庸置疑, 郦婵虽不是什么“但凡姐夫就喜欢”, 但对卫江冉这位大姐夫的心思, 确是真得不能再真。


    那么,难道是皇太女早已察觉出郦婵对自己的驸马生了绮念, 自然迁怒于卫江冉举止不端,才招来了不该有的惦记, 故而致使了今日的夫妻离心吗?


    这念头如暗夜萤火, 只在裴怀彻脑中一闪即逝, 随即又被他自己按灭。


    且不说卫江冉与皇太女定亲的时候, 郦媛不过七岁, 成婚时亦只是十龄稚童, 远未到知情解意的年纪。


    单看卫江冉其人, 也俨然是端方持重的做派,绝非那等罔顾人伦,会荒唐到去招惹妻主幼妹的轻薄之徒。


    更何况,昔日皇太女仅因觉得郦璟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 便能狠下毒手去毁掉弟弟一辈子,若她当真在意卫江冉,又岂会容郦婵将这份心思藏到今日,仍安然无恙?


    如此推来,倒更可能是另一番情形。


    皇太女出于某种原因冷落卫江冉在先,郦婵自幼看在眼中,加之素来倾慕风采卓然的富有才学之士,难免怜惜与钦慕交织,随着年岁渐长,及至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这份单纯的少女仰慕便在不经意间酿出了别的滋味。


    裴怀彻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轻吁了一口气。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忖度点与翠花知晓。


    无论皇太女喜或不喜,卫江冉毕竟是她明媒正娶,告祭过天地的东宫驸马。


    郦婵这番心思,终究悖了人伦常理,于情或可悯,于理却难容。


    他总不能像先前对待郦璟和桑倾辞那般,也纵着翠花在妹妹和姐夫之间推波助澜。


    那无异于皇太女正愁无处发难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自己这边就亲手将刀柄递上。


    眼下只能盼着,待郦婵和郦媛明年出宫开府,见得广了,不该存的心思也能渐渐淡去,将念想摆正,不再去肖想那轮永不可掬的水中月。


    思及此处,裴怀彻心口又似压了块沉石,连殿内温馨和睦的宴席氛围,都驱不散那缕沉甸甸的烦闷。


    所幸这场除夕宫宴总算无风无浪地到了尾声。


    翠花伶俐乖巧,笑语嫣然间,哄得女皇频频展颜。


    郦璟虽仍紧张,应对女皇问询时却也得体周全,仪态举止都挑不出错处。


    又因子女皆得益于他的教导才进益良多,还令女皇看他的目光都更添几分温和,宴至中途,顾及他体弱畏寒,甚至特地垂询他是否需要在他与翠花席边再增一只暖炉。


    申时三刻,见子女们渐渐停箸,女皇便吩咐宫人不再添菜续酒,宴席就此散去。


    离席时,眼见郦婵不顾郦媛频频使来的眼色,竟欲上前拦下卫江冉再搭话,裴怀彻心头一紧,当即重重清了清嗓子。


    身侧的翠花立刻转过头,眸中忧色浮现道:“怎么突然咳了?是不是方才在殿内吃了酒,积了汗,这会儿叫风扑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俯身,为他拢紧膝上薄毯,又将他微凉的手合入自己温软的掌心,轻轻捂着。


    小娘子体贴至极,有暖意顺着手臂经络,一路熨帖到裴怀彻心底。


    他正欲寻个由头让她叫住郦婵,便顺势道:“是有些不适,你去同四殿下和五殿下说一声,能否再去她们殿中稍坐片刻,缓一缓再走。”


    翠花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将轮椅交由郦璟照看,自己则提步上前。


    她的身影刚好截住了郦婵追随着卫江冉的目光和脚步,笑吟吟道:“婵儿妹妹,媛儿妹妹,你们姐夫方才多饮了几杯,此刻若直接乘轿,怕吹了风再勾染风寒,不知妹妹们方不方便,容我们过去你们宫中叨扰片刻,稍坐即走?”


    裴怀彻瞥见郦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而郦婵脸上虽飞快掠过一丝不甘,却到底无法对姐姐直言自己的“算计”,只得也挤出一丝笑,与郦媛一道引他们转向寝宫。


    当然,在郦婵和郦媛宫中小坐时,见郦婵心绪不宁,言谈间频频恍惚,裴怀彻唯恐自家敏锐的小娘子再过片刻就会瞧出端倪,并未与翠花和郦璟久留。


    估摸着卫江冉应该已经安然返回东宫,他便借口缓过来了,让郦璟唤来抬轿的宫人,表明了动身回府之意。


    回程的马车轧过皇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平稳而轻缓地辘辘而行。


    车窗外,沿途的家家户户门前都已经悬起了喜庆的灯笼,暖红色的光晕透过锦帘缝隙,柔柔地漫进车厢,将车内映照得一片温馨安宁。


    裴怀彻的轮椅依惯例固定在近窗处,对面则是翠花与郦璟并肩坐着。


    姐弟二人全然卸下了入宫时的紧张压抑,说笑间语声轻快,意犹未尽地叙说着宴上种种。


    先是郦璟声带释然地道:“二姐姐,你都不知,母皇起初问我话时,我都愣住了,险些没反应过来,多亏你唤我那一声。”


    翠花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道:“可母皇问你的话,你后头全答得极好呀!我早同你说了嘛,不必慌张的,以往我每次入宫,母皇也常会问起你,此番既特意令我带你一同赴宴,必是心中对你的芥蒂已消融了许多。”


    郦璟长长舒了口气,眼底浮上真切的感激道:“都是托姐姐和姐夫的福……从前人人都只当我是不可救药的魔丸,避之都唯恐不及,哪里有谁肯在母皇面前为我言语半句。”


    翠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和煦地道:“那也得是你自己争气,经你姐夫稍加点拨便进益神速,否则姐姐我也不敢在母皇面前昧着良心夸你,那不成了欺君又欺母了吗?”


    少女与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唇边皆漫着清浅愉悦的笑痕。


    唯独裴怀彻似乎比赴宴前更沉默,一路只静静听着,便是偶尔应的一两声,深邃眸底也仿佛照不进丝毫暖色,只沉凝着目光,淡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光影,明明灭灭。


    马车驶入绛珠公主府时,天际边的最后一缕微光也已敛尽。


    因早与郦璟约好今夜要一同守岁,燃放烟花,翠花便提议子时前先各自回房小憩,以免宫宴归来皆一身疲乏,入夜后再精神不济熬不住整夜。


    目送郦璟的身影没入西厢院的月洞门,翠花才从下人手中接过藤条轮椅,亲自推着裴怀彻穿过长廊下明晃摇曳的宫灯光晕,一路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宝钿听着动静,早已在殿中备好了温热清水,以便他们洗去一路沾染的浮尘。


    翠花先帮趁着裴怀彻褪下繁复的宫装,换上柔软宽松的常服,待忙活完他更衣洗漱,周身收拾妥当,才唤宝钿入内,为自己卸去钗环妆容。


    温热的巾帕拂过面颊,清水洗净铅华。


    小娘子映入镜中的面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清水出芙蓉般净澈明媚,天然一段娇憨慵懒,无须雕饰点缀,已占尽风流。


    裴怀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剔透莹润的脸庞,看她颊边沾了湿气的几缕发丝,看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


    只觉眼前的人儿胜过沾染夜露的玉兰花,柔婉娇嫩,别样动人。


    这般美好的情态,哪里还容他分神去思量旁人的烦扰?


    待宝钿为她通好长发,悄声退下,殿门亦“嗒”地一声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他已按捺不住,转动轮椅,轻而缓地滑至她身侧。


    他语气低缓,含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道:“五殿下所赠的胭脂固然好……可于公主而言,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便是不施粉黛,臣夫瞧着,殿下亦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他说罢便伸出手,欲将眼前这抹曼妙暖香拥入怀中,好从她身上汲取些温存,暂且慰藉心头那些烦扰了他半日的纷杂。


    不料指尖将将触及她衣袖上的流云纹,小娘子却纤腰一旋,轻盈地避开了他的臂弯。


    裴怀彻微怔,抬眸正迎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杏核美目。


    但见她眸光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就那么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直直看入他眼底,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随即,她软嫩带香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微蹙的眉心,唇角紧接着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翠花歪了歪头,笑靥如花地道:“你说你是不是色胚子,我瞧你闷闷不乐了一路,就知道非得这般哄你不可。”


    裴怀彻伸出的手悻悻落回膝上,下意识便想要遮掩,欲盖弥彰道:“此行宫宴一切顺遂,我哪里还有什么烦心事,无非是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故而有些困乏罢了。”


    可翠花才没有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她小巧的下巴颏微微一扬,眸中慧黠流转道:“大过年的,就对自家娘子扯谎?宴上我坐在你身旁,可是瞧得真真的,你时不时就往大姐夫那边瞥上一眼,那眼神,一次比一次沉。”


    裴怀彻喉结微动,无奈叹道:“你别多想,我并非又疑心他对你如何,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堪堪顿住,涉及郦婵对卫江冉生出的心思,他终究难以对她启齿。


    倒是翠花羽睫轻扇,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只是……你应当比我更早瞧出来了,大姐夫与皇太女姐姐,怕是感情并不和睦,对不对?”


    于是裴怀彻本来悬着的心,倏地落回一半,又半晌震颤。


    既庆幸她只顾着留意自己与卫江冉的微妙,未将目光偏移,再窥见郦婵那掩在少女羞涩下的隐秘心事。


    却也不免心惊,他的小娘子自识字明理,学问渐长后,心思是愈发通透玲珑,越来越难糊弄了。


    他低低一叹,终是认了:“你也看出来了?”


    翠花点点头,挨着他轮椅边的绣墩坐下,娓娓说道:“自然,先是照面时他看咱们的眼神,刚入宫那会儿听他说‘羡慕’你我的姻缘,我只当他是触景生情,思念远在琼州养病的皇太女姐姐,可今日细看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怀念,倒更像是向往,仿佛他自己从未经历过似的。”


    裴怀彻垂眸静听,低应一声道:“而且他望你时,总似想从你身上寻出几分皇太女的影子,所以应非皇太女勉强了他,而是他不知何故,又不为皇太女所喜了。”


    翠花顿了顿,眉尖轻蹙道:“我觉着也是,还有母皇对大姐夫的态度,也着实奇怪,除夕团圆夜,爱女抱恙,女婿形单影只黯然神伤,按理说母皇至少该温言抚慰几句的,可整场宴席两个时辰,母皇同他说的话屈指可数,更是……只字未提皇太女姐姐。”


    裴怀彻闻言,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尤其时逢年节,终是还不想让她知晓更多。


    只是他忽然沉默下来,伴着烛芯“噼啪”轻响,爆开一点光晕,硬生生将翠花飘忽的思绪撞向了另一处。


    今日卫江冉的境遇,亦叫她想起了宫中仅余皇后尊位,却仿佛早被母皇遗忘在了冷院佛前的继后。


    想来他们也曾与枕边人有过一段恩爱绸缪的时光,可莫非真应了那句“自古君王多薄幸”,任往日再灼热的荣宠,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君心易转吗?


    这念头一生,再看裴怀彻垂首不语的模样,翠花心头难免一紧。


    当他这般黯然,定是与卫江冉和继后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绪,怕她有朝一日也会如母皇和皇太女姐姐那样,变了心肠。


    翠花想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几步绕到他的轮椅后,藕臂不由分说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脸颊轻贴着他微凉的耳垂,声气又软又急地道:“相公,你别多想,母皇是母皇,皇太女姐姐是皇太女姐姐……我和她们不一样!”


    臂弯收紧,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认真道:“我说了喜欢你,便是这辈子只喜欢你,心里除了你,再装不下旁人了。”


    她语气里的慌急太过真切,倒让裴怀彻怔了一瞬。


    待回味过来她这通剖白从何而起,胸臆间因郦婵之事淤积的沉郁竟悄散了大半,反而漫上一丝无奈和好笑来。


    他不禁忆起初随她入京那会儿,关于她是否终将变心,确是他日夜悬心的一根利刺。


    是她用日复一日,更胜从前的珍重,将尖刺慢慢磨钝,到如今,他竟也能以如此近乎玩笑的心境,来回看昔日的忧惧了。


    一点戏谑悄然滋长,他刻意凝了神色,声线压得低平道:“公主招臣夫入赘尚不足三载,往后数十载光阴,如何说得准?又怎知类似的话……陛下与太女殿下,就不曾对皇后殿下和卫驸马说过?”


    翠花果然更急了,慌忙又绕到他面前,因想不出如何为那以后的事作保,只能手足无措地握住他的手,红唇嗡动。


    裴怀彻见她眸中水光潋滟,是真要哭出来的模样,那点强装的沉郁再也端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落寞?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尾,语带调侃地道:“傻不傻,哄你罢了。”


    翠花这才醒悟被他“耍”了,眼尾处刚刚急出来的绯红瞬间漫至双颊。


    她羞恼地抓起他那只尚且停在她颊侧的手,带着薄嗔咬了下去:“姓淮的,大过年的,你偏说这些浑话唬我,我看你就是欠咬!”


    裴怀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浅浅的牙印,不仅不觉得疼,反品出一阵微痒暖意直钻心尖。


    他就势揽住她的腰将气鼓鼓的人儿带入怀中,稳稳安置在膝上。


    随即落下的吻缠绵而缱绻,寸寸碾过她柔软的唇瓣,直至她气息微乱方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间,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便真有那样的心思,也得趁早歇了,我可不比皇后殿下与卫驸马‘贤明大度’,我善妒,跋扈,心眼小得很。”


    顿了顿,他鼻尖轻蹭她的,亲昵间吐出极“嚣张”的威胁:“只要我在这绛珠公主府一日,便不容许有旁人来与我争宠分爱,你若敢学那‘宠妾灭夫’的戏码……我定闹得你这府邸,家宅不宁。”


    作者有话说:


    王爷拿完嬛嬛剧本拿华妃的,都能一个人演完一部甄嬛传了,怎么不算是宫斗小天才呢?


    快进到梁渊两国所有男子放在一块,都不及咱王爷姿仪万千。


    裴子宴啊裴子宴,你叔说他对你那皇位没兴趣,你偏不信,你看他摄政那么多年苦大仇深,现在玩得多开心~


    第52章


    岁暮天寒, 绛珠公主府内暖意融融,旧岁的夜色被府外此起彼伏的烟火映得透亮。


    裴怀彻如愿讨到了最合他心意的“馈岁”年礼,而郦璟则又一次瞧见, 自家姐姐明明与姐夫在房中歇了个把时辰,再照面时,颊边倦色却更浓了几分的模样。


    只是如今的少年王爷, 心下已懵懂知晓了此间缘由。


    便并未多言, 只任由翠花挨在裴怀彻身边坐着, 自己则裹了氅衣, 在庭院里跑前跑后, 亲手点燃一筒筒烟花, 放给姐姐姐夫看。


    三更的饺子下肚, 便算是踏进了簇新的年关。


    裴怀彻怜她困乏, 今夜便不再闹她。


    翠花得以安心蜷在他单薄却有力的怀抱里,嗅着他寝衣间熟悉的清冽气息,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年节方过, 因着裴怀彻二月中便要赴春闱, 女皇早在宫宴便有口谕,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 他不必再费心教导翠花和郦璟课业。


    让他们姐弟二人自行温习旧日所学, 莫要荒废便可, 好令他能全神贯注, 备考应试。


    翠花可是个灵透的公主,岂会听不出母皇的弦外之音?


    闲来无事,她翻看他案头堆积的,对她而言仍显艰深的科考卷宗时, 就忽而托着腮抬眸,眼中流转着俏皮的光:“相公,你觉不觉得,母皇如今……倒像是怕你考不中似的?”


    裴怀彻忆起女皇提及此事时那复杂难辨的口吻,不由摇头失笑,将她揽近些,低叹道:“君无戏言,我若落榜,她既不能食言收回成命,又受不住你再跑到她面前哭哭啼啼,岂非两难?”


    翠花眨眨眼,笑意染上眉梢,直白道:“我看呀,是母皇渐渐瞧出,我误打误撞招来的这场姻缘,有多么可遇不可求,真要她费心替我张罗,才寻不到第二个如你这般,不仅没有一处不出色,还顶顶合我心意的驸马?”


    她话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和满足,明明尚是冬日,却似甜暖春风般,直吹得裴怀彻心坎温软。


    他眼中漾开细碎柔和的光,瞧她捻了颗蜜饯喂来,便从善如流地张口含住。


    清甜的滋味顷刻在舌尖化开,可于他品来,眼前小娘子笑靥如花,分明比蜜饯更要甜上几分。


    值得一提的是,裴怀彻因备考之故,而不得不暂搁指点郦璟武艺一事,也意外牵出了另一段机缘。


    正月初十那日,随项修过公主府走动拜年的桑倾辞主动提出,若郦璟愿意,闲暇时亦可随她去军中习练,刚好也能给教头们长长见识。


    桑倾辞与郦璟已是十分熟稔。


    先前每次来教翠花骑马,明明半日便可结束的课程,她总是不知不觉就在府中流连整日,余下的光阴,多半是耗在了郦璟的西厢院。


    少女或许尚未明晰觉察到自己的心意,但郦璟于习武一道天赋极佳是事实。


    桑倾辞只觉与他切磋剑招酣畅淋漓,过招累了,并肩闲谈,少年王爷脑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总引得她笑语频频,深感与他相处,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今日亦是如此。


    尤其是从翠花口中得知小笔随柳清姿回家过年尚未归来,她几乎是放下年礼,寒暄几句后,就熟门熟路地寻郦璟去了。


    项修在客堂看得分明,毕竟是已经成家立室的人,纵使一度觉得郦璟的心智只有六岁,未曾往那方面多想,却架不住郦璟近来成长颇快,言行举止间也日渐显露出属于十六七岁少年的清朗锋芒。


    加之他又从自家娘子处听闻,桑倾辞竟还与郦璟有过一桩被女皇钦点娃娃亲的旧话,就不由令他悬了心。


    总觉得任由两人继续这般亲近下去,怕是容易生出些“了不得”的枝节。


    眼见桑倾辞唤都唤不住地径直奔着郦璟的西厢院去,项修同翠花和裴怀彻的闲谈便顿了顿,面上忧色再难遮掩。


    顾及翠花向来疼惜这个魔丸弟弟,项修并未立时开口。


    直待翠花起身,去到客堂外吩咐下人备置午膳的间隙,他才略显迟疑地对着座上安然饮茶的裴怀彻道:“王爷,有件事,您与公主或许尚不知情……其实,倾辞那丫头,幼时曾与瑾王殿下……有过口头上的娃娃亲。”


    这桩在今时今日看来无异于荒诞戏言的指婚,项修想当然地以为,当了十年魔丸的郦璟决计不会记得,公主与王爷更加无从知晓。


    不料裴怀彻只是淡淡抬眸,呷了一口盏中清茶,薄唇微启,语气平静无波地道:“哦,所以呢?”


    项修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心中更急,忙道:“臣的意思是……是否该让瑾王殿下与倾辞丫头稍微避嫌?那丫头眼看也快十六了,再过两年总要议亲,若将来夫家知晓她曾与有过娃亲之谊的瑾王殿下过往甚密,只怕易生芥蒂。”


    他深知岳丈与娘子疼爱桑倾辞,一时心急,话便说得欠缺思量。


    否则以其追随裴怀彻多年的经历,本该从王爷那过于淡漠的反应中,窥出几分端倪。


    事实上,他早前也曾私下委婉提醒过桑倾辞,可那丫头却浑不在意,依旧是我行我素,只道她与郦璟已是朋友,若将来议亲,那人家连她与投契朋友的交往都要管束,不嫁也罢。


    这叫项修如何安生?


    须知当初提议让桑倾辞定期来公主府教习翠花骑术的正是他自己,若真因此误了桑倾辞的姻缘,他实在不知怎么向娘子和岳丈交代。


    然而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客堂内却静得只能听闻更漏滴答,半晌未等来裴怀彻的回应。


    项修不明所以地抬眼,竟在裴怀彻唇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裴怀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触,发出一声轻响。


    继而总算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项将军,你是嫌弃本王的妻弟,配不上你的妻妹吗?”


    项修一怔。


    裴怀彻素来待下宽和,眼下这不轻不重的寒凉语气,无疑昭示着他已是心中不悦。


    若非顾及门外尚候着公主府的下人,项修几乎要当即跪地请罪了。


    他嘴唇嗡动,终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您与公主……莫非早知此事?难道是瑾王殿下他……您也乐见其成?”


    裴怀彻只静望着他,并未颔首,但那毫无半分缓和的面色,已是最明确的答复。


    郦璟不但记得,而且还如实告知了姐姐姐夫,更可能的是……一直就对桑倾辞存着份懵懂的心思。


    而公主与王爷,恐怕也不仅是知晓,甚或是乐见其成,乃至暗中推波助澜。


    想来正因如此,公主初见桑倾辞时才满面盈然的笑意,后来听闻桑倾辞对郦璟的剑法感兴趣,索性直接将人引去了郦璟院中,让她观郦璟练剑……


    想通此节,项修顿时如坐针毡,左右为难起来。


    一边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曾立誓生死相随的主君,于情于理,但凡王爷有所求,他自当万死不辞。


    另一边却关乎妻妹的终身大事,难道要他明知娘子与岳丈的态度,却暗自与旧主达成默契,近乎“卖”掉桑倾辞吗?


    项修幼年丧父,母亲和妹妹也惨死于裴子宴丧尽天良的清缴中,他本以为此生不可能会落入这般“忠义难两全”的境地,却未料有些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项修的额角已沁出细汗,涩声道:“王爷明鉴,臣绝无嫌弃瑾王殿下之意,殿下天资卓绝,又得您悉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只是倾辞毕竟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殿下他面上的刺纹……”


    那可是比寻常黥刑更为醒目的印记,即便日后立下军功,得以洗脱魔丸之名,那两片纹记也势必会伴随终身。


    裴怀彻闻言,眼底墨色更沉:“桑倾辞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姑娘,你说出此话时,可想过绛珠公主乃是身份更为显贵的帝女?怎么,我双腿重残,公主和陛下都允了我做这么主府的驸马,到了你和桑将军眼中,面有刺纹的瑾王殿下,便不配做你们桑府的女婿了?”


    项修万没想到裴怀彻竟以自身作比,心中一句“那小魔丸岂能与您相提并论”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未能出口,只余满面惶然。


    幸而,裴怀彻并未立刻逼他认下这门亲。


    他语气略缓,声线亦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有一点你放心,我和公主并无勉强桑倾辞之意,我只需你暂时不对桑府上下多嘴,至于此事到底能成与否,只凭他们二人自己的心意。”


    项修舒了口气,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只庆幸自家王爷和公主皆是明理之人。


    继而虽口中称是,却不由在心底暗自祈求,盼着他家那一贯极有主意的三丫头,往后也只将郦璟视为挚友,万莫真生出什么少年男女间的旖旎情思。


    ……


    上元灯节的余温散去,包括小笔在内,绛珠公主府中得了假归家的下人们就陆续回返。


    伴随着沉寂半月的庭院重新漾开热闹的人语与足音,廊下的灯笼也换了一茬,暖光映着新糊的窗纱,算是彻底恢复了平日蓬勃的烟火气。


    当然,这一切喧腾也是被仔细约束着的,翠花一早便下了令,二月春试前一切以裴怀彻备考为先,除非是必须由他解决的事情,否则任何人都不许扰他清净。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一人静静陪在他身侧,看他或执卷沉思,或提笔疾书,逐一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科考卷宗和历年试卷细致温阅。


    怎么说呢,分明要下场春闱的人是裴怀彻,可对比他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反倒是翠花这个陪考的,一颗心总悬着落不到实处,竟比他还要紧张几分。


    连期间郦婵和郦媛又出了一趟宫,兴致勃勃地邀她去瞧她们已修建妥当的公主府,她也只是强打精神陪着,杏核美目间总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忡忡,瞧什么都意兴阑珊。


    说来郦婵和郦媛的这两座新府,原本是并未打算比邻而建的。


    倒非她们姊妹间也存有什么隔阂,实是二人的性子南辕北辙。


    郦婵性喜清净,一想到郦媛那处将来必是门庭若市,喧嚷得堪比东市西肆,便觉额角隐痛。


    郦媛亦不愿每每出府,就要撞见几位郦婵养在府中的才子清客,哪怕仅是彼此见礼寒暄,于她而言也是桩耗费心力的折磨。


    只是她们又都不愿将府邸设在离翠花太远的地方,最终几番争执权衡下来,索性将两座崭新府邸一左一右,傍着翠花的绛珠公主府建下,且各自开了能直通翠花处的月洞门,算是两全。


    那日,翠花终是被她们拉着,将两座府邸逛了一遍。


    从郦婵轩敞清寂,墨香沉静的书斋,逛到郦媛空旷轩敞,预备堆叠四方奇货的库房。


    郦婵心细,郦媛眼利,都瞧出翠花神思不属,一颗心全系在即将应试的裴怀彻身上,便也未再久扰,只又去她府中小坐片刻,说了会儿闲话,就相偕回宫去了。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一月,转眼便到了二月仲春,春闱之期近在眉睫。


    梁国科举需连考三日两夜,其间考生皆锁于考场号舍,不得随意出入,故而干粮,被褥,笔墨纸砚等物,皆需自行置备周全。


    翠花早早就吩咐府中下人们打点妥当,可一想到裴怀彻体弱,双腿又行走不便,她还是觉得那三日于他不啻于一场煎熬,种种担忧如藤蔓疯长,考期愈近,她也就愈坐立难安。


    许是关心则乱,她竟无端想到,考场中的号舍皆是木质所建,一间紧挨着一间,如若哪个考生不慎碰翻了灯烛,走水之类的意外简直说来就来。


    届时旁人自可奔走逃生,唯有她相公会被困在其中……她可是只有这么一个相公,要陪她一辈子的,她容不得他有半分闪失。


    因着被各式各样的忧虑攫住,她竟认认真真地去翻查了一遍科考规制条文。


    而后她就一本正经地将那册规章摊在了裴怀彻面前的书案上,眸子中闪着执拗道:“相公你看,这上头只说了不许夹带舞弊,却没有一条强调不许带娘子,要不明日我送你去,咱们试试同考官说道说道,允你带上我?”


    裴怀彻闻言先是怔然,随即则被她异想天开的说辞惹得低笑,清俊眉眼舒展。


    他放下手中书卷,温声哄道:“考场号舍是男女分设,男子号舍本就不许女子踏入,自然无需再特意写明不许携带家眷,你莫要胡思乱想,女皇陛下不是早就同考官们打过招呼了吗?我情况特殊,他们会在我饮食起居上多些看顾的。”


    这倒不完全是女皇的额外施恩。


    梁国科举本就不会禁止身有残疾的考生应试,只需提前呈报,贡院自会予以相应安置。


    加之裴怀彻贵为翠花的驸马,又是女皇亲自打的招呼,考官们定会更加细致周全,总不会让他在考场出什么差池。


    道理虽如此,翠花心下的焦灼却未减。


    她转身又将下人们已经打理妥帖的行装一一拆开,生怕遗漏了半点,来来回回地审视检查,一不留神竟反复拆到了第五回 。


    裴怀彻将她的忐忑看在眼里,终是轻叹一声,将她唤至身边,又轻轻一带将人儿拉到自己腿上坐稳。


    他低缓的声音响在她耳畔道:“别担心了,我答应你,定会万分仔细地照顾好自己,以往相公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不曾做到?”


    翠花窝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秀气的眉也仍然拧着,红唇微微嘟起道:“可是三天两夜呢,纵使有监考官在外巡视,又怎能比得上我和府里人照顾得周全?你渴了,没有及时的热茶,饿了,只有冷硬的干粮,万一腿疼了,更没人能替你揉一揉……”


    她越说,声音越是低软含糊,眼圈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来。


    她曾说过,要让他过最娇惯安逸的日子,因此一念思及他要在那狭窄昏暗的号舍待上整整三日,便觉得是让他受苦了。


    直至裴怀彻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唇瓣,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那触感带着他特有的蛊惑气息,轻缓地摩挲片刻,随即温存的吻就覆了上来,封缄了她的所有不安臆想。


    因着次日拂晓便需赶赴考场,裴怀彻将涌动的情愫谨慎压下,只将这个吻止于浅尝辄止的厮磨。


    吻毕,他稍离寸许,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杏眸:“那便在府中,好生准备着替我接风洗尘,待我回来,再将我这几日亏欠的,一一补给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怕他冷怕他饿怕他疼怕题难……


    王爷: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好可爱,想……(嗯,你们懂~)


    第53章


    春试定在十六, 十七,十八三日。


    虽则裴怀彻自觉无碍,翠花却决计不可能在前一夜遂他的愿。


    烛火微微摇曳, 映得小娘子腮边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眸中清光流转,似嗔似恼地道:“我明明初十那日便提前支给你了, 明日就要进考场的人, 满心还惦着那些……荒唐事, 你若考不好, 仔细我饶不了你。”


    裴怀彻闻言, 眉梢轻轻一挑, 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拖长了语调道:“威胁我?臣夫倒不知, 若是榜上无名,公主殿下打算如何罚我?”


    翠花乌亮如点漆的眸子转了转, 故意气他道:“那便听从母皇的安排呀,反正你也就对房中那点事上心, 往后便安心守着我的床榻, 做个侧驸马好了, 至于公主府的门面, 自有能在外担事的正驸马去撑。”


    这样的玩笑, 放在从前, 她是决计不敢开的。


    生怕他听了面上不显, 心里却当了真,沉郁心绪无处排遣,一言不合便要折腾自己的身子出气。


    如今眼看他眸中那些患得患失的阴翳一日日淡去,不再疑心她会移情, 她才也终于能这般坦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果然,裴怀彻听罢,面上虽一闪而过一丝极淡的恼意,旋即却像被她气笑了,有笑意从微弯的深眸里流出,化作唇角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语带戏谑地道:“哦?公主殿下心中已有人选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待臣夫春试归来,也好去拜会一二,既要日后一同伺候殿下,我这做小的,总该提前去请个安。”


    说话间,他原本虚揽在她腰间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探入了她的里衣。


    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凉,看似漫不经心地游移,却专挑她腰侧最怕痒的软肉轻轻揉弄。


    令她的身子顷刻间便酥了半边,险些娇吟出声来。


    她兀自强撑,梗着纤细的脖颈,声气却已弱了三分,只虚张声势道:“谁……谁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本公主就招谁,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吗,公主,自然是要配状元郎的……”


    裴怀彻低眉,眼底笑意更深,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激起她一阵细颤。


    他低哑的笑声擦过她的耳畔:“那若是状元郎,家中已有妻眷了呢?”


    翠花话音一滞,仍不服输地道:“那就榜眼!”


    裴怀彻不紧不慢地接道:“榜眼考了三十年,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翠花抽了一口气,急道:“还,还有探花!”


    裴怀彻唇边笑意愈深,眸光则恶劣地暗沉几分:“探花是位女子。”


    他几乎每应一句,那作乱的手指就不安分地向更深处探进一分。


    待说到“女子”二字时,她小衣细细的系带已被他指尖勾绕着挑开。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翠花顿时又羞又恼,娇嫩的面颊连着白玉似的耳尖霎时红透,宛如染了醉艳的桃花。


    她睁大一双剪水秋瞳,盈盈瞪着他,心中暗恼自己还是书读得少了,论起这些歪理来,根本辩不过这只说他修了千年都不为过的大妖孽。


    好在裴怀彻尚有分寸,见逗得她羞极就意犹未尽地停手,未再深入。


    继而则将人儿重新拢回怀中,下颚轻轻抵住她柔软的发顶,手臂也规规矩矩地环回她腰际。


    他顺势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梳理着她鬓边微乱的碎发,方才那点戏谑尽数化为温存的笃定:“不就是想招个状元郎做驸马吗?我给你考一个回来便是。”


    翠花听闻他轻描淡写间道出了重若千钧的承诺,心尖颤了颤,先前那些强撑的玩笑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闷声嘟囔道:“倒也不必非得是状元……母皇说了,三甲都可以的,你照顾好自己最要紧……”


    裴怀彻低低笑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道:“我知道,三日而已,转眼就过,既然我还觉着‘亏了’,盘算着考完再向你讨补,自然会全须全尾地回来,嗯?”


    最后那声鼻音落得轻飘飘,却奇异地令她心绪稍安。


    翠花这才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当夜枕着他劲瘦坚实的臂弯,总算睡得还安稳,一觉直至天光微明。


    翌日拂晓,东方才泛起鱼肚白,翠花已陪着换好一身素色儒衫的裴怀彻,乘上了公主府前往贡院的马车。


    马车辘辘,碾过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


    一路上,她絮絮的叮嘱几乎没停过,从饮食茶水到笔墨冷暖,事无巨细,恨不能将一颗芳心揉碎了,化作万千关怀塞给他。


    连他书写久了需得活动手腕这样的细微处都再三念叨,好似浑然忘了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只是那万千送相公赴考的寻常小娘子之一。


    裴怀彻始终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樱唇上,深邃眼眸中暖意氤氲。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戒备森严的贡院门外,朱红的高墙隔绝了考场内外,她才依依不舍地将他的轮椅,交到了早已奉命等候的守卫手中。


    接下来的三日,于翠花而言,竟是比三年更为漫长难捱。


    裴怀彻早料到她会如此,行前便交代了半月前已搬入各自府邸的郦婵和郦媛多来相伴。


    只是即便再加上一直宿在府中的郦璟,三人使尽浑身解数与她逗趣玩闹,也始终未能将她眉间如烟的忧色驱散。


    唯有每日派去贡院外探听的下人回禀“驸马一切安好”时,她悬着的心才能略略放下片刻,旋即便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揪心等待中,仿佛他不在的每个时辰,她都得掐着指头过。


    好容易捱到春闱结束之日。


    明明考生需等到申时末方能放出,翠花却午时刚过便候在了贡院外,掌心被丝帕擦拭数次,却总在不经意间,又因紧张而沁出薄汗。


    暮色如倾落的淡墨,渐渐染透天际时,裴怀彻被监场守卫推着轮椅,出现在贡院门口,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那道翘首而立的倩影。


    翠花同样瞧见了他。


    那一瞬,什么公主威仪,什么旁人目光,通通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顾不上守卫还欲行礼,径直提着裙摆小跑过去,一把握住他微凉的手。


    四目相对,看清他眉宇间虽有倦色,但眸光清亮,精神也尚好,到底鼻尖一酸,眼眶亦不由红了起来。


    明明得见他无恙,她高悬三日的心已然沉沉落回原处,可开口时,声音里还是带着自己都未有察觉的哽咽:“相公,你可算考完了……给我担心坏了。”


    一连三日集中精力答卷,裴怀彻确也疲惫,可此刻掌心递来的触感温软至极,只消片刻,就将他所有的困乏涤荡殆尽。


    他唇角弯起,接过她匆匆递来的银灰狐裘,裹住一身清寒,温声道:“辛苦公主久候,回府吧,臣夫自觉……应未辜负公主厚望。”


    为了给他接风洗尘,翠花早已令府中备下了丰盛的晚膳。


    只待裴怀彻回府,沐浴洗去一身考场浮尘,又稍事歇息缓过精神,再一同用膳。


    分别三日,翠花积攒了满腹的话想同他说,因此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这回从号舍逼仄问到饮食咸淡,直至再三确认他这三日确被妥善照料,未曾受苦,方才将最后那点忐忑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裴怀彻被她追问得心口暖胀,又无奈又好笑,待将她的所有担忧都温言化解,才抬起眼,缓声道:“你便不问问,我考得如何?”


    翠花正拿着松软的棉巾,替他慢慢擦拭发梢未干的水汽。


    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摇了摇头,发间珠钗轻轻晃动:“你尽力去考,便足够了,至于结果……无论如何,我都只认你做驸马,若真不成,大不了我再进宫去寻母皇哭就是了。”


    裴怀彻失笑,抬手轻捏她的鼻尖道:“就对你相公这么没信心?”


    翠花抿了抿唇道:“考试无常嘛,春试考较的范围那么广,万一考到你生疏的……这不也是你教我的?凡事需虑个周全,才有备无患,我早同三弟弟,还有四妹妹,五妹妹他们说好了,成了自然欢喜,若不成,就让他们随我一同入宫哭去。”


    裴怀彻望着她,眼底笑意如星子漫开,笃定道:“放心吧,用不着你们去哭,就那几卷书,我心里有数,考得甚是稳妥。”


    科考既毕,他还能气定神闲地道出此话,想必心中对那三甲之位,已是十拿九稳了。


    于是在诸多举子最是心焦难耐的等榜日子,绛珠公主府内却是一派轻快宁和。


    裴怀彻也回到了往日的生活轨辙,一边静心调养身体,一边继续教导起翠花和郦璟的功课来。


    在他放任姐弟二人自行温书的一个多月,翠花一门心思伴着他备考,先前记诵的篇章,难免生疏遗忘了几分。


    倒是郦璟,不仅仗着博闻强记之能,应对他的考较游刃有余,竟还由于三天两头就随桑倾辞往来军中走动,武艺一道非但没有搁下,甚至不退反进。


    裴怀彻之所以一直纵着郦璟操练那柄重剑,除却顾虑习武辛苦,想在初期让郦璟维持住兴味外,也因郦璟到底背负此剑耍弄了一年,使唤起来的手感也非其他兵器能及。


    可他先前终究只为郦璟琢磨出了一套步战的打法,至于如何让这柄重剑在马背上亦能发挥威力,却是暂无头绪。


    不料这日桑倾辞过府,竟与郦璟一道寻到了他,只将一张墨迹簇新的兵刃图纸摊在了他案头。


    裴怀彻微微颔首,拾起细看。


    只见图上绘着一柄改良后的重剑,不再如原本那般通体由玄铁铸就,而是变为了剑身可从中轴线一分为二,拆作左右两片的模样。


    另在剑柄处设有榫卯,若到得马背上,也可竖接成一杆双头开刃的长兵,形制与军中常用的两刃矛有几分相通,却更为厚重凌厉。


    郦璟指着图纸解释道:“姐夫,这是倾辞帮我想的法子,构造是参照军中的两刃矛,我在军营里试过几杆,虽觉着那些矛都轻飘飘的不够劲,但此形兵刃舞起来也算趁手。”


    桑倾辞立在他身侧,闻言便侧首嗔道:“军中将士,有几个似你这般神力的?我头回带你去,你都把教头惊着了,若完全按照你的规制打造兵械,怕是九成的兵士别说挥舞,提都提不动。”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郦璟在她面前也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惶恐了。


    少年王爷咧嘴笑开,露出两颗虎牙道:“我这是家学渊源嘛,你瞧我那四妹,平日给自己饿得风吹就倒似的,也不耽误前几日我拿了她一卷书稿,她就能一口气追着我跑五里地。”


    郦璟说的确是实情。


    前些日子郦婵与郦媛迁府,郦璟过去凑热闹帮手,一眼便在郦婵那堆尚未理清的藏书里,瞥见了一本与她众多经史诗册格格不入的话本。


    他心下好奇,拾起来翻了两页,瞧出竟是郦婵亲笔所写。


    然而不待他翻阅更多,恰被郦婵撞见,素来文静的小姑娘霎时变了脸色,扑上来便欲夺回。


    结果就是她越不让看,郦璟越好奇,兄妹二人一个在前面攥着手稿跑,一个在后面急不可耐地追,愣是绕着相连的三座府邸跑了整两圈。


    以郦璟能徒步追马的脚力,居然一直未能将看外表柔柔弱弱的郦婵彻底甩脱。


    末了还是翠花和裴怀彻闻声而来,才将书稿讨回,塞还给了面红耳赤的郦婵,止住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后来翠花也好奇,不知文采斐然的四妹妹写起话本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可一向对她毫无保留的郦婵,此次却一反常态,任她如何软磨硬泡,也只红着脸将书稿严密藏起,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而貌似知晓手稿内容的郦媛,也只推说无非与市井流行那些风花雪月的本子大同小异,郦婵心气高,一心想做通儒达士的才女,自然羞于叫人知晓她亦会写这类“俗物”。


    裴怀彻当时未置一词,心中却已了然,想来那书稿里,定是虚构了一些郦婵于现实中不敢言,也不能为的事,不得不借由笔墨,聊寄无处安放的情愫。


    他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指尖点在图纸上剑柄与剑刃的连接处:“此处可再加厚半分,增设暗榫,马战颠簸,两侧剑刃又沉重,若这里结构不牢,易从中崩裂。”


    桑倾辞点头,却仍有疑虑:“可若如此,合成重剑使用时,剑柄过粗,会不会不便握持?”


    裴怀彻沉吟道:“所以我也思量着,或许可做成嵌合的式样,有劳桑小姐,先请军中匠人依图打个样品出来,究竟如何改进最为稳妥,还需瑾王殿下亲手试过才知分明。”


    桑倾辞与郦璟对视一眼,皆觉既得了裴怀彻的认可,这个他们本以为有些天马行空的设想,真有了落地的可能。


    春闱落幕至放榜,其间不过二十日光景。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一旦心有悬望,时光便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会走得缓慢些。


    公主府庭前的垂柳抽出鹅黄嫩芽时,放榜之日终于到了。


    纵使翠花心里已为“万一不中”做足了准备,可真到了这日,仍是天光未透便倏然醒转。


    她静静躺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极轻缓地起身,想越过身侧的裴怀彻,去够床榻里侧的小衣,不料才刚有动作,手背就被男人探来的手掌覆住。


    裴怀彻素来觉浅,早在她稍有动静时就睁开了眼。


    知她心存惦念,再难安眠,索性随她一同起了身。


    待夫妻二人收拾齐整踏出寝殿,便见客堂中灯火已亮。


    原是郦璟也早早醒了,正与从各自府邸小门过来的郦婵和郦媛坐在一处,兄妹三人面上强抑的紧张和焦灼,可谓与翠花如出一辙。


    相较之下,裴怀彻这个真正应试的人反而成了最从容的那个。


    几人共用早膳时,四位公主王爷都有些食不知味,频频望向厅外,只盼着遣去礼部衙门前探榜的下人早早归来。


    唯有裴怀彻神色静定,举箸淡然,清俊侧颜映着透入窗纱的晨光,温润如玉,不显半分波澜。


    这般直至辰时过半,前去探看的下人迟迟未归,却是府外长街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吆喝锣鼓,由远及近,直扑门庭。


    五人皆身处内院,还是守门的侍卫疾步进来通传,他们方得知了这出突如其来的动静。


    侍卫跪在堂下,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带着明显的颤抖,跪地禀报道:“公主,王爷,驸马,是……是礼部报喜的差官到了!他们说驸马不仅高中今科文举会元,更是武举策试的头名榜首!乃是大梁治下前无古人的第一位,文武双元,独占魁首!”


    作者有话说:


    架空私设,梁国文武举会试都是笔试,到了殿试环节,武举才考真刀真枪。


    简而言之,王爷是会试答完了文举卷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又申请答了一份武举卷子。


    别人考一份的时间王爷考了两份,一不小心,还两份都考了第一。


    就……心疼一波今年的考生吧,你们对狭路相逢的学神一无所知。


    第54章


    侍卫话音落定, 客堂内一室沉寂,一时间唯有窗外疏漏的天光斜斜映在青砖地上,浮尘微漾间, 仿佛连空气都凝滞在了当下。


    毋庸置疑,侍卫所禀真乃泼天的喜讯,只是这喜讯太过惊人, 以至除了轮椅上的裴怀彻神色如常, 余下四人皆是瞠目结舌, 半晌无人言语。


    依照大梁规制, 科举分文, 武, 医三举, 其中会试皆在内场, 考较内容以策论经义和典籍默写为主。


    自然,三者考题各有侧重。


    文举重贴经, 杂文和时务策,武举则偏于武经七书, 兵法韬略, 以及实战方略。


    自大梁开国以来, 并非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兼得文武状元的先例。


    可那位传奇人物, 亦是先取文魁, 三年后又因不甘清贵文职, 便自降身份再赴武闱, 方成就大梁首位女皇治下的一代儒将,美名至今远播。


    总之确如侍卫所言,裴怀彻此番竟于同一场会试中,同时问鼎了文, 武两科的榜首,实是闻所未闻,乃开朝以来的头一遭。


    只叫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面面相觑,心中骇浪翻腾,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


    裴怀彻迎着四道难以置信的目光,倒是解释得云淡风轻:“第二日晌午,我便将文举试卷答毕,正枯坐号舍闲来无事,恰逢监守来问是否需要添水送食,我就烦请他代问考官,可否再领一份武举的卷子来作答。”


    这等破例之事,考官自是不敢擅专。


    然裴怀彻终究顶着绛珠公主驸马的名头,考官索性将他的诉求禀明了御座上的女皇。


    得了女皇朱笔允准,他才在交还了文举试卷后,又于同一间号舍内,提笔再答了武举的题目。


    这便意味着,他只用了旁人仅够完成一份策试的时间,就从容写完了文武两套截然不同的试题,并且双双高中榜首,成了大梁百年科举史上,绝无仅有的一试双会元。


    翠花听罢,心绪五味陈杂,似甜又怨,终是忍不住轻跺纤足,嗔道:“这么大的事,考完都二十日了,你怎么瞒我到现在,一字不提呀?”


    常年爱好文墨,亦会年年翻阅文举佳卷的郦婵也檀口微张,惊声道:“文举会试就需作近两万字,大小公文十五篇,更有经史时务策五道……姐夫你竟只用了一日半的光景,便全部写完了?”


    不待裴怀彻回应她们的连番诘问,先前派去礼部衙门前观榜的黄虎也已匆匆回府。


    气喘吁吁地禀说自己是同礼部报喜的差官一道回来的,此刻贺喜的队伍已至府门外,正等候公主和驸马亲往迎贺。


    几人这才暂压满腹喜悦惊疑。


    翠花也深吸了一口气,收敛纷乱思绪,亲手推起裴怀彻的轮椅,与弟弟妹妹们一同出府相迎。


    绛珠公主府坐落在皇城南隅的番安巷,乃翠花回朝前,女皇特旨辟出的一块新地。


    而今左右也不过郦婵和郦媛的两座府邸,加之周遭同样多是高门显宦的府宅,平素可谓门庭清静,罕闻喧哗。


    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一片喧腾。


    不仅礼部的报喜队伍锣鼓铿锵,巷子尽头更聚拢了许多闻风而来的百姓,皆是循着声势一路跟来瞧新鲜的,眼下正三五一帮,翘首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张望。


    历年会试放榜,礼部差官赴三甲宅邸报喜,也总少不了围观而来看热闹的人群。


    但今年情形还更甚以往,毕竟裴怀彻一人独揽文武双元的奇闻着实惊世骇俗,几乎将大半看热闹的人都引到了绛珠公主府前,全想瞧瞧这位文韬武略第一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见那朱红仪仗竟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人群中便起了窸窣议论。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奇道:“这府邸里住着的,不是那位去年刚被陛下寻回的绛珠公主吗?听说圣眷正隆呢,莫非这文武双元,竟是公主府上的人?”


    旁侧一个身着青衫,书生模样的人接口道:“我家表兄在礼部陈大人府上当差,昨几个便和我透了风声,说这位双元,正是绛珠公主的驸马,听闻在考场之上,一炷香的便宜都没多占,只用旁人考一份卷子的工夫,答完了文武两科的试题!”


    话音甫落,周遭顿时嗡然。


    一个短打装扮,似做力气活的中年汉子压低嗓音,疑道:“这也忒神了,可既是公主的驸马,有没有可能是女皇陛下和考官们……私下也行了些方便?”


    他这话说完,挨着他的一个老者立刻板起脸,低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朝科举规制最是清明公正,何况那可是陛下的女婿,若真想提拔,一道恩旨便是,何须还多此一举地令其参考?”


    那青衫书生也点头附和道:“老先生所言极是,依晚生看,这位驸马爷必是有真才实学的,否则焉敢行这惊世之举,还堂堂正正地名列皇榜,甘受天下人眼观鼻察?”


    书生的话说得在情在理,不少人点头称是,脸上疑色渐消,转而化为更浓重的好奇。


    个个引颈踮足,目光灼灼,全焦在那两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欲一睹绛珠公主的驸马真容。


    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踏出府门时,喧嚣的锣鼓恰到好处地歇下。


    差官们见出来的不仅有绛珠公主和淮驸马,更有郦璟,郦婵和郦媛三位殿下随后,忙不迭跪倒行礼,口称千岁。


    待一番礼毕,为首的差官方起身,展开手中喜报,朗声唱诵道:“下官等奉礼部尚书之命,特来向驸马爷道喜!恭贺驸马爷于本届会试中文武并举,独占双魁,荣膺文武双会元!此乃国朝盛事,陛下闻之亦喜!下官等幸甚,得以为驸马爷宣贺,并请驸马爷于五日后入宫,参加……文举殿试。”


    他话音至末,虽念得清晰,却不免微微一滞,隐含一丝讳莫的惋惜。


    武举殿试主考外场弓马武艺,涉及翘关??,负重??,长垛,马枪,马射,步射穿札??六项,于双腿难行的裴怀彻而言,自是一项都考不了的。


    故而这位本该文武全才的驸马,于武举一途,终究只能止步会元了,不得不将那武进士乃至武状元的荣光,拱手让人。


    翠花听出了这层未尽之意,扶着轮椅靠背的指尖微微收紧。


    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婉得体的浅笑道:“有劳各位大人奔波这一趟,我们晓得了,驸马身子不便,此前科场之中,多蒙尚书大人与诸位关照,还望回去也代为向尚书大人转达谢意。”


    她说着,眼风轻轻一扫,候在廊下的几名小厮立刻端着铺了红绸的木盘上前,盘中银锭整齐,雪光润泽,一一奉至差官们手中。


    翠花声音清越地道:“些许薄礼,聊表谢忱,请各位大人笑纳,权当也沾一沾我们府里的喜气,同喜同贺。”


    差官们略作推辞,便恭敬收下,再次躬身行礼道:“多谢公主殿下,多谢驸马爷厚赏,下官等告退,不敢再劳殿下相送。”


    又一番客套寒暄后,锣鼓队伍方才如来时一般喧嚷着远去。


    而鼓乐吆喝声一歇,巷尾的那些百姓私语,便愈发清晰地飘了过来,一字一句,刺入府门前的几人耳中。


    亲眼得见这位传奇驸马,众人的好奇非但未减,反如浇了热油的火苗,腾然窜得更高。


    毕竟独占文武双元的事迹再神乎其神,也不及裴怀彻身下那张轮椅来得直观醒目。


    谁都不曾料到,这位缔造奇迹的驸马,非但不是想象中英武挺拔的儒将模样,竟还是个连移动都需依靠轮椅的残废。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道:“这驸马……竟是个走不了路的?”


    不解的揣测随后而来:“不是说陛下极宠爱绛珠公主吗,怎么会给她招这样一个驸马?”


    亦有人低声分析道:“许是公主自己从民间带回来的?没听说公主回京后办礼大婚,只是不知陛下如何就认了这门亲,居然没再为公主另择佳婿……”


    其间虽也夹杂着几声“驸马爷品貌气度俱是不凡”,“纵有腿疾,亦不掩其风华,堪配公主”的零星赞语,但更多的,仍是满含疑惑和不解的窃窃私语。


    不仅惊诧裴怀彻怎么就名正言顺地凭借残疾之身坐稳了驸马之位,更想不通他既注定无法参加武举殿试,又为何偏要再答一份武举试卷,占下武会元的名头。


    伴随着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来,除却轮椅上的裴怀彻依旧神色淡然,翠花与弟弟妹妹们的脸色,都在所难免地沉了下来。


    心中酸涩不已的翠花身后,郦婵和郦媛已蹙起秀眉,面露不忿。


    郦璟更是干脆摘下铜钱面帘,一双与翠花极其肖似的杏眸里烧着怒意,眼看就要凭借面上骇人的红莲纹,吓退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裴怀彻见状,连忙欲开口制止,不料翠花却先他一步,伸手轻拦在郦璟身前,对着面色愠怒的少年王爷摇了摇头。


    郦璟脚步顿下,愤懑的目光仍胶着在巷尾,咬牙低声道:“二姐姐,我看就是母皇治下太宽仁,把这些闲人养得太饱了,竟敢在这里妄议当朝驸马!”


    翠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也不能由你一个王爷亲自去叱喝,亲王当街与市井百姓争执,传出去有失体统,更落人口实。”


    郦璟被她一语堵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扭过头,别开视线。


    说罢,她不再看犹自气闷的弟弟,转而唤来方才送来赏银的几名小厮,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再去取些碎银来,散与巷尾那些瞧热闹的百姓,就说公主府逢喜,请他们也沾沾喜气,既拿了喜银,想来也该散了。”


    小厮们领命而去。


    翠花也不再多言,默默推起轮椅,转身回府。


    后面的郦璟三人相视一眼,虽都余怒未消,到底只能跟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引导,处处回护的单纯小娘子了。


    如今虽然仍旧对他极尽依恋,但在了外人面前,亦能端稳公主仪态,周全地自行料理风波了。


    裴怀彻将一切看在眼里,那些流言于他本就不过微风过耳,此刻更是只觉心中慰藉,感慨于她的日益沉稳从容。


    直至府门在身后阖拢,将所有嘈杂隔绝,他微微侧身,瞥见她还是悄然憋红了眼圈,低垂的眼睫也坠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他未发一言,只伸出手,掌心微凉,轻覆在了她仍搭于轮椅靠背的手背上。


    翠花本来也只是强撑着平静,待暂别了弟弟妹妹们,又得了他的温柔抚慰,终是再难自抑,重重地抽噎了一声,泪水也断了线似的滑落下脸颊。


    裴怀彻叹了口气,听着她渐渐急促的啜泣声,便回身擎起她的手腕,将那果然已哭得肩头轻颤的人儿拉到了自己的轮椅前。


    他用指腹轻柔地拭着她掉落不止的泪珠,温声哄道:“好了,方才不是处置得很好吗?百姓们心思淳朴,只是乍见我的情状觉得意外,议论几句罢了,并无什么恶意,如今又拿了咱们的赏银,回去念的,只会是公主府的恩典和宽厚了。”


    可他不劝还好,这一劝,翠花却哭得更凶了,用力摇头道:“但明明是你本来就很好,特别好……文武双元,是你自己凭本事考来的……你这么说,倒像是你名不副实,还要我拿银子去给你买名声似的……”


    裴怀彻的指尖还沾着她的眼泪,温热湿意渗进皮肤,一路熨帖得他心头温软。


    他低叹一声,声线温和又无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腿上落了伤疾是事实,先前在白石村时不也如此吗?有些事,急不来,总需我们一点一点,让外人瞧明白。”


    翠花的泪却仍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摇头哽咽着,将话音冲得断断续续:“道理我都懂……可那会儿,我还能挽起袖子,叉腰站在村口,跟那些长舌妇对骂,如今做了公主,反倒更憋屈了,你就让我哭一会儿,不然这心里头堵得慌,难受。”


    她既这般说了,裴怀彻也只得依她。


    他将人轻轻揽过,臂弯微微用力,让她侧坐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任由她把满是泪痕的脸颊埋进自己的颈窝。


    小娘子略烫的呼吸与泪水交织,不多时就濡湿了他的领口。


    裴怀彻则无言地用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一下一下,轻缓抚慰着她的脊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去,怀中那因压抑而轻颤的哭声才渐渐歇了,化为偶尔控制不住的一下抽噎。


    裴怀彻这才退开些许,屈起食指,用指节轻柔托起她小巧的下巴颏。


    只见他的小娘子已将眼周和鼻尖都哭红了,一张小脸上泪痕纵横,长睫更是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瞧着好不可怜。


    他眼底漫上疼惜和宠溺,拇指拭过她眼下残泪,低声哄道:“就这么委屈?堂堂公主殿下,哭得像只小花猫似的。”


    翠花吸了吸鼻子,闻言下意识地撇撇嘴,嘟囔道:“当然委屈……那群人以貌取人也不取全,残了腿又怎样,我的驸马明明生得这样好看……”


    裴怀彻听得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我费心为你拿回这会试的文武双元,到头来在你眼里,还是这张脸最金贵?”


    翠花将仍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回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出:“那我就是喜欢相公俊俏嘛……本来还想再哭一会的,可窝在你怀里,便又觉得,旁人瞧不出你的好,那是他们眼拙,又不耽误我眼光好,回到房里,只我有这瞧上自家相公一眼,就心生欢喜的福气。”


    裴怀彻低笑起来,旋即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尖,郑重许诺道:“放心,最迟不过你我大婚那日,你相公定会再为你挣来这天下人的艳羡,教你风风光光地嫁。”


    关于那些尘封的过往,他确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


    可但凡她心中所愿,他也亲口应下的事,便从来不是什么虚言编织的敷衍。


    会试双元,仅仅是一个开端。


    五日后的紫宸殿上,他自会涤清满朝文武的质疑。


    而待他日后入朝,一步步做出实绩,他也不信天下的百姓,还会因他身体上的伤疾,去诋毁一个廉洁奉公,利国利民的好官。


    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之后,新科文举状元出自绛珠公主府,正乃公主自民间带回的驸马一事,一夜间传遍京城街巷,终成一段脍炙人口的崭新佳话。


    作者有话说:


    拿着大女主剧本的王爷猛猛搞事业哈哈哈,翠花……嗯,翠花是霸总男主剧本,开篇就已经在罗马了~


    本周加更已到位,弱弱地求个评求互动不过分吧~


    第55章


    梁国的文举, 武举和医举虽同期会试开科,殿试却因皆需女皇亲临考较,遂分作三日举行。


    放榜三日后, 首日是医举殿试,次日为武举,备受瞩目的文举则压轴在最后一日。


    届时, 除御座之上的女皇负责主考, 更有内阁学士六人, 及都察院, 通政司, 詹事府, 翰林院各遴选的两位官员, 共计十四人组成读卷官之列, 阵仗肃穆非常。


    为彰公允,殿试仅设一道策问考题, 题目须待考前一日,方由众读卷官于内廷拟定数条备选, 再经女皇朱笔圈定后, 当夜遣匠刊印。


    刊印之处皆有护军严加看守, 直至殿试当日破晓, 试卷才会送至作为考场的紫宸殿。


    连监考之职, 历来也只由亲王和公主担当。


    往年皆是皇太女郦媖执此权柄, 今年郦媖不在京中, 这差事便落在了翠花等四位均已开府受封的公主和王爷肩上。


    自然,为避嫌隙,文举殿试那日,翠花并不会亲临紫宸殿正殿, 而是遵照女皇的意思,在裴怀彻应考时,暂且待于偏殿静候。


    如此安排,倒意外迁出了一桩好处,便是轮到裴怀彻应试的第三日,翠花已监考过了前两场。


    见惯了场面,再推着他的轮椅踏入大殿,迎来四面八方投来或审视或探究的视线时,她便能步履从容地扶着推把,心中一片澄定,再无先前的忐忑了。


    须知昨日武举殿试,举子们俨然都已有了耳闻,那位因腿疾之故未应此试的会元,正是她府上的驸马。


    故而自她踏入校场起,各式目光便悄悄聚拢而来,好奇,探询,惋惜……兼而有之。


    最终读卷官唱名传胪,新科武状元,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之子方炳良,更是特地上前,向她长揖一礼,言辞恳切地道:“公主殿下,臣此番侥幸夺魁,实因淮驸马谦退,此位受之有愧,还请您回府后代为转达在下的钦佩与谢意。”


    翠花抬眸细看,见他神情坦荡,并无半分私心埋怨裴怀彻抢了他武举会元之位的虚与委蛇。


    便心下稍宽,温言颔首道:“方状元不必过谦,你能拔得头筹,凭的是自身文韬武略,我家驸马身体不便,本就无法参与殿试,何来相让之说?”


    方炳良原本还惴惴,恐公主介怀自己捡漏了她家驸马的武状元之位,见她当真全不计较,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连忙又深施一礼道:“公主与驸马胸怀豁达,令臣感佩不已,祝愿淮驸马明日文场亦能郤诜高第,待殿试皆毕,臣定当备礼过府拜会,日后同朝为官,还望淮驸马不吝指点。”


    翠花自是不知,方炳良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热络,除却真心钦佩裴怀彻在会试中展露出的卓绝才略,亦与他父亲曾在家中暗揣圣意,同他的一番推说有关。


    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常设两人,半年前刚好有一人辞官告老,而今空缺已有半年。


    其间兵部尚书屡次举荐人选皆被女皇按下,再思及裴怀彻曾在大渊煊王麾下拜将的传言,以及如今亦有“一试双会元”之能,想来此位,极有可能是给这位乘龙快婿预留的。


    而若裴怀彻当真任职,便是正五品。


    不仅论位高于他父亲,将来协理调兵统兵之事,更是朝中联通文武枢机的关键。


    他知自己大概率会入五军都督府为将,是少不得要与其打交道的,那么眼下提前结份善缘,总无错处。


    当然这些朝堂下涌动的暗流,翠花到底阅历城府有限,并未深察就是了。


    她只瞧见,翌日清晨,当她亲自推着裴怀彻再度步入紫宸殿时,无论是高居堂上的读卷官,还是肃立案旁的新科举子们,目光掠过她相公身下的轮椅,均已不见半分轻视。


    便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也更多是审慎和好奇。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散去,径直将他送至那张特设的桌案前。


    她俯身替他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襟,笑语道:“相公,我就在隔壁候着,监考的是三弟弟他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唤他们直说便是。”


    裴怀彻抬眼,望进她澄亮的眸子里,唇角亦勾起一抹令人心定的淡笑道:“放心,不过一道需答七八百字的策问题罢了,纵使算上后头的阅卷质询,也至多两个时辰,你且安心,静候佳音。”


    他们的声量不大,几乎仅夫妻间可闻。


    可这亲昵的一幕落在周围的众举子眼中,还是叫他们悄然侧目。


    一面是暗叹绛珠公主与这位腿上有疾的驸马当真鹣鲽情深。


    一面亦是心惊,这驸马即便坐着轮椅,竟也青衫落落,风姿清举,伴于国色天香的公主身侧,依旧担得起“郎才女貌”四字。


    他们原先只道公主是怜惜驸马的不世之才,如今看来……怎么好像是中意这张清俊昳丽的面容更多些?


    合着这位前无古人的一试双会元,竟是个“明明可恃倾城色,却偏要与我等竞文章”的主儿?


    翠花在偏殿落座不久,便听见紫宸殿的方向传来了清越庄严的钟磬声。


    正是女皇御驾将至,殿试即将开始的讯号。


    果然,片刻后就有女官送来一份试题。


    她即刻展开来看,只见其上以端正楷体书就题目,“边防与民生之兼顾”,要求举子们各抒己见,著策论述之。


    翠花的蛾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


    她并非是担心裴怀彻答不来,恰恰相反,此题对于曾在煊王麾下担任行军长史,亲身经历过边关烽火的裴怀彻而言,怕是要比那些埋首经籍多年的举子们得心应手太多。


    她只怕这般选题落人口实,令人觉得母皇和读卷官存了偏袒之意,即使裴怀彻是凭真才实学夺魁,也免不了一番“胜之不武”的腹诽。


    幸而那前来送题的女官甚是伶俐,窥出她眉间忧色,便将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只温声叫她放心。


    女官宽慰道:“殿下莫多想,近年因北境渊国局势不稳,西邦诸部抢得心野了,亦不时侵扰我朝边境。朝廷虽国库丰盈,可若一味内迁百姓,增兵戍守,难免令边镇大片良田荒芜,世代安居于此的百姓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实乃陛下心头的久萦之患,以此为题,正好考察举子们解决实政的能力,谁能献上良策,便是国之大才,正当重用。”


    翠花闻言,心下稍安道:“母皇没有刻意回护便好,我家驸马的才学,我心里面有数的,无论什么题,他都能自如应对,大可不必让母皇为我们担上徇私的非议。”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情状也确如翠花所料。


    当大多数举子尚且对着试题凝神苦思,斟酌破题关窍时,裴怀彻已拈起御赐狼毫,从容润笔,落纸云烟。


    笔走龙蛇间墨迹淋漓,行文如流水倾泻。


    不过两刻钟,他已然搁笔,示意监考的郦璟可提前将答卷交予御览。


    一切皆呈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殿中隐隐响起了举子们的吸气声。


    那些原本还对他“一试双会元”存疑的人,此刻终也全剩了五体投地的叹服,心知自己今日的最好成绩,大抵只能企及状元之后的榜眼了。


    当然,女皇接过郦璟转呈的卷子,顾及裴怀彻毕竟是自己的女婿,也未直言嘉许,只淡淡颔首,随即将试卷交由下首的读卷官们览阅。


    诸官依次传读,但见那文章条理清晰,先是不避讳地剖析近年戍边策略之得失,再深入根本论及民生休戚,最后引出“戍边亦需养民,养民方能固边”的灼见,当真理据充沛,文采与韬略兼备,又待如何?


    彼此交换眼色间,心中俱是一叹,简直想为今科遇上裴怀彻的这些文举英才们,道一句时运不济。


    毕竟有绛珠公主的驸马珠玉在前,余者文章再好,怕也只有沦为陪衬的份。


    偏殿里,翠花倚在椅中,指尖焦灼地捻着丝帕一角,只将那绣了缠枝莲的细绸绞了又松。


    即将按捺不住时,终于听得主殿那厢传来了内侍高声唱诵殿试名次的声音。


    “本科文举殿试,一甲第一名淮彻,赐进士及第,授状元郎!”


    内侍的声音如同金玉相击,穿透朱红廊柱与明黄帘帷,直直撞入翠花耳中。


    令她眼眸倏地一亮,未等那尾音散尽,已提着裙裾急急步出偏殿。


    石榴红的裙摆翩跹如蝶,扫过廊下沁凉的青砖,鬓边珠钗随之晃动,漾开一片急促细碎的声响,她也顾不得去扶。


    她这般急切,倒让奉命来请的宫人省了脚程,抿唇一笑,便侧身将人引往正殿。


    她径直被带到裴怀彻身侧站定,御座之上,女皇威仪的声音方响起,在她本已澎湃的心湖中再次掀起一番巨浪。


    “淮彻品貌出众,才德兼备,朕以为当配公主,故赐婚于绛珠公主,册封为正宫驸马,命礼部择选良辰吉日,严谨筹备婚礼事宜,以昭示天下,永结秦晋之欢。”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翠花皆恍如置身云端,脚下绵软,身骨轻飘。


    纵然心底早存了期许,可“状元”与“赐婚”两重喜讯接连落下,仍令她瞬间被巨大的欢欣裹挟,一颗心飘摇其中,被冲得酥酥融融。


    连周遭读卷官和新科进士们的道贺声都好似隔着层水雾,听不真切。


    若非裴怀彻在旁不时温声提醒,加之郦婵和郦媛的巧言周全,她几乎要“尽失”公主仪度,只想扯起他的衣袖,再将满腔甜蜜迫不及待地宣之于口。


    直至内侍宣布今日殿试已毕,闲杂人等次第退去,女皇语声沉缓地再唤了裴怀彻:“淮驸马,你且随朕来,朕尚有些话想交代你。”


    裴怀彻微微欠身,侧目见翠花好似仍未从滔天的喜悦里醒神,竟下意识要推着他的轮椅同往,忙抬掌覆上她置于轮椅推手的手背,示意她止步。


    他先向御座方向回了话:“臣婿遵旨。”


    而后才将声音压低几分,转向翠花道:“陛下是欲与我单独叙话,你同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去偏殿稍候,我去去便回,不会太久。”


    翠花“啊”了一声,眼神方清明了些,可下一瞬,内侍又捧着一道墨迹初干的赐婚诏书呈上。


    见明黄卷轴上朱印赫赫,她那点刚聚起的恍然又重新被打回原形,傻乎乎的笑再度在娇美面容上绽开,任由郦婵和郦媛一左一右地拉走了。


    裴怀彻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


    偏殿内,翠花的雀跃满溢得无处安放,无论弟弟妹妹们起什么话头,她总能三两句绕回自家相公如何举世无双上,眼波流转间,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说还有别的,便是那桩终于尘埃落定的婚事。


    她毫不避讳地对郦璟三人描绘起了日后的光景:“我打算生三个娃娃,男娃习文也好,习武也罢,随他高兴,若有女娃,定要随她们爹爹习武,马背上的女将军,想想就威风!”


    话一出口,又自觉有些专断,忙抿唇找补道:“哎呀,我也就随便一想,无论男娃还是女娃,康健明理便好了,反正他们的娘亲是公主,总有一世的安稳富贵可依。”


    这般直白烂漫的“长远计”,听得仍觉婚姻大事遥远的郦璟三人耳根发热,只得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由着她尽兴诉说,他们则静静陪在一旁。


    待到郦婵递来的第三盏茶也放凉了,殿外才响起了轮椅木辘碾过砖面的声响。


    宫人不仅将裴怀彻送回,更奉上了一份长长的赏赐礼单,说是女皇特贺驸马爷高中魁首,缔结良缘的又一份恩典。


    翠花欢天喜地地收下,这回总算记得规规矩矩地谢了恩。


    虽然依旧满心浸在难以自持的喜悦里就是了,以至未曾留意裴怀彻深邃的眉宇间,似比刚刚被女皇叫去前多了一份阴郁色。


    他们的车驾尚未抵府,喜讯已与女皇的赏赐先一步飞入朱门。


    迎他们一行入府后,府中的下人们个个面上带笑,气氛竟比前些日子的年节还要喜庆几分。


    膳房更是早将丰盛的食材堆满厨下,只等两位主子回府,定夺今晚庆功宴的菜式。


    翠花将那道赐婚圣旨珍而重之地搁于正厅案上,便雀跃地投入到了这片喧腾里。


    一会儿立于庭院,指挥小厮悬挂彩绸灯笼,一会儿又钻入膳房,对着琳琅满目的食材细细斟酌。


    腮边笑涡始终未散,忙过一阵,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寝殿。


    她见裴怀彻正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便从他的轮椅后轻轻拥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尚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合至他鬓边,久久不愿松开。


    她的声音仿佛浸了蜜,甜得发糯:“相公,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了,我们也终于要正式行礼大婚了,真好。”


    裴怀彻本还沉湎于女皇的沉重嘱托中,此刻得她温软的娇躯熨帖,沉郁的思绪到底散了些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暂且将烦忧压下,配合地侧过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


    他唇角弯起浅淡弧度道:“是啊,但凡你所愿,我总算……都为你达成了,真好。”


    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以归程途中,沉浸于欢悦的翠花没有察觉,郦璟几人也未从他身上瞧出端倪。


    可眼下殿内只余他们二人呼吸相闻,她也从先前的喜不自胜中渐渐恢复了清明,便自然捕捉到了他话音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她环抱着他的手臂松开,绕到他身前,秀眉微蹙道:“但凡我所愿?做我的驸马,与我成婚,难道只是我的愿望?你不情愿吗?”


    裴怀彻下意识想要再扯出笑容辩解,可薄唇刚启,却撞进了她澄亮剔透的眸子里,不由令他到了齿边的托辞又哽回喉间,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他知她并非质疑他的心意,只是又一次,窥见了他意图沉藏的心事。


    然而女皇今日所言,牵扯实在太深太广,若如今便要告知与她,除了让她徒增惊惧烦忧,他并不认为于解决事情有益。


    那么他能告诉她多少,又要从何说起?


    毕竟皇太女身担储君之位,却暗藏提前篡逆之心什么的……


    这等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事,可是他那已堪称为了皇位无所不用其极的皇兄皇侄,都未曾敢想敢行的不韪之举。


    作者有话说:


    王爷摊上的事,一波接着一波哈哈哈~


    以及姐姐的隐秘,终于要开始揭开了~


    第56章


    寻常娘家人嫁女, 尚需提前唤来准女婿细细叮咛,更何况他此番要做的,是大梁天家的驸马。


    故而当女皇传他入内殿时, 裴怀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暗忖女皇欲说的,无非是些体己的交代罢了。


    而殿内沉水香的青烟细袅, 女皇也确实只从一桩最切实的安排说起, 命他接任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 官拜正五品。


    依照大梁旧例, 状元及第, 多授正六品或从六品官职, 全看当年缺额。


    然他如今已是绛珠公主的准驸马, 正式跻身皇亲之列。


    这样的身份, 纵是如陆挚那般不经科考直授官职的人,亦不在少数。


    何况他还有“一试双会元”的显赫才名傍身, 女皇即使给他破格擢升一品,也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裴怀彻敛目垂首, 姿态恭谨地应道:“臣婿谢陛下隆恩, 定当恪尽职守, 不负所托, 为我大梁百姓尽心谋福。”


    女皇端坐于紫檀雕龙椅上, 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叩两下, 声响落在寂静殿中, 便有了金石之质。


    虽也将天子的威严展露无遗,但当仍带审视的目光落至轮椅上的女婿时,终是融进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显然对于他这副沉稳持重的性子, 女皇是打心里满意的。


    只不过再开口时,话锋还是沉凝着,又补充道:“兵部主司,掌兵籍,军械,京营操演诸事,主管郎中虽只是五品,却握着京畿卫所半数的调令权柄,此职紧要,你需持稳,容不得半分疏忽。”


    裴怀彻心下一凛。


    他何等机敏的人,几乎女皇话音刚落,他就从其间沉肃的语声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立时想通女皇将如此要职予他,所图绝非仅仅是给他和翠花的婚事添一份体面。


    他遂眼帘微垂,不语,亦不躁,静候女皇道出下文。


    殿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点滴,绵长而催人。


    女皇似经历了一番极艰难的挣扎,方才缓缓开口,将那在喉间压了半晌的话推出:“其实媖儿……皇太女并非是因患病,才远赴琼州休养,姝儿回朝的半年前,媖儿曾自导自演了一出‘刺驾’之变,又以救驾为名,强封东南西北四道宫门,只身率亲兵突入,将朕……堵在了大明殿内。”


    言至此处,女皇顿了顿,仿佛最后几字于她而言,每一个都有千钧重:“逼朕……拟旨禅位于她。”


    原来如此。


    裴怀彻一直存于心中的模糊疑窦,直到此刻终于贯通。


    难怪女皇正值盛年,弟弟妹妹中亦无人能够威胁其储位,皇太女却仍急于在暗中培植党羽。


    果然才不是什么未雨绸缪,而是早已按捺不住,不惜剑指自己的生身母亲,只为将女皇架上太上皇的位置,自己再取而代之。


    怎么说呢……裴怀彻暗想,这般狠绝又大逆不道的谋划,便是他那一度为了皇位杀红眼的二皇兄,也是不敢想更不敢做的。


    毕竟据他所知,二皇兄“不过”是杀尽了他的其余六位皇兄,逼得父皇除了立其之外别无选择“而已”。


    最终也是等到父皇寿终正寝,龙御归天,方至少就表面而言,名正言顺地继位了大统。


    甚至还一直勉为其难地谨遵父皇遗旨,容他性命无虞地活到了十六岁奉旨摄政时。


    裴怀彻当时罕见地失了片刻从容,半晌,才迎上女皇复杂难辨的目光,声音干涩道:“如此……乃是谋逆重罪,陛下对太女殿下,当真……眷顾深厚。”


    古往今来的史书斑斑,因觊觎父辈权位,而兵行险路的皇子并不是没有,可一旦事败,轻则废为庶人,幽禁终生,重则身首异处,以儆效尤。


    他观此事至今知者寥寥,便知女皇的处置,大抵和当年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令其刺面如出一辙。


    女皇大概率是又一次一意孤行地将事情压了下去,甚至依然保留着皇太女的储位,连罚她远赴琼州反醒思过,都体贴地冠以了“休养”之名,替她周全遮掩。


    都说惯子如杀子,裴怀彻本以为自己对裴子宴的教养已堪称失败典范,却不曾想,这位素以贤明著称的大梁女皇,于教导孩子一道,竟会比他更加不像话。


    他默然片刻,待压下心头翻涌,才道:“京畿卫所关乎皇城安危,臣婿清楚,既担此责,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女皇终究是大梁的天子,其功过抉择,自有史笔和后世评说,轮不到他这个做女婿的置喙。


    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分明的。


    而他这般不深究,不推诿的态度,似乎也让女皇更觉踏实了一些,周身无形的帝王威压敛去,言辞间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向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


    比如提醒他兵部中亦有皇太女的党羽,若察觉到有人刻意结交,切记仔细甄别。


    比如亦向他解释起了先前为何属意陆挚来做翠花的驸马。


    温仪国公主府早便被郦媖纳入了自己的阵营,既然皇位终是郦瑛的,她总得为自己的其余四个孩子,谋一份长久的安稳。


    女皇的声音里浸着属于母亲的疲惫和希冀:“朕盼着,媖儿能先全然接纳姝儿这个同父所出的妹妹,你也知,姝儿最是心性纯善,定见不得姐姐为难相处极好的弟弟妹妹……大抵能让他们兄弟姐妹五人,一直相安无事。”


    裴怀彻本是凝神静听,闻至此节,袖中的手却骤然收紧。


    直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方才抑制住了那道沿着脊背爬升的寒意。


    他替翠花寒心后怕,不愿信她那么尊敬喜爱的母皇,竟当真在算计她。


    打着为了她好的名义,却欲以她的良善为饵,将她羊入虎口地送至那能对生身母亲兵戈相向的姐姐身旁,去赌郦媖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


    而今他亦是将指节攥得发白,好半天过去,才因翠花一声满含不解和担忧的“相公”,堪堪从心有余悸的思绪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他避重就轻,声线低哑地道:“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陛下属意我去兵部任职,又言明其中派系复杂,我毕竟……不良于行,难免有些忧心能否胜任。”


    翠花蹙起细细的眉尖,认真想了想,似是恍然:“相公很讨厌这些,是吗?之前你在煊王麾下时,就是因此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裴怀彻微怔,心头一片柔软的酸涩漫开,略微冲淡了一些阴霾。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讨厌,可既要做你的驸马,总要有个官职傍身,为你的母皇分忧。”


    话音落下,他瞧见仅仅是听他说了这些,她眸中原本雀跃的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愁雾。


    霎时令他心中的一切计较,都暂且化成了绕指柔。


    他终是扯动嘴角,伸出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一记浅吻无声地落入她柔软的发间。


    他的声音低柔而郑重,响在她耳畔:“不是答应过你吗,定会给你一份天下人皆羡的好姻缘,只是我素来心事重,方才多想了一些,原不该在今日这般喜庆的时候,反惹你忧心,总归陛下赐婚又赐官,也是桩好事。”


    翠花乖顺地偎在他胸前,见他眉间那缕郁色,似乎真在同她说了几句话后舒散了些,便仰起脸,声音软糯道:“嗯,明日事,明日再来忧嘛,反正你有我这绛珠公主府撑腰,大不了我就拉着弟弟妹妹们,再去母皇面前哭一场,求她给你换个钱多,事儿少,还离家近的闲职。”


    她说得认真,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已在心中盘算起下次入宫该如何“哭谏”。


    裴怀彻瞧着她这模样,唇边漾开的真切笑意更深,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别家娘子都盼着夫婿出入头地,偏你,巴不得我游手好闲。”


    翠花见他笑了,立刻重新开怀,杏眼弯弯,理直气壮道:“什么都比不上你康健开心重要,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本公主就乐意把闲你养在府里,天天看着,心里就欢喜!”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晚宴一派热闹温馨。


    裴怀彻暂将烦忧搁下,只陪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饮酒谈笑。


    他听她兴致勃勃地畅想那场必将极为盛大隆重的大婚。


    又因多饮了几杯果酒,娇美脸颊上晕开比胭脂更艳的红霞,笑盈盈地说,待他穿上大红喜服,定然也是大梁一朝有史以来最俊俏的驸马,旁的公主可没她这样的福气。


    直把郦璟和郦媛听得摇头。


    郦璟扶额道:“二姐姐,姐夫都是状元郎了,你怎么回回夸人,还是只逮着脸夸?论文韬武略,旁的驸马也对姐夫望尘莫及呀!”


    郦媛也抿嘴笑道:“就是,虽然二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可这么一听,倒像姐夫只会‘以色侍人’似的。”


    翠花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


    三人说得兴起,一时都未曾留意一旁素来文静的郦婵,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


    倒是裴怀彻心思细密,知她大抵又想起了那个绝无可能的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免得她闻言生情,徒惹伤怀。


    宴至戊时方散。


    四位公主王爷都算是尽兴而归,翠花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回到了寝殿。


    她今日又是陪考又是张罗宴席,身上的倦怠不比他少,待双双洗漱完毕,便心满意足地伏进他怀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沉入了黑甜安稳的梦乡。


    而裴怀彻毕竟心事未卸,自也无心闹她,只就着帐外昏黄的灯烛,轻轻拨开她散落于自己肩头的发丝,许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长夜寂寂,他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思虑,待到他勉强合眼,还是如潮水般漫上,令他的意识再难受控,沉沉坠入了往昔的深渊。


    时隔两年,他再度陷入了那片熟悉而冰冷的梦魇。


    梦里宫墙巍峨,正是大渊殿宇森严的皇宫。


    彼时的他尚能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小皇帝裴子宴的尚书房,看那少年天子坐在御案之后,眉眼间虽已初具威仪,注视着他的目光却隐含怨怼阴寒。


    他听见自己声线冷硬,极力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焦灼道:“边境节度使贪饷一案,臣已查明,主谋及包庇者皆系韦国丈一党,陛下,自古外戚干政就乃国之大忌,臣以为,您放任韦国丈权柄过重,着实不妥,您将年满十八,恕臣直言,您这般行事,让臣……实在难以放心于明年归政于朝。”


    然而御座之上的裴子宴闻言,却只从鼻腔里呵出一声冷笑。


    裴子宴抬起眼,目光锐利而陌生,直直刺向他道:“权柄过重?皇叔,放眼我大渊,便是连朕都算在内,又有谁手中的权柄,能重过您这个摄政王去?如今连朕的国丈都要听任您处置,您归政与否,于朕又有何分别?”


    自从裴子宴执意迎娶了韦康安的长女为后,他们叔侄间的裂隙便一日深过一日,裴怀彻并非毫无察觉。


    可他确实未曾料到,只因他谏言要削韦氏之权,这个他小心护持了十二年的皇侄,便不惜将这份忌惮和猜疑,赤[和谐]裸[和谐]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说他功高震主,迟早篡位的流言,裴子宴怕是信了七八分不止。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时的裴怀彻,竟还觉得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缓了语气,试图剖白道:“那陛下希望臣如何?即刻请旨,寻一处封地,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且不说如今的陛下能否稳住朝堂,西邦诸部虎视眈眈,若臣交还兵权,边境安宁,恐怕顷刻难保。”


    裴子宴沉默了。


    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锐的气势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倏然泄去,只余面上浮起的挣扎与颓然。


    他何尝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怀彻两度亲征,以军神临世之姿杀得他们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裴子宴的声音低如蚊蚋:“皇叔,对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归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内于外,都难以服众,若您不再摄政,又不许韦国丈帮衬,朕真怕自己扛不起这大渊的万里江山……”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亲征西邦的恳求。


    此去只为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彻底驱至漠南天堑之外,为大渊搏一个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届时他再携不世军功还朝,便可顺理成章,裹挟同为托孤重臣的韦康安一同交权,为这位羽翼未丰的天子,扫清障碍,留足喘息和坐稳龙椅的时间。


    裴子宴许诺道:“待局势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仪仗,迎皇叔还朝,您永远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吗?


    裴怀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都是他教的,他岂会分辨不清?


    因此这份承诺,裴怀彻其实一字不信。


    不过他对皇位和帝王权柄本就毫无兴致,便觉如此也罢,只要裴子宴能顺遂亲政,平稳接过社稷重担,他也算无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后功成身退,做个无诏不入朝的闲王,倒也清静。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那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会狠心至斯,不仅要他死,更要他背负叛君谋逆的骂名,死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梦魇的最深处,是身体骤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寒心和绝望。


    彻骨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躯壳,无边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于混沌中咬紧牙关,力道之大,齿尖深深陷进下唇的皮肉里,引出温热腥甜的血气,在舌尖漫溢开来。


    直到数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由远及近,执拗地拉扯住他几近涣散的神识。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恍若一道穿透浓雾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别吓我……”


    裴怀彻猛地睁开眼,视线初时模糊,只晃过床头摇曳的烛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渐渐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


    小娘子一双盈盈媚眼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见他终于缓醒,眸底才漾开安心的神采,一声一声地唤着“相公”。


    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时光,一如初见。


    只此一眼,便叫他误了终生。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女皇,堪称教育孩子界的卧龙凤雏。


    王爷本以为自己就是那惯孩子家长的极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儿篡过位,你侄子篡过吗?你侄子信个奸臣算啥,我女儿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说,得亏翠花花是刘爹爹养大的,成长过程中没提前落到这俩货手里,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第57章


    最初被翠花捡回那间位于白石村的茅草屋时, 裴怀彻时常陷在类似的梦魇里。


    梦是黑的,血是凉的,刀剑穿透血肉骨骼的涩声交织成网, 将他死死缠缚。


    便是艰难惊醒后,魂魄仿佛也仍滞留在了那片腥红泥泞里,怎么都挣脱不得。


    身心俱疲, 痛彻心扉, 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一度是真的不想活了。


    药碗递到嘴边, 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别开脸。


    清水米粥推至眼前, 他亦吝啬于去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可谓满心只盼着速死, 自也懒得理会她那一声声于他而言荒谬至极的“相公”。


    这般无声的对峙, 一直持续到第三日的黄昏。


    陋室窗棂透进的橘光下, 她端着那碗又一次凉透的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 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她哭得肩头直颤,哭腔里浸满了手足无措的委屈:“我为了救你, 把爹爹留给我当嫁妆的田都卖了……还赊了镇上李老爷家的银钱, 就想着能把你救活了, 让你做我的相公, 你要是也死了, 我肯定嫁不出去了, 保不齐……保不齐还要被他家抓去抵债做小……”


    裴怀彻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最不愿欠人情,即便这份救命之恩,根本就不是他主动想承的。


    可终归是这比他皇侄尚小了两岁的小村姑哭得太可怜,令他不得不暂且按捺住了一颗求死心, 实在不忍见她因这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全然赔上了姻缘和余生。


    他想,罢了,左右不差多活一段时日,好歹替她把为了救他散去的银钱挣回来,再死不迟。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浴血死战前,就不该为了最大程度减轻负重,连贴身的软玉甲都卸了。


    不然让她拆了去典当,何至于他堂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临了前最紧要的事,竟是盘算着筹措银钱,偿还一个小村姑的嫁妆。


    自然,她的嫁妆,他至今也未用银钱还上。


    而是干脆如她所愿,将自己整个人赔给了她。


    每每夜阑人静,拥着怀中小娘子温香软玉的娇躯,听着她均匀清浅的甜息,那些昔日缭绕于他心间的百念皆灰,竟也在这份温暖熨帖下,一点点消融殆尽。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眷恋起了这灶火炊烟,三餐四季的寻常光阴,一心盼着往后都能有她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昔年的沉痛旧忆翻涌不休,裴怀彻的额角青筋微跳,耳中嗡鸣不绝。


    白日里女皇无奈而疲惫的话语,亦穿插在旧时梦魇中,一并撞入脑海。


    “朕知你定觉得朕荒唐……女儿大逆不道地做出这等事,竟还欲替她遮掩,属意她承袭大统。”


    “可朕当年弄丢了姝儿,媖儿便是她们父后留给朕唯一的念想了……朕怎么能不对她极尽爱护?”


    “终是朕……一步步将她纵成了今日的模样,为令她安心,朕始终不曾给予璟儿他们任何堪当大位的教导,到如今,除了她,朕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更何况……她手中握着姝儿作为筹码,她早就知道姝儿的下落,却擅自封锁了一切讯息,隐匿不报。”


    “姝儿身边一直埋伏着她的死士,她言辞凿凿地威胁朕,若不许她全身而退,朕便会一日之内失去两个女儿,朕……终究是个母亲,叫朕如何能不妥协?”


    早前那次得继后搭救,继后就曾欲言又止地暗示,女皇其实从未放弃寻找翠花,而之所以苦寻无果,无非是因在这朝堂之中,有人根本不愿她回来。


    当时裴怀彻便已了然,继后所指之人定是皇太女郦媖无疑。


    可亲耳听闻女皇道出“死士”和“威胁”的字眼,他仍觉一层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惊惧后怕不已。


    原来在他满心以为岁月静好的时候,他的小娘子一直命悬一线,生死仅在郦媖的一念之间。


    他差一点,就又一次什么都失去了。


    翠花见他额上冷汗涔涔,濡湿了鬓发,便欲起身去拧条热帕子。


    不料刚一动作,手腕猛地被他攥住。


    男人的手较往日更寒凉了几分,这会儿因颤得厉害,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虽未发一言,却将她死死锁在视线里,仿佛稍一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消散不见。


    翠花怔了怔,旋即也不想着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偎进他怀里,任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纤软的腰肢,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一般。


    她就这样久久伏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抚着他清瘦的脊背,直至他掌心的颤栗在她的温柔抚触下渐渐平复。


    一如最初捡回他的那几个月,她声音软糯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相公不怕,你的娘子在这儿呢,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那时的他也是常常深陷梦魇。


    浑身可怖的伤口不曾令他呻吟半句,却总在从噩梦中惊醒时面色惨白,眸光涣散,仿佛又一次经历了某种痛极的折磨,唯有紧紧抱着她,方能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慰藉。


    翠花从前只当他惧怕的是那场九死一生,被逼至绝处的坠崖。


    如今方才后知后觉,比起鲜血淋漓的“果”,那催生了一切悲剧的“因”,才是他埋藏于心底,最不堪触碰的旧疮。


    察觉到他呼吸渐匀,翠花在他怀中仰起脸。


    嫩笋似的指尖轻柔抚上他唇上那几道被他自己咬出的细小伤口,美目盈盈地心疼道:“要去兵部,终究免不了再次搅进那些官场利害,人心算计里去……你心里,其实还是极不情愿,对不对?”


    裴怀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深邃眸中的惊涛已歇,只倦怠地哑声道:“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你莫真去陛下跟前哭,我既做了你的驸马,总该手里握些实权,在外头,也好替你,替咱们公主府撑起场面。”


    更重要的是,他再心知肚明不过。


    无论他们如何示弱,如何表现得人畜无害,都绝不可能消除郦媖的防备和忌惮。


    归根结底,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只有彻底死透的威胁,在他们眼中才不再算是威胁。


    而若要在他们虎视眈眈的针对下保全自身,唯有手握足以令对方投鼠忌器的筹码,以攻代守,以强慑强。


    区区一个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在裴怀彻眼中,甚至都还远远不够。


    他更加不可能自毁长城,再去转成什么无甚实权的闲职。


    许是深夜冷汗出得太多,又逢上这几日倒春寒,经此夜折腾了一遭,裴怀彻竟是“出师未捷身先病”。


    待他翌日清晨再次转醒,未及细思下一步,便觉头脑昏沉,身上阵阵发冷,喉间也灼痛起来。


    翠花伸手一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就知他这定是染了风寒。


    小娘子的眼圈顿时红了,愧疚不已:“昨夜你的寝衣都被汗拿透了,先前还饮了酒……我该更仔细些的,好歹督促你换身干爽衣裳,再叫宝钿进来添些炭火。”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勉强撑着暗哑的嗓音道:“不怪你,也是我许久未病,还以为将养了这数月,身子硬朗了不少……稍微疏忽一次无妨。”


    所幸他这话倒不假。


    得益于整个冬天无病无灾,他那本来薄弱至极的身体底子确是被调养回来几分。


    此番风寒虽来得急猛,但几剂汤药下去,又将息了三四日,已然恢复了大半。


    只是翠花精心喂养了一冬,才给他贴上的那点筋肉,又似被这场病抽了丝,几日下来,几乎掉了个七七八八。


    这可把她愁坏了,连女皇颁下,准他入兵部的委任状送到府上,她都瞧着那道文书烦心。


    她挨着他的床沿坐下,眉尖蹙着,粉润的唇瓣亦抿得平直:“我听说兵部虽是文职,里头的许多官员却也有行伍履历,你这文文弱弱的,万一去了,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她也是关心则乱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着荒唐。


    莫说兵部,便是在军中,领兵的将领们也不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可她仍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纵使无人欺你,那位置想必也公务繁冗,每隔三日还要入宫上朝,你身子这般弱,如何吃得消?”


    裴怀彻见她眉间已拧起浅浅褶痕,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辩词。


    只伸手将她揽到身旁,温声安抚着,眼下距离上任之期尚有时日,他定好好将养,即使日后履职,也必以保身体无虞为先,绝不叫她再如此悬心。


    又静养了几日,待到天气彻底回暖,窗外莺飞草长,裴怀彻的病才算彻底康愈。


    期间女皇闻听他染恙,不仅遣了御医过府诊视,赐下了诸多珍贵补品,更是特准他延至五月再赴兵部上任。


    此举无疑让裴怀彻品出了几分复杂滋味。


    女皇先前的行径纵有千般不是,如今看来,亦是有她的为难。


    毕竟眼下这般殷切周全,简直像生怕他再有什么差池似的。


    而后轻则惹得翠花再去她御前哭闹,稍有不慎便会与这个唯一愿意与她亲近的女儿生了嫌隙,重则若无法再将宝押在他和翠花身上,她大抵也难寻制衡郦媖的第二步棋走。


    时序入四月,梁国上下已浸润在了浓浓的春意里。


    眼见府中的晚桃都绽出了粉苞,翠花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这日她刚拉着郦璟在才播下春种的小园里忙活完,赖着他给自己擦拭指尖泥污时,便眼眸忽地一转道:“相公,我看湘京城里好多人都会趁这时节去郊外踏青,我也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裴怀彻眉梢微挑道:“只是踏青?没有其他安排了?”


    他太过了解自家的小娘子,瞧她那双忽闪杏眸里欲说还休的雀跃光彩,便知她肚里绝对不止踏青这一桩“算计”。


    翠花果然抿唇一笑,颊边陷下小小的梨涡道:“我听媛儿妹妹说,从湘京往东南去,慢行三四日便到渝城,那儿是出了名的‘温泉之乡’,都说泡温泉最是养生舒筋。”


    裴怀彻颔首道:“所以你想带着我一路踏青游玩过去,再在渝城多住些时日?”


    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翠花笑靥如花,眼尾弯成月牙道:“对呀!反正你五月才去上任呢,咱们能在那边玩上近二十天,泡泡温泉,对你腿上的伤疾也有缓解的好处。”


    她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课。


    裴怀彻望着她眸底盛满的期待,一颗心已然被她哄得软成了水,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便嗓音温醇地道:“好,都依你,既定了要去,你便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准备着,我也需上书禀明陛下,免得她哪日想要召你入宫叙话,却寻不着人。”


    于是得了女皇的应允,此事便彻底决定下来。


    翠花自然不忘邀请弟弟妹妹们同行。


    只是郦璟与郦婵皆道已经另与他人有约,郦媛也因刚盘下了几处热闹街市的商铺,正忙得脱不开身,三人便只让他们安心游玩,府中诸事不必挂心,全有他们在京看顾。


    最终,随行的便只有翠花的贴身丫鬟宝钿,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并两名膳房伙计,五名护卫,轻车简从,往渝城慢行而去。


    关于一行人的身份,为免招摇,裴怀彻亦早有计较。


    便说他们是从湘京过来的游商,在京中积攒了些家业,如今欲将生意拓展至周边,此行既是踏青游赏,也顺道考察何处适合落脚经营。


    梁国重商,尤其是作为国都的湘京,往来富贾众多,如此安排,即便他们的车马稍多,下人用度稍显阔绰,也不至于太过触眼。


    而除却仆从行装,翠花还带上了她那匹被她赐名“招财”的母马。


    小娘子早就盼着能在郊外纵马驰骋,故而几乎刚出湘京的城门,便迫不及待地换了坐骑,一袭鲜色劲装明艳逼人,兴致勃勃地驱缰绕马车转了两圈。


    而后勒马停在车窗边,她俯身撩起窗上绸帘,正迎上裴怀彻微倾出窗阁的俊美侧颜,便忽起了玩心,伸出纤指,在他下颌上轻轻一勾。


    她学着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戏文腔调,眼波流转道:“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可曾婚配?若还没有,不如让本姑娘抢回山上去,做个压寨夫君可好?”


    裴怀彻默然,若他没记错,前几日她搁于案头的那本《霸道山匪爱上我》,里头确有这个桥段,只是她此刻将男女主角的戏份对调了一番而已。


    见他不应,翠花柳眉一竖,故意凶巴巴地嗔道:“你这人,好生不配合!有山大王要抢你,你该害怕些才是,你不喊‘不要’,山匪又怎么会被你的‘欲拒还迎’勾起兴趣,将你强掳上山?”


    裴怀彻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从善如流地道:“那便‘不要’吧……虽则见是你来抢,我大约会觉得,就此跟了你去,也无甚不好。”


    翠花听得喜上眉梢,愈发觉得自家相公真是怎么看怎么好,样貌又好看,说话又中听。


    她忍不住想,这样称心的夫君,只抢上山头压山寨未免可惜,合该压在公主府里,才算人尽其才。


    而当暮色四合,一行人宿在途经的昌隆镇中,等到安顿洗漱罢掩上房门,裴怀彻便用实际行动,好好回应了一番自家娘子的琢磨。


    他压不压得住公主府暂且两说,但他压得公主殿下花枝乱颤,无从招架的本事,不但有,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就是人菜瘾大,明明每次调戏王爷都会被吃干抹净,但就是不长记性。


    第58章


    鉴于梁国已出了两位女皇, 民风开化,故而莫说寻常人家的女儿,便是高门贵女, 也少有忌讳抛头露面的情况。


    至于那些常要四方行走的商贾之家,由女子当家主事者更是屡见不鲜。


    只是翠花从前只守着爹爹传下的豆腐摊子过活,若遇上生人多问几句, 难免稍有不慎便会露怯。


    而裴怀彻不仅年长她许多, 双腿又不良于行, 若对外声称是富户女商的赘夫, 也容易惹人疑窦。


    因此此番南行游玩, 二人便商量着换了说辞。


    只道裴怀彻才是家中的老爷, 早年间行商伤了腿, 以致耽搁了婚事。


    所幸后来经营得法, 攒下了丰厚的家业,又机缘巧合, 娶得了一位毫不嫌弃他腿上有疾的贤惠小娘子,如今成婚三载, 依旧恩爱得蜜里调油。


    这般一来, 也将翠花对他无微不至的贴身照料, 衬得顺理成章起来。


    是夜, 用罢晚膳, 梳洗已毕, 翠花便打发了随行的下人们各自回房。


    自己则擎着一小瓶药酒转回内室, 在床沿坐下,轻柔地为他揉按起一双在车中僵坐了整日的腿。


    房内烛影摇红,映着小娘子低垂的娇美眉眼。


    裴怀彻任凭她用纤软的指尖沾了药酒搓热,力道均匀地按揉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废腿, 只觉连带着心口也温软成了一片。


    如此揉了一会儿,她抬眸探问道:“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裴怀彻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目光流连着她专注的模样,淡笑着摇头。


    仔细将养了这些时日,他的身子确是康健了不少。


    若在以往,经过这样的车马劳顿,他这双腿怕是早会肿痛不堪,今日却只是有些轻微的酸胀,经她一番妙手抚按,已然散得无踪。


    而这样的好转,自也给了他更加放肆的底气。


    还未到亥时,他便将这勾人心魄的人儿捉入了锦衾。


    帐内春深,低语和暧昧响动断续摇曳,直至子时过半,方渐渐歇下。


    事实便是若非顾念她白日里玩得兴起,有近半日都骑在马背上颠簸,身子疲乏得紧,他怕是还要纠缠更久。


    夜静更深,帐外那盏烛火已燃得只剩小半,伶仃地晕开一团昏黄的暖光。


    翠花倦极,连抬手添灯的力气都懒怠,只含糊地咕哝一声,带着娇软的鼻音:“今几个日子不当不正的……我已容你破例了,到渝城前,你可得给我老老实实的。”


    她几乎能想见,经他这番折腾,自己明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恢复精神。


    若再纵着他胡闹,原计划四五日的路程,大抵要拖到七八日才能走完。


    裴怀彻低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颌轻蹭她的发顶,算是应了。


    他到底存着分寸,晓得她急着去泡温泉,接下来几日便果真未再闹她。


    一路安宁,及至第五日晌午,主仆一行人如期抵达了渝城。


    早在翠花定下过来小住时,裴怀彻便趁着府中下人们收拾打点行装的间隙,提前遣了妥帖之人过来安排。


    涉及落脚的住处,因渝城素有“温泉之乡”的美誉,城内专供游人玩赏休憩的山庄别馆林立。


    他遂在其中精挑细选了一处风景环境极佳,又内引活泉的别馆,出手阔绰,直接将整馆包下了一个月。


    故而他们的马车刚入城门,别馆东家遣来的管事已带着人殷勤迎上。


    彼此确认身份后,便引着车马径直前往那处清幽所在,约莫一炷香工夫,就一并行至馆前。


    管事早从主家那儿得知,此次的豪客是自湘京过来的富商,腿上有疾行走不便,需得他谨慎伺候着。


    因此见黄虎和车夫先行下车固定好车驾,搭上木板,又从车内搬出一架轮椅时,他始终低眉敛目,面色如常。


    直至那轮椅上的男子被稳稳推下车,他到底耐不住好奇,抬目间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不由得一怔。


    那着实是张极为昳丽的俊美面容,肤色冷白,眉眼深邃,纵使静坐无言,也寒潭沉玉一般,浑然天成一身清贵气度。


    管事下意识将目光一偏,又瞧见了紧随他身后下车的翠花,更是惊艳得呼吸都滞了滞。


    他兀自愣了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姿态恭谨地赞叹道:“淮老爷,夫人,一路辛苦了,您二位今日也是叫小的们开了眼界,小的也随主家在这别馆经营了小十年,真是头一回见到你们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


    管事先前听闻他们二人的情况,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瘸腿富商,以及一个贪图对方钱财,才委身嫁过去小户贫家女。


    何曾想到竟是这样一双郎才女貌,也瞧着便知感情甚笃的璧人?


    小娘子不仅容貌极明媚鲜妍,通身气派亦全然不似小门小户能娇养出来的。


    下车后立时笑盈盈地步到轮椅旁,满心满眼,俱是对家中相公的依赖与欢喜。


    翠花亲自推着裴怀彻进了主院,不多时已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圈。


    而后她俯身凑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地道:“虽不及咱府……家中宽敞,倒也称得上清雅别致,地面也平坦,你的轮椅走动都方便,我觉着不错,相公以为呢?”


    裴怀彻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眸光温润地道:“你喜欢就好。”


    随即吩咐黄虎等人安置车马行装,又对管事道:“有劳安排,往后一个月,便要叨扰了。”


    用罢午膳,翠花小憩片刻消了食,就再也闲不住,推着裴怀彻在别馆中漫步赏看起来。


    渝城地气比湘京更加偏南,又得温泉滋养,春意似乎也要来得更浓些。


    庭院中几株垂柳已抽全了嫩绿新芽,一旁的海棠更是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累累压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便簌簌纷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香雪。


    幽淡的香气混着温润水汽,让人吸入肺腑,只觉心旷神怡。


    翠花踮起脚尖,折下头顶最明艳的一朵,转身递到裴怀彻手中,眼眸亮晶晶地道:“相公帮我戴。”


    她髻间已簪了两枚粉紫的蝴蝶簪花,所幸乌发如云,再添一朵鲜花也不显得累赘。


    裴怀彻眼底染上笑意,仿佛被她纯粹的欢欣感染,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海棠,仔细地为她簪进两枚蝶簪之间。


    蝶翅轻颤,依傍着新绽的海棠,恰似粉蝶寻芳,鲜花引蕊,相映成趣。


    他的指尖顺势抚过她细滑的脸颊,低语道:“好了,娘子人比花娇,这花也是沾了娘子的光,因簪在你发间,才多了几分颜色。”


    翠花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推着他的轮椅绕过回廊,很快就见到了她心心念念了一路的温泉。


    因裴怀彻包下了整座别馆,这掩映在翠竹间的几池汤泉,此刻便成了他们独享的私汤。


    水汽氤氲蒸腾间如雾似纱,朦胧了周遭错落有致的假山和竹篱。


    池畔边竟还植着几丛兰草,幽幽冷香混着湿润气息,非但不显滞闷,反令人身心舒泰,疲乏尽消。


    翠花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温泉,眸中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眼眸一转,提议道:“相公,咱们刚到渝城,正需洗尘,不如现下就去泡一泡,解了乏,傍晚再去城里逛逛,可好?”


    她自己都未曾留意,因周围水汽濡润,她身上那层樱草色的春衫已不知不觉贴合了身形,勾勒出纤秾适度的窈窕轮廓。


    这就叫裴怀彻的目光掠过便被攫住,听闻她竟主动邀约共浴,眼底隐有暗色一闪而过,从善如流地道:“也好。”


    于是翠花当即唤来宝钿取来二人的洁净衣物,又令其与几个侍卫远远守在竹林外,这才将他推至最近的一方池边,先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待他倚上池畔光滑的石阶坐稳,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外袍,方也背过身去,伸手去解自己的衫裙。


    二人做了三载夫妻,共浴本非罕事。


    可在这敞天席地的泉池边,却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待温热的湿气蔓延而上,翠花也解去了外衫罗裙,褪至贴身的小衣时,羞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细细密密地在她心头漾满,叫她被熏得脸颊发烫,动作亦不由得迟滞下来。


    她悄悄抬眸,去觑一旁的裴怀彻。


    却见他竟也只除了鞋袜,松了中衣系带,并未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便想当然地猜测,他是不是亦与她一样,临到此时,才品出这露天境地的别样赧然来。


    如是想着,她已探入池水的嫩色足尖就又一次缩了回来。


    她攥着小衣一角,抿了抿唇,声若蚊蚋地道:“相公……此处毕竟开阔,无遮无拦的,要不……你在这里泡着,我去旁边那眼小池?”


    此刻暖融的泉水已将她蒸得颊生红霞,连裸[和谐]露在外的一段脖颈,半边藕臂,都染上了薄粉,宛如上好的胭脂在羊脂玉上化开,于朦胧水光中莹润生辉。


    如此活色生香的人儿已到了跟前,裴怀彻岂会再容她逃开?


    当那湿漉漉的纤足带着水痕,张皇地落在他身侧池畔时,他倏然伸出手,力道不容抗拒,精准擒住了那截晃至眼前的皓腕。


    而后她低呼未尽,已因脚下本就被水渍沁得湿滑,顷刻失了平衡,整个人不偏不倚地跌坐进他怀中,瞬间被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牢牢笼罩。


    掌下触及的坚硬热度,让她霎时明白了他从方才起就在盘算什么。


    翠花又羞又恼,美目圆睁,嗔道:“姓淮的,本公主是带你来调养身子的,你莫不是打算在这渝城中待完一个月,非但没把身子养好,倒把自己榨干了再回去?”


    裴怀彻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道:“娘子先前央我,入渝城前都不得扰你清静,为夫可是半分未敢逾矩,如今既已入城,讨些先前乖乖听话的赏,也不为过吧?”


    见他强词夺理,翠花挣了挣,却被他锁得更紧。


    男人施施然倾身,薄唇已贴上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低哑的声线道:“上月御医过府,你悄悄拉住那位女医,详问此事的合宜之频……她说七八日一回便无碍,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翠花的身形陡然一僵,杏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慌:“这……你是如何知晓的?”


    先前给他定下每月两回的死规,是她参照女皇和继后的标准,自作主张琢磨的,后来也未再好意思寻曲大夫确认。


    而自打这规矩立下后,碍于有时实在拗不过他,每月她总难免容他破例一两次。


    直到上月,见前来诊治的御医中有位女医,她才总算得了机会,背地里细细问过。


    得知确不需限制得如此严苛后,她也未曾说与他知。


    无非是私心里尚存着点小女儿家的隐秘狡黠,想着让他继续以为只有两次也好。


    留些余地,他才会觉得每多一次都是赚到,平日能够多些克制。


    眼下被他一语戳破,翠花只觉面颊烫得几乎烧起来:“难道……难道我问完,你也特意去问了?那可是宫中的御医,回去要面见母皇回话的,若让母皇知晓你我竟净惦记这些……成何体统?”


    裴怀彻低笑,语带戏谑地道:“我想知晓你有意瞒我的事,还需要专门找人探问?”


    翠花闻言,心下稍松,却茫然更甚:“那……”


    可惜不待她道出余下困惑,后面的话就尽数被他俯首吞没。


    他的吻来势不急,只缠绵深入,含着温泉水的潮热气息,瞬间搅散了她的神思。


    一吻暂毕,趁着她气息凌乱,眸光迷蒙之际,他揽着她缓缓沉入水中。


    伴随着微烫的泉水漫过二人的肩颈,他咬着她的耳垂落下低语:“放心,既应了要伴你一生一世,我定不会再做那竭泽而渔的蠢事……就一次,之后就告诉你,我是如何得知的。”


    于是小娘子未尽的话语尽数化为了一声声羞怯的轻呼。


    池畔兰草幽香暗浮,如纱如雾的水汽袅袅升腾,将池中两道紧密相贴的身影晕染得模糊而旖旎。


    温融的泉流亦适时地包裹上来,裴怀彻长指勾缠,轻易便解开了彼此间已湿透的最后那层衣物,指尖随之抚触至她柔滑的肌肤,引得她轻轻一颤。


    不知不觉,她就在他渐深的吻中软了腰肢,下意识伸手攀住了他劲瘦挺拔的肩背,纤指自然陷入他泼墨似的发间。


    她这副情动难抑的模样无疑令裴怀彻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男人的手常带着微寒凉意,如今却被泉水和情潮浸出了几分温热,所过之处,皆激起她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只教她软软推搡起他的胸膛,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她不得不承认,此番滋味,确与他们平素在闺帏之中不同。


    毕竟他的双腿完全没有支撑身体的力气,往昔即便由他在上主导,也需他先倚靠枕褥垫高残腿,再全凭臂力和腰腹运作,总免不了些许滞涩隐忍的艰辛。


    而今到了这温泉水中,借了柔波的托举浮荡,他也得以从容褪去桎梏,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托亲密。


    耳畔是他略急促的心跳,透过他们相贴的胸腔传来,与周遭的潺潺泉流声,她自己的如鼓心声交织在一处,共同汇成了令人迷醉的韵律。


    翠花最初的羞怯与慌乱,终是渐次融化在了这紧密无间的灼热交缠间,沉淀为了满腔的缱绻柔情。


    她不再闪躲,仰起脸回应他探来的唇舌,任由那酥麻的悸动自舌尖蔓延,一如池中涟漪,漾遍四肢百骸。


    情至浓时,或许是温泉的熨帖让人松懈,又或许是涌动的水流令他少了顾虑,裴怀彻第一次未于最后一刻抽身,而是紧紧拥着她,直到她脱力般地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腿,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于此间欢好另有一桩好处,便是省了事后清理的繁琐。


    裴怀彻只让她倚着自己,待激荡的余韵缓缓平息,方掬起温热的泉水,细致地为她洗净周身痕迹。


    继而则先将她托出水面,看她乍然从情动中缓过神来,羞意回笼,连忙扯过池边叠放整齐的绸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方才探出藕臂,去够不远处那抹小衣。


    裴怀彻仍半浸在池中望着她笑,果然招来她一记盈盈横来的眼波,自然毫无威慑效用,反倒透着些不自知的娇媚风情。


    翠花没好气地道:“我当初定是从山里捡了个专好采阴补阳的大妖怪,但凡给你攒出力气,便悉数往我身上使。”


    裴怀彻听闻她骂也不恼,只将手臂撑在池畔,漫不经心地深目含笑。


    温池中蒸腾的热气将他平日略显苍白的面容熏染出如玉的光泽,昳丽眉眼亦浸了水色,愈发显得琼林玉树,倒真似志怪传说中专以艳色惑人的山精野魅。


    他忽然伸手,在她因匆忙而未裹严的嫩白脚心上轻轻一搔。


    翠花怕痒,猛地缩回脚,眼含娇嗔地道:“你个色胚子,又作甚?”


    却听他悠然笑道:“既然娘子也觉着这般能给为夫‘进补’,那何不让为夫再多补几回?补足了气血,才好长长久久,陪着娘子一世一生,相看白头。”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已到位,老规矩,要夸夸要花花,宝贝们懂哈~


    话说王爷你就玩火吧,没准哪次就玩出大事来了。


    第59章


    裴怀彻这话, 自是半掺着哄,半透着真。


    既已允了她只此一回放纵,秉承着“细水长流, 方能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前头说要再来,无非是瞧她恼了, 觉得她杏眸含嗔的模样生动有趣, 想再逗一逗她作夫妻情趣。


    待说到“一世一生, 相看白头”时,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便悄然敛去, 只余一片专注的温存, 凝望着她, 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


    只看得小娘子颊上飞霞, 心口被熨帖得阵阵发烫,小鹿乱撞, 一双美目中漾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莹润水光。


    经过这一番缠绵,翠花原本打算的午后先泡汤泉, 傍晚再游城的计划, 自然是落了空。


    所幸裴怀彻在陪着她又一次回房歇晌前, 倒是如约解了她先前的困惑。


    怪只怪翠花是个在裴怀彻面前完全藏不住心事的人。


    自那日从女医那里得了“七八日一次便无碍”的准话, 再容他破例亲近时, 眉梢眼角的推拒就少了许多, 反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默许与依顺。


    裴怀彻皆看在眼里, 几日后曲大夫照例过府请脉调方时,他便趁翠花起身出去,唤宝钿取赏银的间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其实真没有多么复杂曲折的经过。


    无非是她在面对他时全不设防,他那般透彻敏锐的人,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将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窥探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夫妻二人踏踏实实地歇了一整日。


    直至翌日将近午时,翠花才慵懒地起身梳洗。


    对镜理罢云鬓,点好朱唇,她便兴致勃勃地琢磨起要带裴怀彻去渝城最大的酒楼“凤鸣楼”用午膳,尝些本地的特色菜。


    她擎着临行前郦媛特意为她誊写的“吃喝玩乐清单”,嫩笋似的指尖点着最上头的那行娟秀小字,脆生生地道:“媛儿妹妹说,这家的来凤鱼和糯米板鸭乃是一绝,还有小米排骨和墨鱼老鸡汤,也定要试试。”


    裴怀彻素来对口腹之欲不甚执着,于他而言,吃什么并不紧要,重要的是与她同桌共箸。


    只要有她相伴,他的胃口总会更好些。


    见她杏眸晶亮,尽是期待,他自是含笑应下,点了宝钿,黄虎并一名侍卫随行,主仆五人一道往凤鸣楼去。


    毕竟手中银钱宽裕,裴怀彻当然已经提前做好打点,为她定下了一楼最宽敞气派的雅间。


    二人不仅出手阔绰,姿容气度亦是不俗,更何况裴怀彻还坐着轮椅,于是自他们踏入酒楼起,就引得数桌食客暗暗侧目。


    酒楼伙计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见翠花不用旁人,只亲自推着轮椅,便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引路,待他们坐定,才恭恭敬敬地奉上食单。


    凤鸣楼的食单同样不由方正的楷体书写,但上面的字,翠花如今已能尽数认得了。


    这样的小成就不由令小娘子面现得色,腕间细镯随着动作轻响,一边看,一边显摆似的,将菜名一道道念给裴怀彻听,询问他的意思。


    翠花嗓音清软地道:“除了招牌的四样,我还想尝尝泉水鸡,南山烤鱼,嗯……饭后最好再来份桂花糖糕,咱们点的都是鱼肉大菜,需配些酸梅汤解腻……”


    念罢食单,她数着手指,忽又迟疑:“……是不是点太多了?怕是要剩下不少。”


    裴怀彻眸光温软地看着她,缓声道:“无妨,吃不完便包回去,此行跟着的我们出来的下人们也都舟车劳顿,正好让他们一起尝尝鲜。”


    翠花闻言,立刻不见了先前的犹豫,笑靥如花,点头应好。


    一旁静候的酒楼伙计,闻言却是悄悄抬眼,颇为羡慕地飞快瞥了眼侍立在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宝钿二人。


    这凤鸣楼是渝城头一号的招牌酒楼,菜价自然不菲。


    便是他们这些在此做工的,平日也难有机会饱些口福。


    像这般体恤下人,瞧着又极和善的主家,实在是难得遇见一回,怎能不叫人艳羡宝钿他们这些能得重用,贴身伺候的仆从?


    点好了菜,翠花便再按捺不住,凑到雅间半敞的雕花木窗边,饶有兴致地赏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


    渝城晌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带着些市井特有的喧嚣与生气。


    街道虽不似湘京那般开阔规整,临街的铺面也多小巧紧凑,少了几分国都的恢弘气派,却反而更添了一些扑面而来的蓬勃烟火气。


    青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穿梭其间,用带着渝地口音的吆喝兜售货物,音调起伏,与梁国官话迥异,别有一番鲜活趣味。


    翠花去过的地方不多,瞧着这一切只觉新鲜极了。


    她微微探身,樱草色的春衫广袖不经意间滑出窗棂一角,微风轻曳间,宛如一枝探出墙头的明媚春花,愈发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白嫩晃眼,姝色惊人。


    待伺候这处雅间的伙计先奉上几碟赠送的精致小菜,她才意犹未尽地转回身。


    小娘子双眸晶亮地对裴怀彻提议道:“相公,一会儿用过饭,咱们在附近再逛逛可好?我瞧见好几间铺子都怪有趣的。”


    裴怀彻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兴致,含笑应允,午后的去处便也定了下来。


    其实翠花执意要先来这凤鸣楼,心里也是存着点未曾与人道出的计较。


    当了这些时日的公主,她晓得公主和驸马出行,仪仗该称“鸾舆凤驾”。


    那么她既初临此地,纵使不会对外显露身份,也总想着要给刚刚名正言顺成为她驸马的裴怀彻,一份堪配他们规格的“体面”。


    待那道盛在青花大瓷盘中,红油鲜亮,椒香扑鼻的来凤鱼被伙计小心翼翼地端上桌,翠花便指着鱼,对裴怀彻巧笑嫣然地道:“你瞧,这鱼的名字取得多好,来凤,来凤,可不就引来本公主,亲自带着驸马来吃了吗?”


    裴怀彻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红木筷,见她因怕沾了汤汁,已大喇喇地将两只袖笼都挽到了手肘,只觉面前的小娘子灵动鲜活得不像话。


    即使将古往今来的金枝玉叶都唤来排成一列,他也笃信,定数他家的这位公主最是娇憨可爱。


    然而翠花满心的雀跃,待到她举箸,欲对面前这盘色香俱佳的来凤鱼大快朵颐时,便熄了大半。


    倒并非这鱼只是看着诱人,味道却不尽如人意。


    只是正宗的来凤鱼多用花鲢,肉质确是嫩滑鲜美,最能吸饱汤汁的麻辣辛香,偏偏细刺极多。


    她已特意挑了鱼腹处最肥美的部分,不料一筷入口,紧接着便察觉到什么似的抿了又抿,不多时,桌边的小碟里就躺了三根细比发丝的鱼刺。


    翠花是能吃辣的,本来品着这麻辣鲜香的滋味甚合口味,可吐到第三根刺时,舌尖和唇腔都已被这些防不胜防的细刺扎得微疼。


    她不由蹙起了秀气的眉尖,搁下筷子抱怨道:“这鱼的刺怎么这样多?还又细又小,混在肉[和谐]缝里根本瞧不见,入了口又咽不得,真真恼人。”


    她觉得幸好自己的舌头灵巧,若换个口舌笨些的,怕是早已中招,被卡了喉咙。


    倒是裴怀彻并未多言,只垂眸,专注地用筷尖拨弄着自己碗中她方才夹来的鱼肉。


    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专注地凝在其上,细细将那些几乎透明的细刺一一剔除。


    待她兀自嘟囔完,他已将自己面前那方洁净的小碟与她的对调,碟中盛着的鱼肉已被料理得干干净净,嫩白完整,只待享用。


    困扰迎刃而解。


    翠花瞧着,眉头顷刻舒展开,唇角也再次翘了起来,适才那点因鱼刺而生的小委屈随之烟消云散。


    她美滋滋地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味蕾得了满足,语气也愈发娇憨地道:“还是我相公疼人,能耐也大,这么难挑的刺,你三下两下就拾掇妥帖了。”


    裴怀彻的目光缱绻落在她满足的小脸上,温声低笑道:“不过挑个鱼刺,也值得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夸赞一番。”


    翠花的杏眸漾着光,颊边梨涡盛着蜜似的:“当然值得,我会的事你会,我不会的事你更会,我瞧着你就满心欢喜呀,只觉着自己命好,才能遇上你这样没有一处不好的相公。”


    午膳用得酒足饭饱,等伙计手脚利落地将剩余菜肴装入食盒妥善打包,翠花便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逛起了街巷两旁琳琅满目的铺子。


    先前在外,她是公主,他是驸马。


    因此用度多是翠花自己掌管银钱,看中了什么,自个儿掏银子买下便是。


    可如今他们扮作富商老爷与夫人,翠花忽然就起了玩心。


    一路瞧见精巧的珠花,别致的摆件,诱人的小吃……她只停下脚步,美目盈盈地望向裴怀彻,正是等着她家“老爷”做主,付银子买给她的模样。


    裴怀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是一路宠溺地配合着,她眸光所驻之处,他都微微颔首,令随行的黄虎上前会钞。


    这般下来,直叫沿途的商户们个个眉开眼笑。


    等他们一通采买逛尽了兴,又留下暂居别馆的地址,让商户们将诸多物件直接送去,附近便响开了议论。


    都道打湘京来了位坐着轮椅的阔绰老爷,显然生意做得大,家底也丰厚至极。


    对身边美貌的小娘子更是疼爱有加,但凡她多瞧了一眼的,无不爽快地递银子,没人听他说过一个“不”字。


    夫妻二人这般在渝城中悠闲惬意地过了几日。


    这日上午,别馆的管事就寻了过来。


    先是一通客气寒暄,问他们住得可还习惯舒心,得了他们的颔首肯定,方才委婉地转入正题。


    原是主家的女儿即将出阁,大婚之期就在五日后,许的是县衙主簿家的公子。


    既然他们恰逢其会,便是缘分,若不嫌弃他们这小地方礼仪粗简,诚邀他们届时前往,喝杯喜酒,沾沾喜气,一同热闹。


    管事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莫说裴怀彻,便是翠花,也听出了别馆主家含蓄的结交之意。


    渝城不算大,他们连日来一直出手阔绰,风声想必早已传开。


    对方既知他们明面上是打着“游玩兼物色铺面”的名义来此,定是动了合伙经营的心思。


    毕竟他们若真要在此处拓展生意,平日还远居湘京,总需寻几个可靠的本地人代为照看。


    裴怀彻和翠花自不会当真在此经营什么商铺,倒是郦媛得知他们准备以富商身份作为遮掩后,曾经提过若遇到地段合适的铺面,可代为留意。


    渝城游人如织,做些特色工艺品的营生或许不错。


    不过郦媛也知他们此行重在疗养散心,亦明言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万勿因此搅扰了他们游玩的雅兴。


    因此裴怀彻并未立刻应去与不去,只将目光投向翠花。


    他温声询道:“承蒙主家盛情相邀,娘子可想去看看?为夫双腿不便,赴宴时恐需娘子与主家多加看顾,若主家不嫌扰攘,娘子也不怕辛苦,我们便去贺一贺,若你唯恐应对不来,我们便备一份厚礼,心意到了,想来主家也不会责怪我们不识抬举。”


    他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他腿上有疾需坐轮椅是事实,赴婚宴又不比寻常出游,人家嫁女,他们总不好带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


    若翠花不愿去,便可推说独自照料他恐有不便,也不算拂了对方的面子。


    不过这可是大喜之事。


    这样的热闹场合,翠花在心里,实打实为她自己和裴怀彻盼了三年。


    如今虽则他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可天家公主的婚仪,终归与民间嫁娶办礼不同。


    因要筹备的典仪,器物,礼服极其繁琐,礼部斟酌再三,只将他们的婚期初步定在了今年的重阳。


    据礼部官员的呈报,那日不仅是黄道吉日,又恰巧是她的二十岁生辰,正可图个“双喜临门”的好彩头。


    翠花对这日子是极满意的,可一想到还需等上近半载的光阴才能凤冠霞帔,与他正式行礼拜堂,难免觉得时日漫长,恨不得日日翻着黄历,盼着前面的一页页飞快揭过。


    而自己的花烛佳期尚需等待,如今竟意外得了机会,先去见识一番民间嫁女的喜庆热闹,她自然乐意。


    能去沾沾那盈门的喜气,也为她和相公预讨一份和和美美,圆满顺遂的兆头,何乐不为?


    于是她眼波盈盈一转,当即点头应允。


    素手则自然牵上了裴怀彻的衣袖,欢欣地轻晃道:“这般喜事,主家又诚心相邀,我们怎好不去?你放心,就算只我一人,也定能照顾得你周全,绝不给主家添半点麻烦。”


    裴怀彻瞧着她眼尾漾开的笑意,眼底亦漫上了纵容的温存,唇边笑意渐深道:“好,那便一同去,有劳管事回禀主家,五日后,淮某当携夫人前往,为令爱恭贺新婚之喜。”


    待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去,置办贺礼一事就提上了眼前。


    所幸他们近来本就采买了不少东西,裴怀彻安排起来也颇为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最终择定了城中最知名那家绸庄的两匹上用云锦,一柄老字号银楼打造的赤金如意,再配上四盒做工考究的蜜饯糕点,并一坛泥封严密的醇厚佳酿。


    样样都彰显出恰到好处的重视与用心,既体面周全,却又不显丝毫的刻意炫耀。


    诸事齐备,只待佳期。


    裴怀彻知道翠花最是喜欢热闹,静候喜宴当日,带着他的小娘子,去浸那满堂的喜庆喧嚣。


    作者有话说:


    一时微服一时爽,一直微服一直爽,翠花花和王爷日渐沉迷角色扮演哈哈哈~


    第60章


    喜宴那日, 翠花并未作多么秾丽夺目的装扮。


    她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逢着旁人的大喜日子,纵然无心, 若是抢了新娘的风头,也总归不妥。


    她心里忖着,便只拣了一身鹅黄绣折枝春桃的软缎襦裙, 外罩浅碧色的罗纱薄衫。


    乌发则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就, 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一般, 明明通身上下皆素净温婉, 却自有一段端雅气度, 清丽不可方物。


    马车辘辘, 待二人乘车抵达别馆主家的宅邸时, 门前已是骏马香车络绎不绝, 宾客如云。


    朱门之上红绸高挂,廊檐下鞭炮声噼啪作响, 碎红纸屑混着些许硫磺硝烟的气味,一并弥漫在喧闹的氛围里, 一派喜气蒸腾。


    近日伺候他们的管事早就在门前翘首以待, 一见车驾停稳, 立刻堆满笑容迎上。


    一面引着二人向里走, 一面不住道:“淮老爷, 夫人, 一路辛苦了, 我家主人方才还在念叨呢,说二位贵人肯赏光赴宴,真是我家小姐的福气。”


    裴怀彻和翠花从容回礼,行止间皆是高门大户浸染出的落落大方, 加之他们的容色气质着实出众,入席的一路都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低语艳羡。


    他们既是应主家之邀前来,自然算在娘家人一列,因此在婆家迎亲的队伍抵达前,便先见到了尚在闺房中点妆的新嫁娘。


    那新娘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平心而论,生得并非绝色,只一双圆眸衬着圆脸,是长辈们口中极有福气的面相,此刻薄薄一层胭脂敷上,更添了几分鲜活喜庆。


    而主家应是也颇为疼爱这个女儿,不仅嫁妆备得丰厚,足足装了两辆马车,临到婆家接亲的唢呐声由远及近,主家娘子已是泪眼婆娑,攥着女儿的手,久久不肯放。


    又一番细致的嘱托过后,好不容易才被长子温言劝开,却又惹得家中年仅五岁的幼子“哇”地哭出声来,只扯着姐姐的嫁衣裙摆,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同样舍不得极了。


    翠花静静瞧着这温情又忙乱的一幕,明澈眸底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她不由再次设想起了自己那场盼了整三载的婚礼,心思不知不觉飘远。


    她微微侧身,凑近裴怀彻的耳畔,声音轻软如絮地道:“不知我们成婚那日,三弟弟他们会不会也这般舍不得我?我觉着大约不至于哭,毕竟三弟弟就同我们住在一处,四妹妹和五妹妹的府邸也不过咫尺。”


    裴怀彻的目光却半晌凝在那位骑于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身上,昳丽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怅惘。


    他语含遗憾地启唇,低叹一声道:“只可惜我终是不能如此骑着马迎你,会不会……叫你觉得不够圆满?”


    翠花不假思索地摇头,唇角娇俏地弯起弧度,杏眸里漾开娇憨又笃定的光彩道:“这有什么不圆满的?我相公生得这么俊,才不需要用骑马来撑场面呢,只要是你,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圆满。”


    裴怀彻望进小娘子乌亮的秋水瞳中,那点因落下腿疾而生的淡淡怅然,到底被她真挚的话语熨帖得烟消云散。


    他抬指,轻轻捏了捏她垂在轮椅边的柔嫩小手,心尖仿佛也因这细腻温软的触感酥了下来,一片缱绻温存。


    喜宴开席,因与主家的关系尚且算不得至交,他们的席位并不靠前。


    但这并不妨碍一些认出了他们身份的渝城商贾,依旧寻着空隙前来攀谈探问就是了。


    有人问起裴怀彻在湘京从事什么营生。


    早有准备的他便谦和应答,侃侃道来:“不过是做些绸缎瓷器,玉石文玩的小买卖罢了,都不是什么大生意,另有间胭脂铺子,货品皆从临安那边倒运过来,浅赚一点差价,左右家中娘子惯用那处的香膏,自家有间铺面,新货到时她取用也方便。”


    他言辞间提及的,皆是郦媛确在京中开设的铺面。


    当初郦媛不过随口一提,教他们帮忙留意合适的铺位,他面上不显,其实都记在了心上。


    而今赴宴的富商手中多少都握着些闲置的铺子,那么若有谁觉着地段与他所说的生意契合,自会多谈几句。


    如此,不费多少周章,便能将郦媛所托之事办得八九不离十。


    翠花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再次升起感慨,自家相公当真是无所不会,样样皆精。


    不仅文韬武略,一举成了大梁立朝以来的首个“一试双会元”,有经世治国之才,即便谈起商贾货殖,也能与这些真金白银里打滚的富商们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露破绽。


    当然,主家既专程请了他们夫妻过来,定是不愿一番忙活,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待招呼到他们这桌,主家便顺势坐下,似乎对裴怀彻谈及的“当地特色营生”显出了浓厚的兴趣。


    主家笑道:“淮贤弟,你大抵也听说了,愚兄在城中还有几处别馆山庄,正处在来往游客最密集的地界,不如就在旁侧辟出一块地方予你做铺面,如何?贤弟与夫人常住湘京,若有琐事,愚兄也方便代为照应。”


    裴怀彻的指尖轻搭于轮椅的扶手上,唇角一抹温淡的笑意不变。


    他既未一口应承,也无断然回绝之意。


    只慢条斯理地饮下主家敬来的酒,语气谦和地道:“多谢兄长抬爱,安排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淮某先行领受了。”


    他略顿一顿,方续道:“只是淮某初来乍到,前几日又只顾着陪娘子游玩,尚未仔细勘察市况,私以为合伙经营,总要互利双赢才是长久,还请兄长容我斟酌几日,再作定夺,以免买卖不成,反倒伤了彼此的和气。”


    一番话无疑说得滴水不漏,周全妥帖至极。


    虽未给明确答复,却完全不会令主家觉得被拂了面子。


    反而更加认定裴怀彻为人沉稳可靠,来日若真能有幸合伙经营,生意该是稳赚不赔。


    二人交谈时,翠花就捧着盏温酒,眸光莹亮地望着裴怀彻,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倾慕。


    简直越看越觉得自家相公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优秀得不像话。


    如是情状落在主家眼中,不禁爽朗叹道:“早先便听闻贤弟与夫人鹣鲽情深,今日一见,果真叫人艳羡不已,实乃琴瑟和鸣,神仙眷侣一般。”


    既不再谈生意,翠花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嗓音清甜地道:“主要是相公疼我,我观您极疼爱夫人,还有令爱,亦是嫁了桩好姻缘,方才我远远瞧着,新嫁娘蒙着盖头过门槛时,新郎官紧张得什么似的,生怕她磕着绊着。”


    主家闻言,笑意愈深,话匣子也打开了:“说来不怕贤弟和弟妹笑话,我家这丫头,自小就贪嘴,到了说亲年纪,我与她娘也管束不住,给她娘头发都愁白了不少,就怕她身形不如别家姑娘窈窕,误了姻缘,谁知女婿偏偏就喜欢她这样,相看一回便上门提亲了。”


    翠花瞧出主家对这门亲事满意至极,颊边梨涡浅现,莞尔道:“丰盈些才好呢,丰盈有福气,您看,我也不算瘦的,姑娘家太清减了,反倒显得单薄苦相,我相公也喜欢我这样的。”


    主家心知自家女儿的容貌远不及翠花,但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般真诚坦率地说来,更觉顺耳舒心,不由开怀大笑,又敬了他们两杯,方才起身去招呼别桌的宾客。


    民间的喜宴规矩不多,也不兴拘些虚礼,待礼成,两位新人被送入洞房,喜娘便端来了铺着红绸的喜盘,笑盈盈地将一把把糖果撒向席间。


    裹着各色花纸的糖果雨点般落下,引来宴上孩童们雀跃着扑来争抢,清脆欢快的笑声混着零星的鞭炮余响,将满院的喜气烘托得更加浓烈。


    翠花生怕那些奔跑嬉闹的孩子们不慎冲撞了裴怀彻的轮椅,连忙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稳妥地护在了桌侧。


    裴怀彻的唇角再次压出笑痕,眼底亦现出一丝柔和分明的暖意。


    他顺势从桌沿拾起两枚落下的糖果,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翠花抬眼四下望了望,见无人再关注他们这边,便悄悄贴近了他些许,灵动的杏眼弯成了两弧月牙,里头闪着俏皮而促狭的光。


    她压低嗓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道:“要相公给我剥,喂我吃。”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却是宠溺又纵容。


    他用修长手指灵巧地捻开糖纸,将那颗琥珀色的饴糖递到她莹润的唇边。


    翠花张口吞下,温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只叫裴怀彻的眸色转暗转深,随即又抬起指腹,轻柔拭去了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屑。


    裴怀彻见她吃得香甜,声线噙着笑意,低声问道:“这么好吃吗?”


    翠花用力点头,然后自己便动手剥开了另外一颗,也送到了他嘴边,心满意足地看他就着自己的手指含住:“一人一颗,相公也尝尝。”


    清甜的味道顷刻在唇齿间漫开,可裴怀彻凝望着眼前人娇俏的笑靥,只觉她的滋味,比这糖还要甘甜百倍。


    待到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沉,喜宴渐近尾声。


    眼见不少宾客已起身向主家拜别,翠花和裴怀彻却选择在此多留了一会儿。


    原因无他,裴怀彻的轮椅过门槛,上车驾皆需搭放木板,眼下门前宾客们的车马拥挤,若他们偏要也凑过去,反易碍着旁人。


    刚好主家亦有意挽留,想再与裴怀彻细说一下其余几处别馆山庄的位置。


    二人索性恭敬不如从命,随主家夫妇及其亲家一同转入堂屋,又饮了几盏解酒消食的清茶。


    亲家两口子同样都是性情和善的人,纵使亲家公在县衙门里当差,算沾了些官身,也不觉得这门亲事是主家高攀。


    待裴怀彻和翠花这两位主家的贵客更是毫无倨傲之色,言谈礼数颇为周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等裴怀彻与主家约好了亲往那几处山庄别馆查看的日期,夫妻二人便也不再过多打扰,起身告辞。


    由翠花推起裴怀彻的轮椅,向堂中四人敛衽作别。


    却不料房内伺候的小厮刚刚手脚麻利地帮翠花搭好了可供轮椅出门的木板,一道人影竟急匆匆地自廊下撞入。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若非裴怀彻眼疾手快,当即覆手按住木轮,险险将人避让,他的轮椅怕是要被那冒失之人撞个正着,连带推着轮椅的翠花都难以幸免。


    由于这一幕过于惊险,堂屋内的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主家定睛,发现闯入门者竟是自家的仆役,顿时沉下脸色,厉声呵斥道:“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子,若真冲撞得淮贤弟和弟妹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斥罢了下人,他又急忙转向裴怀彻和翠花,满面歉意关切地道:“淮贤弟,弟妹,你们都没事吧,可有伤着?都怪愚兄和夫人平日管教不严,让你们受惊了。”


    裴怀彻和翠花皆摇头示意无碍,虽则方才那一下着实突兀,引得他们一场虚惊,可终究是别人家的下人犯错,他们也不便多言计较。


    却是翠花惊魂甫定时,就见那刚刚冲进来的小厮扑跪在地,声音带着不知所措的哭腔:“老爷,夫人,实在怪不得小的着急啊!小少爷……小少爷他不见了!刚刚小的们已将宅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小少爷的影子都没寻着!”


    小厮口中的小少爷,正是新郎官接亲时,那个抱着姐姐哭个不停的小男娃。


    主家夫妇年过不惑方得了这个幼子,打小便被全家人如珠如宝地宠着,难免给纵出了一副调皮跳脱的性子。


    平日唯有姐姐板起脸来教训他才肯老实片刻,至于别人的管教通通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是吹了阵耳旁风。


    可今日他姐姐大婚,自然无暇看管他。


    父母兄长也皆忙于招呼往来宾客,便干脆由着他与其他孩童嬉笑打闹,只道满院宾客皆是两家的亲朋好友,出不了什么岔子。


    眼下主家夫妇闻听此言,也是慌了,主家娘子急得眼圈泛红,主家同样失了方寸,脸色“唰”地白了。


    主家急声追问道:“可是与哪家的孩子玩得好了,胡闹跟着爬上了别人家的马车?”


    小厮连忙摇头,哭丧着脸道:“这……其他人都已经分头追去各家询问了,宅子里就只留了大少爷带着小的继续找,可假山石缝,后院角落……小的随大少爷翻遍了,还是不见人。”


    翠花心性纯善,一听主家竟丢了孩子,那点因裴怀彻险些被撞而生的薄恼立时散得七七八八。


    她抬眸,急切的神色与主家夫妇二人如出一辙。


    她蹙起秀气的眉尖道:“不如让我家车夫回去多叫些人手来?人多一点,大抵也能更快找到小少爷。”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心知论及寻人追踪,这些平日只司洒扫伺候的下人定然有心无力,自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才是此中好手,能够真正派上用场。


    不过话说出口,她又想到依照他们如今的遮掩身份,裴怀彻才是对内对外都当家做主的老爷,便紧接着找补道:“相公以为呢?”


    裴怀彻面色肃穆,沉沉颔首。


    昔日亲征督军养成的习惯,令他对周遭环境的观察远比寻常人来得细致,记忆也几乎没有疏漏。


    此刻他凝神回想,喜宴上孩童们争抢喜糖嬉闹时,他似乎就未曾见到那小少爷穿着红绸褂子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小插曲,王爷在呢,莫慌233~


    咱王爷可是十六岁就开始带娃的人,带完侄子带娘子,现在不过帮忙找个娃,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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