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除了坠崖时摔断的双腿, 裴怀彻的胸口与腰腹亦有两处足以致命的旧伤。
那日随他断后的三十余名兵士无一幸存,就连他的战马,也在身中十一箭后力竭倒毙。
裴怀彻当时抱的便是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死志, 索性卸了身上残破的战甲与负重,只凭一柄□□,又将纵马合围而来的一将七卒斩于刀下。
敌军最终未下崖确认他的生死, 一方面是被他最后那番殊死搏命的厮杀骇破了胆, 另一方面, 也是笃定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高崖坠落, 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裴怀彻的心脉肺腑皆损伤极重, 加之双腿淤积的沉疴和炎症, 过去两年的秋冬时节, 几乎没几日是不病也不疼的。
只是梁国的气候较渊国暖和许多, 曲大夫的医术又精湛,几味药下得准, 皆切中要害,才让翠花生出了错觉, 以为他今年或许能安稳地度过这几个月。
可他这刚刚有起色的身子, 又哪里经得起连日来茶饭不思的殚精竭虑?
裴怀彻这次病势如山倒, 来得又急又重, 翠花连继续在曲大夫面前遮掩身份都顾不上了, 急命狄管家驱车, 直接将人接到了府中。
若还当他们是狄管家的“外甥”和“外甥媳妇”, 曲大夫为裴怀彻诊过脉后,怕是当即就要拂袖发作的。
他先前开的医嘱明明白白,告知病患和家属服药之余,最忌思虑过重。
裴怀彻这一通行径, 简直像是铁了心要熬干他自己,直逼着翠花早早做寡妇。
可狄管家接他过来的路上,已同他言明了翠花的身份,正是前些日子被女皇迎回京中的绛珠公主。
那么此刻面对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公主,曲大夫也只得按下火气,拘谨行礼。
翠花何尝看不出曲大夫强压的恼意,她舍不得去怨尚在病中的裴怀彻,却因为再一次没能照顾好他自责得紧,倒宁愿曲大夫像上次那样,斥她几句粗心。
她连忙扶住正要下拜的曲大夫,引他坐下:“大夫不必多礼,我相公他……”
话未说完,眼圈已又红了。
她仍记得曲大夫上回的话,若再不令裴怀彻好生调养,不出几年,她怕真的会一语成谶,做了未亡人。
曲大夫心里亦是一声叹息。
狄管家已将二人的难处大致说了,眼下他们面对的麻烦事确实一桩接着一桩,根本容不得裴怀彻踏踏实实地静心将养。
而有些话连狄管家都劝不出口,他又怎好僭越地置喙公主家事?
说白了,他不过一介草民,哪来的立场劝公主允下另招驸马的事宜,再劝裴怀彻认命做小,不妨换一种方式去更长久地陪伴彼此?
于是曲大夫只得避重就轻,温声宽慰道:“公主莫慌,淮爷此番病势虽急,却不甚严重,草民又在方子里添了几味温补之药,叫他按时服下,仔细将养便是。”
翠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顾及如今身份有别,也未多言去为难人家。
只细细问了裴怀彻后续调养的禁忌与照料的关窍,才亲自将人送至了府门外的马车前。
待吩咐了稳妥的仆役去煎药,她又在廊下静静立了片刻,让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直至定下心神,才转身重回裴怀彻那间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厢房。
裴怀彻方才被曲大夫施过一套针,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剧咳已经止住。
只是低热未退,人也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般虚乏,正疲惫地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间。
烛影透过绢纱灯罩,为他苍白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于锦被的手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既看不出病中的痛楚,也窥不见半分心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迈过门槛,他睫羽微动,缓缓抬眼。
映入眸中的,便是翠花仍泛着红的眼圈与鼻尖,明明泪意未消,却强忍着没任其再次落下。
裴怀彻的唇角牵了牵,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慵懒浅笑逗她:“都招我入赘两年了,往年这时节,我不也常病着吗?怎么这次哭得这般凶?”
他的声音仍带着咳后的低哑,翠花听在耳里,心尖跟着微微颤,抿唇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闷着鼻音,低低开口道:“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糊里糊涂的,只想你病便病了,我照顾你就是,总觉着日子还长,我们再磕磕绊绊,也还是能一辈子到老的……哪会想到……”
说到此处,又想起适才曲大夫凝重的面色,她心口揪得狠了,脱口道:“我刚才真慌极了,差点就让狄管家连夜去找裁缝铺了,打算重金求两套喜服回来。”
裴怀彻怔了怔,许是病中思绪稍微迟缓的缘故,他一时未能接上她这跳脱的前言后语。
半晌才微蹙了眉,不解道:“定喜服做什么?难不成想趁我还有口气,让我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
他话里带着刻意的戏谑,分明是想故意惹她恼,好将她面上浓重的忧惧冲淡些。
翠花却急得“呸”了三声,眼尾又泛起了湿意:“你胡说什么!什么死啊鬼的,晦气!我那是想……想给你冲喜来着,大不了关起府门,我先把欠你的喜礼补上,兴许就能把病冲走,让你好起来了……”
她对这些神鬼之说的态度向来是只敬不信的,如今是真的怕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是些虚无缥缈的民间俗法,她也愿意试。
裴怀彻望着她湿漉漉的杏眼,胸中像是被温烫的泉水漫过,酥酥软软的,连咳后的闷痛都散了几分。
他缓声笑叹道:“说什么傻话……专挑我没力气洞房花烛的时候办礼?你便是把喜服套我身上,我也不依。”
翠花那点泪意顿时憋了回去,没好气儿地瞪他:“姓淮的,你就贫吧!后日便是十五,我告诉你,从这次起,咱们就把我那和尚后爹的规矩搬全了,凡是因你生病错过的正日子,一律不补,乖乖给本公主再等半个月。”
这一夜,翠花是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裴怀彻房中照料的。
一如当年尚在白石村中的时候,她和衣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腕间,以便她能随时感知他的状况,他稍有动静,她就能立刻从浅眠中醒来。
或许是这份熨帖的陪伴令人心安,裴怀彻久违地沉入酣眠。
直至次日天明,晨光熹微,当狄管家早早又将曲大夫接来府中诊脉时,他的烧已经基本退了。
翠花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些许,听闻曲大夫亲口说“脉象渐稳,好转许多”,她的眉眼舒展开来。
又一次郑重道谢,不仅让狄管事封了丰厚的诊金,更亲自将曲大夫送出厢房小院。
她本欲多送一程,恰巧膳房送来了用文火慢炖的枸杞鸡粥,她怕粥凉伤胃,只得匆匆折返,小心捧起温润陶盅,坐回裴怀彻的榻边。
粥是遵照她吩咐熬的,米粒化入稠汤,鸡汤的醇厚裹着枸杞的微甘,正好能缓释他唇齿间汤药残留的苦涩。
她执起玉匙,一勺一勺吹温了,才递到他唇边。
他则静倚软枕,眼睫微垂,一口一口乖顺地咽下。
直到盅底见空,她才心满意足地取出绢帕,指尖轻抚过他的唇角,拭得仔细。
见他神色仍带着倦意,翠花不由放软了声音道:“可要再睡一会儿?我扶你躺下。”
裴怀彻却摇了摇头,淡声道:“昨夜睡得足,不觉困了,何况你约了瑾王殿下今日过来,我总该照一面的。”
翠花这才恍然想起。
是了,那日与裴怀彻商量好要同郦璟齐心协力地“膈应”陆挚后,她便差人往瑾王府递了信,邀郦璟今日过府详谈。
不料昨日裴怀彻忽然病倒,她心神俱乱,竟将这事忘了个彻底,也未来得及指派人手再去瑾王府知会,言明改期。
她怔然间,裴怀彻反浅浅弯了唇,语声温和地安抚道:“无妨,陆挚下月初一便要过来,早些筹划周全,也好应对得更从容些。”
当然,当郦璟到了公主府,瞧见裴怀彻病容苍白,又听翠花说起近日种种,暗指裴怀彻之所以会“气病”,那陆挚绝脱不开干系,他当即眉峰一拧,不消姐姐和姐夫多劝,已利落地应承下来。
翠花向郦璟控诉的声线漫着恼意:“他那日便拦着路不让我们走,还暗讽你姐夫纵有才学又如何,终究腿上落了残疾,比不上他这般能健步如飞的‘青年才俊’。”
郦璟气得眼底亦漾起戾气:“他算个屁的青年才俊,同他妹根本就是一路货色,前些年本王还未出宫立府时,他们兄妹每次入宫,连本王的院子都不敢挨近。”
翠花心知他这话里掺了不少自吹自擂,毕竟有母皇和太女姐姐撑腰,与其说陆挚兄妹当年是不敢,更多应该是不屑。
不过眼下正是他们姐弟同仇敌忾之际,她自然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好弟弟的威风。
她只重重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我看也是,他不过是欺我脑子转得慢,回不上那些阴阳怪气,欺姐夫残了腿,没法站起来抽他。”
郦璟“啪”一声将那柄玄铁重剑按在桌上,拍着胸脯道:“二姐放心,他再敢嘀咕姐夫半个字,本王便扑上去咬他,看他身上被本王留下几个牙印之后,湘京城里那些追捧他的名门贵女,会不会自此以后都对他避而远之!”
总之裴怀彻虽想到了郦璟会答应得痛快,但和以往每次看这姐弟二人凑到一处时一样,他们确实总会以他都难以料想的方式达成共识。
说通了郦璟,翠花见裴怀彻病情已稳,便决意两日后进宫,再求母皇成全此事。
比起心思单纯的弟弟,女皇显然才是真正难应对的人。
毕竟心智只有六岁的郦璟喜欢姐姐姐夫,往往翠花和裴怀彻说什么,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做什么,而女皇执掌大梁二十载,翠花的那点小聪明,根本就在女皇眼中无所遁形。
翠花挨在裴怀彻的榻边,忧心忡忡地道:“母皇定能看出我不喜陆挚,此番偏要拉着三弟一起,明摆着不是诚心向学。”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所以你也不必太刻意地隐瞒你的不喜,你只消将不喜的源头引到你生辰那日,和硕郡主故意扰乱四殿下的诗会,陆挚替妹妹道歉却敷衍,分明还在护短其妹便好。”
翠花迟疑地抬眸道:“可这会不会显得像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联手,故意去欺他一人呀?”
裴怀彻倚在榻上低咳一声,苍白薄唇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会,陛下见你们手足和睦,心中欣慰尚且不及,至于陆挚,给你留下坏印象本就是他自己的过失,若连挽回你心意的本事都没有,这教习之职,他不担也罢。”
翠花依着裴怀彻地点拨,似懂非懂地应了,又像往常一样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方才转回自己房中,择起了后日进宫的衣饰。
都说一回生,多回熟,翠花如今已对入宫仪程和宫阙布置熟稔于心了。
女皇此次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她,翠花被宫人引入时,女皇正执朱笔批阅奏章,见她进来便搁了笔,未等她行全礼,已起身亲自迎上前。
说来也叹,女皇子嗣五人,除翠花外皆自幼养在身侧。
可或是女皇子女缘薄,其余四人在成长过程中皆同她多多少少生了间隙,反倒是自民间寻回的翠花,自归朝后便成了最愿意亲近她的一个。
女皇携翠花一同坐下,目光掠过她的鬓间金簪,腕上玉镯,认出皆是自己所赐之物,眼中不觉染上慈蔼笑意:“朕的姝儿真是小美人,怎么打扮都好看,一见着你,朕便什么都想给你。”
翠花仰脸笑开,颊边梨涡浅浅,嘴甜道:“因为儿臣生得像母皇呀!母皇是大美人,儿臣自然是小美人了。”
同样是对女皇说好听的话,翠花与旁人的最不同之处,便在于她只图娘亲欢心,从不借着讨了女皇欢心,再为自己索求什么。
正因如此,女皇每回见她,也不由收敛起帝王威仪,只想关起门来,如寻常人家的慈爱娘亲那般,同女儿说些体己话。
那么当乖女儿想为妹妹出气,小小为难一下那个令她不开心的“准驸马”,她又怎么会不纵着呢?
固然,女皇是属意陆挚来给翠花做驸马的,可这京中俊彦又岂止他一人,总归要选一个她满意,女儿也喜欢的。
若陆挚有能耐化解上次的过节,她自是乐见其成,想来日后他和翠花提起这些事,也不失为一番昔日情趣。
而若他连让翠花对他改观,再获得与翠花相处极好的弟弟妹妹们认可都做不到,那这驸马之位,换人亦无不可。
得了母皇应允,翠花踏出宫门时,步履踏得格外轻快。
而她所不知的是,女皇为遂她的这番小性,竟也生出一丝玩心,并未提前告知陆挚“瑾王将一同听学”之事,只待陆挚志得意满地到府那日,被乖女儿打个措手不及。
十月初一,秋光澄澈。
陆挚早早登门绛珠公主府,一身锦袍华贵更胜重阳初逢,势在必得地踏入了府门。
他本以为从今日起便可同堂妹朝夕共处,情愫滋长,却未料抬眼便瞧见了比他更早到来的郦璟。
少年王爷今日未覆铜钱面帘,耳后蔓出的并蒂红莲纹明晃晃地映在天光之下。
见他走近,郦璟将玄铁重剑扛在肩头,咧开嘴,朝他露出一个毫不掩饰恶意的笑。
四颗被定性为“魔性未退”的尖虎牙,让陆挚身处秋阳下,却仍脊背生寒。
作者有话说:
弟弟就是王爷兵,哪有需要往哪搬~
咱就是说,王爷宫斗起来,已经有嬛嬛那味了233~
第32章
郦璟既背着“魔丸”之名, 行事自然可以恣意无忌,将对陆挚的嫌恶明晃晃铺在脸上,半分也不遮掩。
可翠花不同, 她贵为圣眷正隆的公主,即便心中再不情愿,面上也需对这位奉旨前来授业的“老师”维持三分礼数。
见陆挚当真被郦璟那身混不吝的气焰慑住片刻, 翠花以袖掩唇, 眼波轻转间漾开一抹浅笑:“三弟弟今日既是来与我一同听课的, 我便嫌他那覆面的铜钱面帘叮叮当当, 怕扰了堂哥讲授学问, 才叫他取下的, 怎么……倒吓着堂哥了?”
陆挚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面上却很快收敛了那丝失态。
他自然不会忘, 自己之所以求来这道圣旨,明为替皇舅母分忧, 实则亦存了借此朝夕相处,赢得二堂妹芳心的念头。
此刻他心知翠花绝不会未经女皇首肯便擅自带着郦璟一道, 只得按下心中翻涌,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朝二人各施一礼道:“堂妹说笑了, 难得三堂弟也有向学之心, 能为你们一同讲授, 为兄荣幸之至。”
陆挚的“磨难”, 便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翠花识得的字, 用十根手指便能数尽,陆挚自然得从最基本的横竖笔画教起。
他先示范了如何运笔写横,写竖,继而铺纸研墨, 端端正正写下“日月山川”四个字。
可他正待逐个讲解,抬眼就见翠花已兴致缺缺,嫩白指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发间玉簪垂下的流苏,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陆挚不得不轻叩桌面,唤她回神:“堂妹。”
翠花这才勉强将目光投回纸面,黛眉轻蹙,似是极为困扰地道:“这四个字瞧着都差不多,堂哥将它们搁在一处教我,看得人眼花,叫我如何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陆挚一怔,他也是教过弟弟妹妹启蒙识字的,然而纵是三四岁稚童,也未曾给过他这般回应。
他额角青筋隐隐一跳,耐着性子温声道:“堂妹再仔细瞧瞧,这四个字的字形迥然,何来相似之说?”
翠花则托腮凝睇纸面,苦大仇深地端详半晌,终是摇头,理直气壮道:“可堂哥方才只教了我横与竖,这四字不正是横竖拼凑出来的吗?在我瞧来,可不就是差不多?认不得,实在认不得。”
陆挚:“……”
汉字笔画总共只有横,竖,点,提,撇,捺,钩,弯八种,若依她这般记法,好像确实不太可能学会十个以上的字。
他正暗自沉吟是否该为翠花另辟一种学习方法,旁侧守着柄重剑当镇尺的郦璟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王爷大喇喇地伸手抽走翠花面前那张纸,唯恐天下不乱地凑近道:“二姐,他教得这般无趣,听得人直犯困,来来,既说到日月山川,本王给你讲日月神教和山川剑派的故事,可比这有意思多了!”
郦璟对他在话本中读过的武侠故事如数家珍。
而方才还对着笔墨横竖兴味索然的翠花,竟一听故事便眸光熠熠,刚刚的倦怠不消片刻就一扫而空。
于是陆挚前来执教的第一日,翠花晓得了“山川五神剑”和“云雾十三式”的厉害,顺带记住了一句令陆挚听得心跳肝颤的“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此后第二日,第三日……直至第十日,皆是如此。
陆挚生于温仪国公主府,弱冠年华便入朝为官,绝非愚钝之人。
起初几日,他或许真被糊弄过去几分,甚至一度疑心翠花能与郦璟交好,会不会是因为二人的脑子都钝在了一处。
可到了第五日,他观她除却习字时是一副懵懂模样,其余时候分明灵动机敏,心中便隐隐明了。
她是故意的,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打算认真学,大抵因此才拉来了郦璟,二人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他教不成。
陆挚忆起重阳那日二人的初遇,他稍使心思,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牵着走,由此亦想通了单凭她自己,绝不可能布下这般周全局面的门道。
思绪转动间,裴怀彻那张俊美到近乎昳丽的面容浮上他心头。
结合他近几日探听到的一些事,陆挚几乎可以断定,放眼这绛珠公主府,有立场,兴许也有能耐为他设下此局的,唯裴怀彻一人。
这日授课不过一炷香工夫,翠花便又与郦璟笑闹作一团。
陆挚眸光微沉,索性不再劝,只淡声道“堂妹既然乏了,便歇息片刻”,旋即借口室内闷热,欲外出透气,拂袖出了书房。
门扉方合,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屋内已漾开了翠花和郦璟得逞般的欢快笑声。
郦璟弯着眉眼狡黠道:“二姐,瞧见他方才那脸色没?我感觉他快被咱俩气死了,至多月底,他定会自请卸了这差事,怕继续干下去,他得折寿。”
翠花深以为然,轻哼道:“就该如此!谁让他瞧不起我相公,我气不死他!”
笑罢,她却又正了神色,软声对郦璟道:“不过我总不识字也不像话,我琢磨着等咱送走他这尊瘟神,便让我相公好好教我。”
郦璟闻言,眸中亮色稍黯,点了点头道:“也是,二姐你到底与我不同,母皇那么喜欢你,定不愿你一直与我混在一处,也落个冥顽不灵的名声。”
他说着,虽努力掩饰着话中的失落,目光落至自己那柄玄铁重剑时,眼底却不自觉地渗出落寞神色。
他喜欢二姐姐,却也清楚,二姐以后终是要做母皇身边端庄得体的公主,与他这个身负“魔丸”之名的弟弟,到底不是同路人。
翠花将他的沮丧收在眼底,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了戳他左颊妖异的红莲纹。
郦璟仿佛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急道:“二姐!别碰这个……不吉利!”
翠花却未收回手,目光澄澈地望着他,语气认真地道:“我其实从来不信你是什么魔丸,这红莲纹看久了……也觉得印在你脸上,挺威风的。”
郦璟眨眨眼,睫羽轻颤,自六岁那年被烙上这印记,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翠花将他重新拉回身旁坐下,声音温软道:“所以我方才想问,等陆挚被咱们赶走了,二弟弟你可愿继续过来?反正我相公也要教我,你陪我一道学,好不好?”
郦璟仍有些犹豫,摩挲着剑鞘的指尖蜷了蜷:“这……二姐,你要不要再问问姐夫的想法?我帮着你气人捣乱还行,若是姐夫正经教你学问,我这样,怕是……”
翠花朱唇弯弯,笑意在杏眸中温暖漾开:“你姐夫又不是没指点过你,他说你学东西可快咧,不然小笔再怎么磨他,他也不会应呀!”
郦璟恍然。
这几日他与翠花专心“膈应”陆挚,小笔却总是一入府便往裴怀彻院中去,原是如此。
二姐和姐夫虽不嫌弃他,初时却未必想到要继续带着他一起,想来正是小笔知晓了他们的打算,特意为他求来的。
自从被安上“魔丸”名头刺了这红莲纹,他早不觉着自己这辈子还能活得像个正经王爷了,倒是小笔一直盼着,其他天家子女有的,他也能堂堂正正地有。
郦璟正与翠花叙着自己同小笔的往日种种,而另一边的厢房小院,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挚缓步踏进院门时,小笔正守在裴怀彻身侧,看他在石桌边安静摆棋。
一抬眼撞见那道锦袍玉带的身影,他顿时雀鸟受惊般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下意识就挪步挡在了裴怀彻的轮椅前。
翠花不在,院中也别无他人,陆挚便毫不掩饰地嗤出一声冷笑,投向裴怀彻的目光如刃:“三堂弟手下的人,果真是不懂规矩,退下。”
小笔岂会不知二人的身份云泥之别,他此举已是逾矩至极?
可他分明察觉到了陆挚充满恶意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直直钉在裴怀彻身上,于是饶是心慌得不能自己,仍脚下生根似的一寸不肯移。
陆挚眼底厉色一闪,抬手便要将这碍事的小太监掼开。
不料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道从容声音已从小笔身后传来。
裴怀彻语声和缓地道:“小笔,退下吧,陆少尹既有话想同我说,我听听也无妨。”
他道出这话的声量不大,却含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令方才还敢硬抗陆挚的小笔迟疑片刻,终归低下头,乖顺地退到了轮椅侧后方。
陆挚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对裴怀彻毕恭毕敬的小笔,而后沉沉落至轮椅中那个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即便心中敌意再如何汹涌,陆挚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身份低微的通房面首,着实生了副极为出色的皮相。
通身气度亦是不凡,加之他又与那项修同出一源,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若非双腿已废,或许真能成为自己拿下驸马之位道上的一员劲敌。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非”,如今他已然成了个离不得轮椅的残废,女皇陛下再是宽容,也至多看在翠花痴念旧情的份上,容他做个侧室驸马。
陆挚拂袖撩起锦袍下摆,径自在裴怀彻对面的石凳落座,信手从棋盒中执起一枚黑子,目光掠过棋盘上那局已近尾声的残棋。
他压低了嗓音,开门见山道:“兄台,明人不说暗话,二堂妹近日与我的诸多为难,背后皆是你的手笔,我知道。”
裴怀彻掌中白子温凉,他神色未动,平淡应道:“我也知道,你谋来这教导公主读书习字的差事,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既如此,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窗户纸就此捅破,院中一时静极,只余秋风穿行过梧桐枝叶的呜咽,衬得未完棋局恍如一片沉默的战场。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陆挚将捏来的黑子“嗒”一声落入棋盘,攻势凌厉,直刺白棋腹地:“皇舅母属意我为二堂妹的驸马,我入主这绛珠公主府便是迟早的事情,你若识时务,此刻不该找我的麻烦。”
裴怀彻却不急不缓,指尖白子轻转,落在棋盘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他声线温和地道:“你若真对驸马之位十拿九稳,今日便不会来找我,依你之言,待你入府之后,再慢慢收拾我,岂不更痛快?”
陆挚下颌微绷,指下黑子接连进逼,步步紧锁:“淮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区区一介通房面首,我要拿捏你易如反掌,真到那时,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裴怀彻任由他长驱直入,侵吞数子,直至陆挚眉梢渐露胜券在握的得色,他才不紧不慢地于棋盘天元附近,轻轻落下一子。
一步落定,风云骤变。
方才看似散乱无章,各自为政的白子,竟被这一枚棋瞬间串联激活。
如同沉睡的蛟龙抬首,连成一片无形的罗网,反将黑棋凶猛的攻势从中截断,形成合围绞杀之势。
裴怀彻终于抬起眼眸,深潭般的目光落在陆挚脸上,冰寒刺骨:“我又不是没死过,比起忧心自己下一次还能怎么死,我如今更想做的,是先将那些能用‘死’来威胁我的人和事,扼杀在未发之时。”
陆挚捏着棋子的手指,在听闻裴怀彻那句凛然彻骨的话语后,几不可察地一颤。
棋盘上,他方才还气势如虹的黑子已首尾难顾,溃不成军。
正如他此刻的处境,曾自以为占尽先机,殊不知走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又勉强应对几手,眼见白棋围杀之局已成,自己翻盘无望,陆挚心头火起,陡然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掷入棋盘。
玉石棋子哗啦啦撞乱一片,硬和了这盘棋。
他嘴角肌肉抽动几下,实则已被裴怀彻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步步为营的算计逼出了退意。
可他又如何能退?
他深知裴怀彻绝非那种可容他暂退一步,徐图后计的人。
他今日若是在此退让,往后便会如堤溃蚁穴,节节败退。
或许真要如裴怀彻所言,所有念想谋算,皆被“扼杀在未发之时”。
一股邪火混着羞愤直冲头顶,陆挚猝然起身,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了裴怀彻的衣襟。
他随之步步逼近,嘲讽出声:“你算什么东西?大渊叛臣手下的败军之将罢了!当年承蒙二堂妹怜悯才捡回条命的残废,受了恩惠非但不知感激,反倒痴心妄想独占于她不成?”
这陆挚竟对裴怀彻动了手!
一旁的小笔骇然失色,再顾不得尊卑,就要冲上前阻拦。
然而下一瞬,小笔便僵在了原地。
只见裴怀彻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抓准陆挚发力欲将他提起的间隙,修长手指迅疾探出,精准扣住了陆挚的手腕。
指下所按,正是关节筋络汇聚的关键之处。
陆挚猝不及防,只觉腕间一阵酸麻剧痛,力道顿松,居然反而被裴怀彻制得动弹不得。
而随着裴怀彻的手指渐渐用力,那痛楚不仅愈发尖锐,也顺着陆挚的手臂窜上肩胛,令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陆挚心下一沉,他瞧出裴怀彻这是下了狠手,不禁强忍着才未痛呼出声,从牙缝间挤出碎音:“你……你敢伤我?我乃温仪国公主之子……当朝四品少尹……”
裴怀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凛然无惧道:“我只知,今日若能废了你执笔握剑的右手,那么即便这正宫驸马的位置我坐不上,也同样轮不到你。”
语罢,他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陆挚痛得浑身发颤,对上裴怀彻那双深不见底的寒冽深眸,一个念头如冰水灌顶,骤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不对!他怕是自从踏入这个院子开始,直至如今此刻,都始终处于裴怀彻的布局之中!
棋局是裴怀彻备好的,动手是裴怀彻出言相激的,裴怀彻之所以一步步诱他出手,大抵正是为了此刻一搏,令他露出这能容其反制的契机!
腕骨欲裂的痛楚阵阵袭来,陆挚惊怒交加,更惧手腕真被裴怀彻在此废掉,整个人已完全被慌乱和恐惧攫住。
电光石火间,他再顾不得许多,余光瞥见石桌上厚重的木质棋盘,便用左手抄起,狠狠朝着裴怀彻砸去。
裴怀彻下意识侧头闪避,钳制陆挚手腕的力道不免一松。
陆挚趁此机会,猛地抽回右手。
惊魂未定之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险些被这残废所伤的羞愤混在一起,竟叫他目中戾气暴起,索性就着裴怀彻闪躲未稳之势,狠狠将人从轮椅上拽了下来!
小笔的惊呼变了调:“淮爷!”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耳中只听得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裴怀彻整个人已被陆挚掼倒在地,额角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坚硬的石桌尖角上。
殷红鲜血瞬间从他苍白的额际绽开,又汩汩汇聚成流,蜿蜒过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终凝成饱满的血珠,自下颌滴落。
“嗒。”
血珠正落在方才被陆挚掷于地面的木棋盘上,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
至此,最后一步棋尘埃落定。
裴怀彻半伏于地,墨发凌散,极缓慢地抬起手,抹去眼睫上粘连的血迹。
他将目光投向已隐隐反应了过来,正满脸惊怒后怕,僵立原地的陆挚,神色清醒冷静得可怕。
一如昔年驰骋疆场,算无遗策,裴怀彻当真算准了陆挚的每一步,继而以血为饵,以身入局。
一道伤,换陆挚永绝踏入绛珠公主府的可能。
在他看来,值得很。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宫斗起来那必须是一把好手,不过翠花会不会也这样认为就不一定了。
不过宝贝们安心,毕竟王爷伤在头上,翠花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大逼斗抽他了233~
第33章
意识到裴怀彻在为他设局时, 陆挚接下来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竭力挣脱。
偏偏他所有破局的念头,都被裴怀彻算得分毫不差。
最终只能恍若撞进无形蛛网的飞蛾,再怎么扑腾, 都不过是将自己缠得更紧,一步一步,踏进了对方早已为他铺就的末路。
裴怀彻是翠花的房中人, 自知身份可能惹得陆挚芥蒂, 因此在陆挚过来教习翠花习字的这几日, 他始终安静地待在厢院, 未曾踏出一步。
是陆挚自己, 终究忌惮这个被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
堂堂温仪国公主之子, 自幼习武的当朝四品少尹。
只因在棋枰上技不如人地落了败, 便先是恼羞成怒地愤而掀了棋盘, 又仍觉心头恶气难消,将裴怀彻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事便是闹到女皇面前, 陆挚也占不住半分道理。
而他竟在公主府中行出如此凶蛮之事,这驸马之位, 注定是得不成了。
甚至若事情在京中传开,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公子世无双”美名, 也将一朝尽毁。
往后莫说再去肖想迎娶翠花, 任何勋贵之家欲嫁女于他之前, 也必定会结合这桩旧事掂量一下。
翠花与郦璟听闻府中竟出了这等事, 匆匆赶到厢院时, 狄管家已带着数名侍卫仆从守在了院门之外。
院内仍是只有裴怀彻,小笔与陆挚三人。
然而形势早已逆转,陆挚早没了刚刚踏入院中时的倨傲嚣张,此刻面色灰败, 眼神闪躲,正六神无主地听着裴怀彻的沉静言语。
裴怀彻显然也无意将他逼至绝处,因而给了他另一个除了让事态扩大之外的选择。
裴怀彻声线平稳,仿佛上位者正淡漠地发出宣判:“明日便不必来了,再去女皇面前主动请辞,将我交代的事办妥,你我全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陆挚心中自是万千不甘,想不通自己怎会落到受此胁迫的境地,可眼下裴怀彻所言,确已是于他而言最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毕竟裴怀彻可以无所顾忌,而他背后尚有自己和整个温仪国公主府的前途和声誉,若真将事情闹大,无论女皇最终如何圣裁,损失更重的都是他们这边。
陆挚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拱手道:“淮澈兄台海量,愚弟才疏学浅,恐误公主学业,愿……依兄台所言。”
裴怀彻很满意他的答复,将手中已被鲜血浸透的帕子递给小笔,又接过一条干净的,重新按在了额角伤口上。
不料他正欲唤狄管家送客,院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花和郦璟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翠花一眼便瞧见了轮椅旁石桌上那几方刺目的血帕,眸光上移,落在裴怀彻苍白如纸的俊美面庞上,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空白成了一片。
她甩开狄管家欲拦的手,急步奔至轮椅旁,愤恨的声音发着颤道:“是他伤的你?让你流了这么多血?”
她说着,一双杏眸已涌上水光,再瞪向陆挚时,俨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令陆挚心头一慌,生怕再生变故。
倒是裴怀彻依然神色平静,轻轻按住她止不住发颤的手背,低声安抚道:“无妨,我都会处置妥当的。”
可翠花怎么肯被轻易说服?
离得近了,她更看清了石桌桌角的那抹暗沉血渍,无疑他刚才被推得摔下轮椅,正狠狠撞到了这里。
石质坚硬,棱角尖锐,他该有多疼?
她根本不愿如方才在院外隐约听见的那样“息事宁人”,此刻只想为裴怀彻所受的伤,向面前“罪无可恕”的陆挚讨个公道。
怒火灼心之下,她蓦地转向陆挚,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地道:“在我府中,伤我相公,陆少尹,这件事,我与你没完。”
说罢她便要唤侍卫拿人,恨不得直绑到女皇面前去说理。
可她话音落下,除了身旁同样怒不可遏的郦璟,院中竟是一片寂静,包括始终肃立在旁的小笔在内,根本无人动作。
而郦璟亦被裴怀彻一声不轻不重的“王爷”唤住了行动,任由小笔半拿半抢地取走了他手中的重剑。
小笔轻声劝道:“王爷,公主,淮爷自有安排,您二位请稍安毋躁,待会儿他会与你们说明情况的。”
至此,陆挚终于彻底看清,自己曾经对裴怀彻的轻视是多么愚蠢。
此人能稳稳在这么主府中立足,不仅令下人们拿他当主子敬着,更让几乎完全不通礼仪尊卑的郦璟对他俯首听言,所倚仗的,绝非仅是翠花的偏宠。
回想这十日与翠花的私下相处,再对比她自被女皇接回京后展现出来的种种从容周全。
他甚至开始觉得,翠花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地当好这个公主,背后定然少不了裴怀彻的谋算与指点。
陆挚想要搏这个驸马之位,除却他自己邂逅那日便因小堂妹的美貌惊鸿一瞥,更因如今皇太女远至琼地,不知何时能归。
朝局暗潮汹涌之际,他们国公主府难免动起两边下注的心思,想要谋个双全。
可若驸马的位置图谋不成,反倒与有裴怀彻坐镇的翠花结下梁子,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万千思绪不过一瞬,陆挚强压下所有不甘,深深垂首恭立于裴怀彻身前,静候发落。
裴怀彻则见翠花和郦璟已经暂被稳住,方将目光重新投向陆挚,语气依旧古井无波:“陆少尹,你照我们约定好的行事即可,事毕,我绛珠公主府,绝不与你为难。”
陆挚将腰弯得更低:“再次谢过淮澈兄台……在下明白了。”
裴怀彻这才朝院外唤道:“狄管家,送客,陆少尹辛苦教导公主十日,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备一份礼,权作谢仪,莫让人说咱们公主府不知礼数。”
翠花生辰时,陆挚曾赠礼一份,如今借此缘由回礼,便是两清之意。
况且陆挚今日收了这份礼,日后即便又想反悔,也需顾及颜面,难再发难。
布局至此,可谓圆融周全至极,短短十日,裴怀彻已将狄管家等人眼中势必要由他退让的死局彻底盘活。
只是他额头上这处看来无关紧要的代价,落在翠花心里,却俨然成了一桩无异于天塌了的大事。
待陆挚仓皇离去,裴怀彻才觉按着伤处的指尖黏腻,正要让小笔再换一方帕子,一只温热微颤的小手已在他取下旧帕后,先一步覆了上来。
这点伤对于生死边缘淌过一回的裴怀彻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可当她掌心温软的触感贴上伤口外翻的血肉时,仍引得一道战栗感沿着他的脊背爬升,令他呼吸一滞。
而她也察觉到了他的身体因她的触碰而瞬间僵硬,染血的指尖同样发着颤。
待抽噎声渐渐低下去,她终于低头,真切看清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杏眸里蓄了许久的泪便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他额间斑驳的血污中,洇开一片湿润而咸涩的痛楚。
曲大夫才不过半个月未被狄管家接来府中看诊,绛珠公主府的马车便又一次停在了医馆门前。
虽然在来时车上,狄管家已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他大致说明,可当真见到裴怀彻额上那道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伤口时,曲大夫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势当然没有严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可落在裴怀彻这本就虚弱的身体上,便绝非是养到愈合便可万事大吉的小伤。
曲大夫凝神屏息,以药酒浸湿棉团,小心清理创口边缘时,裴怀彻面色淡白,始终一声未吭。
倒是守在榻前,双手紧攥着他右手的翠花,几乎随着棉团的每一次轻落,肩头都要跟着瑟缩一下,仿佛那每一下都是疼在自己心上。
待听闻曲大夫说需缝上几针方能愈合得当,翠花眼里瞬间又涌上了泪意,几乎又要哭了。
她眼圈红着,声带哽咽:“曲大夫,我不在乎他落不落疤……这针,是非缝不可吗?”
曲大夫无奈叹道:“公主,这不是落疤与否的问题,淮爷身子亏虚,伤口愈合本就迟缓,若不缝合,血难止住,他经不起这般流血啊!”
翠花咬住下唇不再言语,终是妥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曲大夫引桑白皮线穿过银针,一针一针刺入他的皮肉。
曲大夫手法娴熟,五针落下,迅捷利落,随后又在伤处覆了层金疮药,再以干净的棉纱束好伤口,格外谨慎地包扎妥当。
一切妥当,曲大夫起身收拾医箱,翠花则到底红肿着一双杏眸上前,似是想要同他解释为何他们又一次没能遵从医嘱,给他平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可曲大夫心中了然,又怎么会对这个无非盼望着相公能养好身子,却身份使然,故而诸多身不由己的公主生出怨怼呢?
他摆了摆手,长长舒了口气道:“公主留步吧,明日一早,老夫再来为淮爷换药,他今日失血不少,您且陪着他早些歇下。”
曲大夫说罢,提着药箱告退,厢房重归寂静。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伴着翠花压抑的低泣抽噎,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鼻端。
裴怀彻并不在意伤口的这点疼,却见不得她落泪,便轻声将她唤回榻边。
他刻意轻松地哄道:“好了,又不是没见过我受更重的伤,你相公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翠花依言坐下,却仍哽咽得说不出整话,只拧了条温热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包扎之处,细细为他拭去脸上颈间的血污与冷汗。
指尖过处,动作轻柔,唯恐触痛他分毫。
半晌,她才喘匀了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摇头道:“都说了那不一样。”
当初她将他从鬼门关拉回,虽然如今看来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那时她真的以为,他是在她的照料下一日日好起来的。
而今却是她明知若再不想办法令他安心静养,他的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垮掉,却还是害他因她之故,一而再再而三地生病受伤。
她垂下头闷声道:“早知陆挚会如此……我便不该接母皇那道旨。”
事已收场,裴怀彻自不打算让她知晓其中曲折,只温声安抚道:“反正他往后也不会再来了,待我伤好些,便好好教你习字念书,见你学得好了,女皇陛下自然不会再往府里指派其他先生了。”
翠花认真点头道:“你教,我一定用心学,不过这些都不急,你先养好身子,不然我瞧见你就想掉眼泪,哪还有心思学这学那?”
次日,陆挚果然没再来,倒是郦璟带来了项修,几乎是与前来换药的曲大夫前后脚踏进了公主府。
一见裴怀彻额上的白纱和苍白的面色,项修的眉头瞬间拧紧,神色复杂。
待翠花去院中招呼郦璟,项修才低声道出了他会消息灵通至此的原委。
原是昨晚他前去国公主府附近的首饰铺,为女儿取百天宴要用的长命锁时,正撞见了扛着柄重剑,欲翻墙闯入国公主府闹上一场的郦璟。
昨日翠花的心神俱被牵在裴怀彻身上,顾不及旁的,便只嘱咐狄管家安抚好郦璟,再将他和小笔送上回瑾王府的马车。
可狄管家哪摸得清郦璟的脾气?这魔丸小王爷气性上来能干出什么事,莫说狄管家,怕是他自己都说不准。
郦璟正是回府后越想越恼,便趁酉时小笔为他布置晚膳时偷偷溜出了府,自认他一个“魔丸”没道理受陆挚这等气,定要去撒泼一场。
项修苦笑道:“王爷好眼力,国公主府两丈高的围墙,瑾王殿下背着他那柄重剑,臣真想不通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裴怀彻听得眉心骤紧,昨日他亦被翠花的眼泪搅得心慌,竟忘了叮嘱小笔务必看紧郦璟。
若非项修恰巧路过拦下,局面怕又要横生枝节,让他们再次变成被动的一方。
他原本不觉额上的伤处有多疼,可外伤叠着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之此刻因险些百密一疏,后知后觉生出的懊恼,竟牵得缝线位置一下下跳痛起来。
项修见他面色更白了几分,忍不住劝道:“王爷,恕臣直言,您如今已经有了公主,怎么还能如从前一般,为了您所谓必须达成的事,就毫不在意地去祭出自身作为筹码呢?”
他是裴怀彻一手带出的将领,太清楚这位堪称大渊军神的王爷,素来是怎样的行事作风。
裴怀彻几乎是全凭一己之力,用了十年时间,为本已千疮百孔的大渊江山,重塑一个短暂的盛世。
因而在他过往的权衡里,凡只需他费些心神,受点伤便能成的事,那么就等同于全无成本,根本不会让他在决策时产生半分动摇。
说白了,他是孑然一身太久,习惯了以身为刃,早忘了自己亦是血肉之躯,同样会痛会死,更忘了该如何为了在意疼惜他的人珍重自身。
言至此处,项修的声线愈发沉:“您瞒着公主,也瞒着臣,若日后公主知晓了陆挚曾存着那般心思,而您是故意以伤相换……臣在她那儿,怕是也逃不过一桩助纣为虐的罪过。”
裴怀彻阖了阖眼,淡声道:“她不会知道,我不会叫她知道。”
可正如他未算到郦璟真会不管不顾地妄图大闹国公主府一般,他只想着令整个公主府对此事讳莫如深,却万万不曾料,三日后,郦婵与郦媛竟会不声不响地出宫,径直登门。
她们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特来报信的。
不待翠花询问她们怎么非但没有提前知会,更连贴身侍女都没带,郦媛已急急拉住她的手,眼底忧色溢于言表。
郦婵压低的声音亦透着不安:“二姐姐,你与姐夫恐怕要有麻烦了,姐夫设计赶走陆挚的事……母皇都知道了,姐夫论身份只是你的通房面首,却‘善妒’至斯,干出了驱逐你正宫驸马人选的事,母皇她……极为震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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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乍然听闻郦媛的话, 翠花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陆挚……不只是母皇指派过来,教她习字读书的授业老师吗?
他之所以求来这份教职, 难道不是因为重阳时节,她生辰当日,他替和硕郡主改的诗, 被裴怀彻为郦媛改的压过了一头, 故而心中不忿吗?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 他就成了母皇为她择出的驸马人选, 还是被她相公设计赶走的?
翠花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根本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见她满面茫然, 郦婵和郦媛也是面面相觑, 她们着实未曾想到, 翠花竟会对府中刚刚经历过的那番暗潮汹涌,一无所知到这般地步。
二人对望片刻, 终是郦媛先叹了口气,牵起翠花的手, 引她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头拆解给她听。
郦媛缓声道:“和硕郡主与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之间的意气之争, 陆挚堂哥被她拉来又给她改诗, 无非是拗不过她, 随口敷衍哄哄她罢了, 又没拿出什么真本事,怎么会因姐夫的改诗略胜一筹,就耿耿于怀至此呢?”
郦婵在一旁颔首,接过话来:“况且陆挚堂哥也是在朝中为官的人, 一首诗的长短,真不至于叫他失了分寸,即便心中确有几分计较,也断不会如和硕郡主那般,做出去人府中寻衅的失仪之事。”
翠花眼睫微颤,恍然道:“你们这般说来……那陆挚确实不像是会将恶意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人。”
郦媛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道:“他对二姐姐你,的确没什么恶意,若真要说……怕是用‘非分之想’来形容更贴切些。”
非分之想。
翠花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
她想起自己之所以从未疑心陆挚还存着旁的心思,皆因她当时对陆挚的种种举动下定论时,裴怀彻在一旁非但没有反驳半句,还仿佛予以了默认的态度。
招他入赘两年,她知他读书多,见识也远胜于她,因此她信赖他,也倚仗他,许多拿不定主意的事,早已习惯去交由他斟酌决断。
可如今……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声音极轻地道:“但那陆挚又算不得什么良配,他向母皇讨来这道圣旨前,我总共只与他说过一次话,他连我性情如何都不知晓,所图分明只是我的公主身份,母皇……竟也允吗?”
话音里不仅将对陆挚的不喜表露无遗,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解,显然是不解那个一直疼爱极了她的母皇,为何会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如此轻率。
郦婵和郦媛闻言,只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一时无言。
她们年纪尚小,却也懂生在帝王家,婚事不能全凭心意的道理,只能说她们这位二姐姐,终究还是将公主的身份,理解得太天真了。
郦媛犹豫片刻,轻声劝道:“二姐姐,你也莫要责怪母皇,你我身为皇室公主,婚嫁之事,难免牵扯朝堂权衡。”
翠花听得眸中惘然之色更深:“可太女姐姐……不是已经十分倚重他们国公主府了吗?难道母皇觉得这还不够,连我也要嫁过去,才算稳妥?”
这话问得郦婵与郦媛皆是语塞,她们对前朝政事亦所知不深,只晓得女皇与皇太女行事必要经过这些考量,却猜不透,也谨慎地不曾去猜她们种种布局背后的归因。
静了片刻,郦婵摇摇头,将话题拉回眼前:“二姐姐,你先别管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母皇已经知晓了陆挚堂哥是被姐夫设计逼走的,虽然确实歇了招他为驸马的心思,但怕是也容不得姐夫继续留在你府中了。”
至此,她们才将此番悄悄出宫的打算和盘托出。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们看得分明,翠花心性纯直,根本应对不来当前的局面。
所以她们想帮衬一把,至少要想办法替姐姐保住姐夫这个人。
郦媛压低声音,语速轻而促地道:“二姐姐,我在京中行商,认得些往来各地的可靠商队,车马我已备好,咱们趁母皇还未召你入宫问话,先将姐夫送出城去,暂避风头。”
郦婵点头,沉声接道:“二姐姐不必担心姐夫的安危,我资助的清客中,亦有几位身手不错的擅武之人,我让他们一路随行护卫,定保姐夫周全。”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认真,分明已在力所能及处,为喜欢的姐姐铺好了一条算是稳妥的路。
在她们看来,裴怀彻毕竟只是翠花房中的通房面首,此时母皇正在气头上,或许会一边召翠花入宫训诫,一边派人入公主府拿裴怀彻重罚。
可若翠花能抢先一步,以“令其出府思过”为由将裴怀彻送走,再入宫摆正态度向母皇软语认错……依着母皇平日对她的宠爱,气消之后,大抵也不会再执着于追究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
翠花直到这一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裴怀彻那句“是母女,更是君臣”意味着什么。
同时也看得明白,两个妹妹此时前来,是宁可与自己一同受罚,也豁出去要帮她这一回。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又干又涩。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又握住郦媛的手,声音有些低哑地道:“具体该如何……容我再想想,你们为我这般冒险,姐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若在往日,遇到这样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面,翠花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裴怀彻,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说与他听,等他理出头绪,再告诉她怎么做。
可这一次,她送走了郦婵和郦媛,却在裴怀彻的厢房门外静立了许久,抬起的指尖几次触到微凉的雕花木门,又缓缓收回。
最终,她默然转身,独自走回院中,在那张曾沾染他鲜血的石桌旁坐下。
桌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痕迹,饶是下人已经反复擦拭过,仍未全然褪去。
此时暮色渐合,天光暗淡,那血迹落在她眼中,便比前几日更加触目惊心。
她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一切早有端倪。
重阳那日,他不甚在意陆挚暗讽他腿上落了伤疾是真,回府的路上却一直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亦是真。
想来他定是那时就已经看穿了陆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母皇下旨,他步步为营,先是让项修暗查国公主府的底细,又说服郦璟,哄着她入宫求母皇允下她与郦璟一同进学……直至三日前,陆挚毫无征兆地找上了他,更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对他动了手。
若他真与她一样,只当陆挚是心胸狭隘,嫉妒他的学识才讨来这份教职,又何至于殚精竭虑至此,甚至在陆挚入府前,便累得自己病了一场?
确实一切皆是他的算计才说得通。
正如郦婵与郦媛所言,他一步步引着陆挚踏入他布好的局中,以额上这道令她心疼不已的伤口为代价,换来陆挚入府不过十日,便不得不主动向母皇请辞,狼狈离去。
翠花闭上眼,又回想起了一段二人尚在白石村时的旧事。
镇上的富户欲强纳她做小妾,是他托着残腿,一把抓起砧板上的菜刀,重重掷在了富户派来抢人的家丁们脚前。
他一字字地道,若要带走她,便杀了他,再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那时他就那么笃定,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里,当真没有一人敢动手吗?
即便不敢杀人,若是有人发了狠,往他身上捅几刀呢?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护着她,便能将自己全然豁出去。
她就这样独自坐在渐浓的天色里,直至眼睛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才揣着心头的一团乱麻,又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日的晚膳,翠花没有如往常般去到他房中同用,只私下嘱咐了膳房和随侍他的黄虎,送进他房里的膳食汤药,一切照旧。
府中众人早已习惯,只要她在府中,便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裴怀彻身边,今日见她神色郁郁,又下了这般吩咐,皆不禁暗自纳罕。
尤其当下人们依照她的意思,分别在两处房中布膳完毕,二人又都对着满桌的丰盛菜色,良久未动一筷。
翠花寝殿内,鎏金烛台上的灯花结了又落。
宝钿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了两回汤,眼见第三碗也凉透,终是忍不住轻声探问:“公主……可是与淮爷闹别扭了?”
翠花和裴怀彻的感情很好,却也不是从来不起争执的。
准确说,她到底是存着些小女儿家的心性,恰是因着足够亲密,才时常爱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好等着他温言软语地来哄。
宝钿见多了她情浓时便甜声唤“相公”,恼起来又叉着腰嗔骂“狗男人”,本不该大惊小怪。
可念及裴怀彻身上受着伤,还是忍不住劝道:“公主,淮爷的伤……实在不轻,伤口疼着,心气难免郁躁,若是言语有失,您不妨也让他一让。”
翠花闻言,却只极淡地牵了牵唇角,笑意未至眼底便散了:“你看他受伤这三日,可曾表露出半分觉着痛的模样吗?倒是我每日看着他,跟那伤剜在我自己身上似的,恨不得夜里惊醒,都要替他疼得掉一回眼泪。”
是了,她此刻除了心疼,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气。
气他什么都瞒着她,自作主张地用那般偏执的法子对她好。
更气他明明一遍遍听她说,什么都比不得他养好身子重要,她只求与他平安恩爱到白首,却仍不知珍惜己身。
如今遇到这样的困局,她哪里还敢拿去与他商量?
她怕极了他又暗自筹谋,为她计,为她好,他有的是在她这里欺瞒的本事,她却经不起这次的事情重演了。
思绪至此,翠花本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居然又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直直坠入宝钿新换的汤碗中,漾开两圈咸涩的涟漪。
翠花声音哽咽,竟似诘问:“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偏偏对我最盼望的事视而不见呢?”
宝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翠花也不待她答,抽噎着又道:“我怎么也这么笨……他随随便便就能将我哄得团团转,我却根本想不出法子,像他护着我那样,也护他一回。”
说罢,她愤愤地抹了把泪,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那便依照郦婵和郦媛说的办,明日就送他出湘京。
至于震怒之下的母皇打算如何发落她,就听天由命吧,反正总不会比母皇逮到他亲自重罚一通更糟。
翠花和裴怀彻不一样,小的时候爹爹便告诉过她,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事。
于是她端起碗,就着满脸泪水,大口扒饭。
泪水混进米饭,咸得发苦,她却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用力咽下。
正吃着,红木门外忽然传来了黄虎求见的声音。
翠花含糊应了。
黄虎推门而入,不料正撞见公主大力掰扯下一只鸡腿,边哭边往嘴里送,模样狼狈又执拗。
这岂是他能看的?
黄虎慌忙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翠花大致猜得到他为何而来,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哽着喉咙,没什么好气地道:“你们淮爷又不肯用饭了是不是?不吃便不吃,让他饿着吧,饿晕了倒好,明日更方便本公主办事。”
哭了这么久,她满腔的忧虑和心疼早熬成了欲发无门的火气。
然而话虽说得硬,迎上黄虎欲言又止的神情,心肠还是情不自禁得软了三分。
她蹙眉,语气稍缓地问道:“你来找我,当真是为了这个?”
黄虎得了话头,赶忙躬身回道:“回公主,淮爷他不是不想用饭进药,只是他想不明白何处惹了您不快,说想等等您,等您气消些,再同您一道用……”
他在等她。
只这一句,翠花方才勉强筑起的心防,便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可她旋即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在他面前藏住心事的能耐,若让他知晓了打算,定是不肯独自被她送出城避祸的。
她遂又板起脸,用筷尖敲了敲碗沿,声音再次强硬起来:“想不通就叫他慢慢想,我这儿都快吃饱了,他爱吃不吃。”
黄虎劝不得,只能揣着更甚于来时的忐忑,惴惴退下。
待人走了,翠花重新端起碗,泪水落得更急,和着饭粒一起往下咽,任由宝钿在旁轻唤数次,她全作不闻。
未过多久,寝殿外忽然响起了木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轱辘轱辘,在寂静的秋夜里出落得格外清晰。
宝钿将木窗推开一线,望了一眼,回身低语道:“公主,淮爷让黄虎推他来了,轮椅就停在殿外廊下……似乎没有直接进来的意思。”
翠花握筷的指尖轻颤,方才勉强咽下的饭菜,此刻仿佛都堵回了喉头。
她襟了襟鼻尖,硬邦邦地道:“他想等,就让他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外面等一宿不成?”
宝钿只得又轻轻合上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究是翠花先挨不住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也是在他院中枯坐半晌,秋夜寒浓,露重风凉,他头上的伤甚至尚未完全合口,哪里禁得起再染风寒?
深吸一口气,她蓦地起身,“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廊下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正映亮了他苍白的俊颜。
他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青色的外袍,额上那抹雪色白帛,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轮椅里,仰首望来,眸色深沉如夜。
四目相对的刹那,翠花那点强撑的硬气骤然溃散。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咱们翠花花还是心软啊,气话归气话,一会儿都舍不得让王爷等~
但王爷不表明态度,翠花花这次可也没那么容易被哄好。
该说不说,翠花花也是太难了,王爷宫斗起来凶是真凶,搁在家里作也是真作,本文该有个别名,《作精王爷每天都好像要让我守寡》。
第35章
秋意渐浓的夜风穿过廊下, 带着沁骨的凉。
翠花的哭声凄切至极,几乎把自己哭得脱了力。
所有积压的担忧,委屈和恼火, 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断了线似的往下坠,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黏得一片狼藉, 直至声堵气噎, 圆润的肩头随着抽泣不住发颤。
裴怀彻沉声道出的几句安抚, 早已尽数淹没在了她难以自抑的嚎啕里, 令他一时无法, 只得低声唤一旁不知所措的黄虎, 让其帮忙从轮椅下取出拐杖。
他来时确实未曾料到会瞧见这般情形, 因此没往腿上绑缚夹板, 加之伤势未愈,身体正虚, 原是寸步难行的。
只是她哭得太凶,哭声跟刀子一样, 一下下刮在他心头, 让他也顾不得许多, 便是用爬的, 也想立刻到她身边去。
不料指尖还未触到黄虎递来的拐杖, 方才哭得几乎背过气的人儿却蓦地止住了哭声, 抬起一双肿如桃子的泪眼, 狠狠瞪向他。
她咬着唇,哽咽间带着几分执拗的狠劲儿:“姓淮的,你今日若敢让自己摔一下,我就给你打入冷宫……往后一年, 都别想碰我!”
黄虎已将拐杖递到他手边,可她此言一出,裴怀彻欲伸出的手便顿住了,静默地望着她,半晌无言。
翠花终究没有哭得太久,廊下风凉,她才舍不得让他久陪。
虽然仍赌气似的绷着一张俏脸,眼角也挂着泪珠,人却已主动走到他的轮椅后,待黄虎和宝钿在门槛上搭好木板,便亲自推着他进了寝殿。
宝钿机灵,见翠花将轮椅固定好,又搬来绣墩坐在他对面,立刻一把扯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竟想一起跟进去的黄虎,二人悄声退至殿外,细心地合拢了门。
门外,宝钿和黄虎屏息听着动静,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里头过会儿又传来哭声。
门内,烛火跃动,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裴怀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陪着她又落了会儿泪,直到她抽噎渐平,情绪稍泄,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朝她湿漉漉的脸颊探去,想为她拭去腮边未干的泪痕。
翠花却将脸一偏,躲开了,抿着红唇,目光垂落裙摆,不肯说话,也不看他。
裴怀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终是缓缓收回,似有些无措地落回膝头墨青的袍料上。
房中一时静极,只闻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与她尚未平复的,细微的抽噎声。
半晌,他低低一叹,长睫垂下,语气极平地开口:“我在房中等了你许久,一直不见你来,又饿,伤口又疼……这才过来寻你。
他真是被她哭得没法子了,开口时刻意放软了姿态,说是在努力“撒娇”都不为过。
可他平生就没向谁撒过娇,演技不可谓不拙劣,不仅话说得干涩,面上神情也依旧清冷,与“柔软怜人”四字不能说贴合至极,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就叫翠花心中那团五味陈杂的乱麻里,又搅进一丝无语,蹙起秀眉看他,樱唇张了又合,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的目光掠过他额上的白帛,以及他因前几日刚失了血,此刻仍显苍白的面容,胸中那点硬撑的气性,到底悄无声息地融了。
她吸了吸鼻子,话音里犹带泣腔地道:“受了伤会疼,不吃饭会饿……你这人简直离谱,糊弄人时能把假话说得跟真事儿一样,如今难得说两句真的,反倒像是撒谎都撒不圆。”
那哭音里含嗔带怨,令裴怀彻再次沉默下来,少顷,又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向她垂在绣墩边的软嫩小手。
这一次翠花没有躲,只是睫羽轻颤了下,任由他微凉的手指握住,引她起身,缓步走到轮椅旁边。
她垂眸望着他额上的伤,扁了扁唇,闷声道:“那么大一个口子呢,真不疼?”
裴怀彻习惯性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这会儿似乎得继续“撒娇”才好。
于是改了口,继续贡献相当拙劣的演技:“好像……也有点疼。”
翠花:“……”
她很难不怀疑他那下把自己撞傻了,一个人怎么能连疼和不疼都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呢?
她望进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映着自己泪痕斑驳的脸。
翠花又问道:“你不知道疼不疼,但我为什么哭,你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对不对?”
裴怀彻眸中闪过极细微的波澜,握着她的手收紧,指尖的凉意与她柔荑的温软交织,渐渐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
她说的没错,早在巳时黄虎告诉他郦婵和郦媛匆匆来府时,他便隐约猜到了事情或许有变。
而后虽不知她们姐妹三人的具体言谈,但观两个小姑娘离去后她的情状举止,他便在心中有了数。
她至少是得知了陆挚曾对她存有的心思,以及他为了尽快斩断麻烦,一不做二不休的所行之事。
裴怀彻惯于谋算,总会预设最坏的情况,再留有后手。
因此陆挚出于种种原因未能瞒过女皇的情形,本也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想及她此刻伤心赌气的缘由,他原先为眼下局面所设的解法,竟不知该如何对她言说。
故而他终究只是微微颔首,薄削的肩膀不自觉地靠向轮椅靠背,默然落下一道淡影。
所幸这个问题之后,她并未再追问别的,只将被他握住的手动了动,再用那只空着的手探了探面前桌上的汤蛊,觉出触手尚温,便顺势转了话头。
她问道:“疼不疼不清楚,饿不饿……总该知道吧?”
裴怀彻沉吟一息,缓声道:“你不理我之后,我便只想着该如何是好,疼与饿都顾不太上,如今你肯理我,我也安心些了,确是有些饿的。”
这个答复让翠花面色稍霁,也懒怠分辨其中是不是也掺了水分,只抽回手,为他盛了一碗汤,又重新坐回他对面。
翠花扬眉道:“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裴怀彻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汤碗,在期待什么,不言自明。
翠花便执起银匙,舀了一勺汤,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面前:“张嘴。”
他顺从地依言启唇。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暖意如细流,顺着经络蔓延,似乎也多少驱散了些最近时日积累的疲惫和虚乏。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待她又从瓷碟中夹起一块鱼,低头仔细剔去鱼刺时,裴怀彻终于再度开了口。
他道:“你也别急,纵使女皇陛下已悉知了一切皆是我的谋划,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翠花仍垂首专注地挑着鱼刺,直至碗碟里只余下莹白嫩滑的鱼肉,方抬起眼眸。
她眸光盈盈,声音很轻地道:“你说说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鉴于你前科太多,休想我再如往日那般,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裴怀彻思忖片刻,方缓声开口,字字皆似在齿间细细斟酌过几回:“陆挚不至如此愚钝,此事若被女皇陛下知晓,他非但讨不着半分好处,反倒会开罪于你,因而绝不可能是他出尔反尔,主动向陛下透露了什么。”
翠花点点头,她自然明白,若要事情稳妥地解决,总需先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烛火微微摇曳,灯影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投下一片幽沉的暗色。
他眸色渐深,寒潭墨玉一般,继续道:“故而女皇陛下能知悉此事,唯有一种可能,便是陆挚前去请辞时,她就已瞧出了端倪,而后亲自派人查明的。”
翠花闻言微怔,纤指攥了攥袖口:“可母皇这几日也并没有遣人来府探查,你也应该叮嘱过府中上下人等,不得在外多言此事吧?”
裴怀彻低低一叹,声线缓而沉地道出三个字:“瑾王府。”
此言一出,便叫翠花骤然恍悟。
是了,裴怀彻确能约束公主府的人,可郦璟的瑾王府中,除却小笔,似乎就没有其他人会听他的话,也与他真正一条心了。
况且她这三弟弟还素来口无遮拦,平日怕就没少当着下人们的面,“姐夫”长“姐夫”短地唤裴怀彻,出事之后,更是大张旗鼓地扛剑欲闯国公主府大闹一场。
这般张扬的动静,女皇只需派人过去稍加探问,便不难从那些仆役口中拼凑出真相。
关于裴怀彻是怎样的人,而她又有多么珍视疼爱这个通房面首。
思及此,翠花心头一紧,不由泛起了细细密密的慌:“明明入京时柳大人就提醒过我,若想保全你,便该在旁人面前谨守尊卑,是我……”
自入京以来,许是诸事顺遂的缘故,她不知不觉便失了分寸。
因为与弟弟妹妹们相处得融洽,竟想当然地耍起了小聪明,得了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欲经他们的口,先坐实一声“姐夫”。
如今想来,他之所以会被置于今日的险地,分明也是拜她得意忘形所赐。
见她面露惭色,裴怀彻立即将话头揽过,温声安抚道:“也怪我疏忽,总以为瑾王殿下既顶着魔丸的名头,旁人便不会将他的话当真。”
话音稍顿,见她依旧神色郁郁,他又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想出应对之策。”
既已开诚布公地说到此处,翠花浅蹙柳眉,轻声说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提议送你出城暂避……我也觉着眼下这法子最好,你是我府中的人,纵容你至此本就是我的过错,可我好歹是母皇刚寻回来的女儿,她至多认为我也冥顽不灵,总不会重罚。”
她虽早就对裴怀彻说过,若女皇待她如“儿臣”多过“女儿”,她亦会更多敬其为“君王”而非“娘亲”。
可话虽如此说,一想到自己或许将因触怒母皇而失去这份才得了三个月的母爱,心中仍不免酸涩难言。
裴怀彻将她面上的怅然看得分明,抬手,指尖极轻地掠过她鼻尖。
翠花抬眼瞪他,瞳仁里水光潋滟,语气却笃定执拗:“反正我拎得清,你是我最重要的相公,有我在,谁都不能伤你,母皇也不行。”
裴怀彻静静地望着她,颔首。
他不止一次答应过她,会养好身子,与她白头偕老。
可过往的颠沛经历使然,落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总叫他觉得只要性命无虞,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甚至前两日面对项修的好言相劝,他也只道若能瞒住她,自己就没有做错。
直至他真切地瞧见,为着这道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伤口,她几乎哭了整整三日。
她不知这一切皆是他的精心算计,只将所有全归咎于自己身上,认为是她没能果断拒绝那道圣旨,才累他被陆挚所伤。
原来她要的白头偕老,从来不是一句只求结局圆满的遥远承诺,而是朝朝暮暮相伴的每一天,他皆康健安然,不再做任何令她担惊受怕,落泪伤心的事情。
裴怀彻的目光渐暖渐柔,似春溪化冻,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道:“我原本打算,若未能瞒过女皇陛下,便让你赶在陛下发难之前,先责罚我一场,再主动入宫请罪。”
如此,她便可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
说他不懂规矩,因见陆挚亲近地教她习字便暗生妒意。
而他的原意也并非直接逐人,不过是想激陆挚动手,再恰好让她撞见,好叫陆挚知道,他也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人,她确实极看重他罢了。
只是未料她居然没能及时赶到,而陆挚亦气急失手,在他额上留了这道不轻的伤。
总之,只要她将自己摘得干净,又做足姿态已严惩于他,女皇见她明理,至多叮嘱一句往后莫要心软,还是要给房中人立规矩,应该不至于偏要至她府中拿人,再罚第二次。
翠花听得心中一凛,嗓音都有些发紧地道:“你让我罚你?你想我怎么罚?”
裴怀彻见她眼底又窜起火苗,低声含糊道:“无非是跪在院中,让你命人抽几鞭子……做戏罢了,你不必看,咱们府上的人手下也有分寸。”
翠花睫羽倏地一颤,瞪着他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不必旁人,我自己来。”
裴怀彻连忙温声找补道:“都说是原先的打算,见你哭了这几日,我知道你舍不得。”
翠花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瞥他道:“那如今呢?你待如何?”
裴怀彻沉吟道:“你主动入宫请罪,总好过被动等候女皇陛下的传召,而我与其被你送出城避祸,让陛下一眼便看穿你‘色令智昏’,竟为了我这个双腿重残的通房面首,妄图与妹妹们合谋欺瞒她,倒不如随你一同进宫。”
翠花诧异道:“这不是让我将你送到母皇跟前,任她责罚吗?”
裴怀彻眸中晃过极淡的深晦光晕,摇头道:“你就在我身旁,你若哭着不依,她能如何重罚于我?”
翠花凝神细思,喃喃道:“好似确有些道理……可入了宫,我们又该怎么说?我也不愿你把过错全揽了去,明明是我本就极不喜陆挚,我只喜欢你。”
她说着,娇软的身子已倾近,带着淡淡的馨香,挨着他坐下。
一双杏眸里尚余水光未散,就那么一眨不眨地凝在他脸上,视线纯粹而灼热。
裴怀彻迎上她的注视,只觉心口被那“只喜欢”三个字撞得发烫。
他喉结微动,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就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对女皇陛下再说一次,敢不敢?”
翠花怔了怔,随后也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我可以告诉母皇,我就是觉得你比陆挚好,不愿见他终日在眼前晃,所以才缠着你想法子,而你最看不得我不开心,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如此一来,便不过是一个眷恋旧情,舍不得“糟糠之夫”的公主,和一个满心只想着忠心为主,只要么主能够展颜,就什么都愿意做的通房面首而已。
他们之间毕竟有着于微末时相依为命的情分,女皇总不好苛责她心性不够凉薄,亦不好因他这份到底可归于忠贞护主的心思而多重罚他。
此法确实可行,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缓了几分。
翠花又喂他吃了两块鱼肉,待到第三块,银箸尖正仔细剔着半根细刺,却蓦地抬起眼,眸中再次漾起隐隐嗔意。
裴怀彻心下一慌:“……又怎么了?”
翠花眼波流转,扬起小巧的下颌:“兼顾让自己好好的,你这不是也能想出法子吗?”
裴怀彻一时语塞,深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翠花起身,婷婷绕至他的轮椅后,一双藕臂轻柔环过他的脖颈,又俯下[和谐]身,贝齿在他耳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她嗓音软糯,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往后只准你想这样的法子,不然本公主就算不抽你,也有的是手段,让你比当真被抽更不好过。”
作者有话说:
王爷:想……想要娘子……
翠花:嗯,想着吧。
咱就是说,啥叫自作孽啊,真当翠花花治不了你是吧~
第36章
她口中那“更不好过”的滋味, 裴怀彻如今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
她故意放缓了动作,柔馥的身子慢条斯理地挨蹭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如兰似麝,一下一下,勾得他心旌摇曳。
有那么一瞬, 他脑中趋于空白, 几乎想任由她将自己推至榻边, 好生纾解这近二十日的孤枕难眠。
可他终究是按捺住了, 不仅因他心知她绝不会在此刻予他, 更因着自己眼下这伤病交加的, 他也怕真到了办事的时候, 他再力不从心, 或许无力持久……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次竟是他想着躲她:“别闹……你这样撩拨我, 我……受不住。”
翠花却偏不饶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 瓮声瓮气地往他身上缠:“怪谁呢?若你头上没有这伤, 这会儿还不是想如何便能如何?”
裴怀彻无言以对, 只得任由她温软的唇瓣自耳垂流连至颊边, 直至宝钿端着他晚间要服的汤药进来, 她才歇了继续赖着他辗转厮磨的心思, 终于肯放过他。
她接过药碗, 待宝钿收拾桌上残羹时,又吩咐道:“今夜你们淮爷便歇在此处,不回厢房了。”
宝钿垂首应下,手脚利落地撤去碗碟, 又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最后为二人点上一炉安神香,方才悄步退下。
殿门轻合,内室倏然静了下来,只余鎏金狻猊香炉口中逸出缕缕青烟,袅袅婷婷,与烛台上跳动的光晕交融在一起,氤氲开一室朦胧的暖意。
翠花刚刚闹他时的那股娇蛮劲儿,也随着这安宁的香气沉淀下去,皆化作了眼波流转间的柔软情愫,亲手绞了温热的帕子,细致地为他擦脸,净口。
自从她被女皇接回湘京,册封为公主,便再未亲自伺候过他的起居了。
即便是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也往往是他提早将自己收拾齐整等她,事毕之后,又常是她累极睡去,再由他撑起身子,力所能及地为二人做些简单的清理。
裴怀彻面皮薄,不愿被她以外的人瞧见自己举步维艰,生活难以自理的狼狈模样。
故而总是醒得极早,先用床帷仔细掩好犹在梦中的她,再独自磕磕绊绊地整衣起身,将自己挪到轮椅上,才唤随侍的黄虎进来,推他去偏室沐浴洁身。
翠花细细给他擦净了脸,嫩色指尖轻柔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禁再次心疼起来:“你是不是打心里觉得,如今这日子,反倒不如咱们还在白石村的时候?”
裴怀彻望着她眼尾未褪尽的泪痕和红晕,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道:“也谈不上,能同你在一起,于我而言,便都是好日子。”
他这话里无疑仍有些哄她的意味,却到底存着几分坦诚,让翠花眼中亦漫上真切的笑意,唇角弯起,替他解开外袍,又将轮椅稳妥地推至床榻边。
这一夜,没有暖帐春深,海棠沾雨,可听着她在身侧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裴怀彻却难得地一夜安眠。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斑驳。
裴怀彻醒来时,便见她不知己醒了多久,却始终静静偎在他的臂弯里,昨日哭肿的眼睑只余下淡淡的粉晕,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怀彻心中微软,刚欲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起身,她却已抢先一步,一骨碌从他怀中坐起,小心翼翼地将一段雪白藕臂垫到他颈后,生怕他动作间不慎,再牵动了伤处。
她声音尚带着初醒的软糯,似嗔似怜地道:“仔细些呀,伤还没好呢,就这般毛手毛脚的。”
裴怀彻从善如流,借着她的力道缓缓坐起,待她穿好自己的衣裳,又转身来为他更衣。
即便从前身为王爷时,他也极少让人贴身伺候着穿衣,直到被她捡回家……
他这小娘子自顾自地定下二人的婚事后便全然不再顾及男女之防,早在他重伤将养时,便已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也摸了个遍。
此刻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裴怀彻忽然有些恍惚,只觉眼前的情景,依稀与白石村那些泛着炊烟和晨露的清晨重叠起来。
他喉间微哽,哑声唤道:“娘子。”
她没抬头,正仔细为他系着衣带,指尖灵巧地打了个结,声音又甜又软地应道:“嗯?”
裴怀彻其实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胸腔中被某种温热潮胀的情绪填满,终究只是低声道:“遇见你之后的日子,我过得……一直很开心,这话是真的。”
翠花这才抬起眼,顺手替他理平衣领,眸中清光潋滟,语气认真地道:“那就乖乖把身子养好,然后开开心心,长长久久地陪我一辈子。”
更衣梳洗毕,翠花仍未唤人,而是自己推来轮椅,依着他的意思,将他送至书房的桌案前。
既已决定要入宫向女皇请罪,请罪的折子最好在今日上午前便拟好送入宫中。
裴怀彻端坐于案前,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他提笔在手,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寸许,久久未落,眉宇间凝着思虑,似在斟酌字句。
翠花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母皇说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说辞昨日已大致想好,只是这折子需要以你的口吻来写,纵使陛下心知由我代笔,也最好不要让她瞧出太多由我‘教唆’的痕迹。”
翠花闻言,便弯下腰,将下巴颏轻轻搁在他肩头,气息柔柔地拂过他耳际:“让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太好写,那你先写着,我去叫宝钿传早膳?”
她晓得自己在此也帮不上忙,便不再扰他,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低声唤来宝钿,吩咐将早膳与裴怀彻今早要服的药一并送进自己房中。
宝钿领命而去。
不多时,隔壁暖阁的桌上便摆好了清粥,几样清爽的小菜,并几碟精致的点心,皆是依照裴怀彻此刻虚弱的脾胃,又兼顾翠花的口味准备的。
宝钿带着几个膳房的下人布好后,翠花却没急着用,只拿碗碟将几样易凉的吃食扣好,自己则搬了个绣墩,就坐在书房门边,隔着一道晃动的珠帘,时不时朝里望上一眼。
她看着他已然落笔,清瘦的脊背在轮椅上挺得笔直,侧脸被窗外流入的晨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淡金,令她就这般望着,不知不觉竟看出了神。
约莫一炷香后,裴怀彻搁下笔,抬眼便见翠花守在门边,正托腮望着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四目相对,她面上的笑意便更灿烂了几分,快步走进来,嗓音里跟浸着蜜似的:“辛苦我家相公了,我相公就是厉害,写得真好。”
她今日只穿了身浅粉色的家常襦裙,脂粉未施,乌云般的发间也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却更显得肌骨莹润,清丽如芙蕖出水。
这副娇俏的模样落入裴怀彻眼中,便似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撩动了他的心弦。
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他忍不住逗她道:“你连我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断定我写得好?”
翠花拿起他写好的折子,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眸中笑意盈盈,宛若盛着碎星:“字就写得好呀,你看这笔画……横是横,竖是竖的,多齐整。”
她又不识字,自然更不懂该如何夸人写字好看,只是单纯觉得好。
都说字如其人,在她心里,她家相公生得这样俊,字自然也是顶顶好看的,比那陆挚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仔细将折子叠好,随即喜滋滋地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出了书房,语气轻快地道:“走吧,早膳该凉了,可不能再耽搁。”
待将他的轮椅推至桌边安顿妥当,她并未急着入座,而是先为他布起菜来。
她舀了一碗鸡茸粥,轻轻搁在他面前,柔声道:“曲大夫说这个最是滋补,我特意让膳房的人去山珍铺子采买来的。”
见他依言执起银匙,安静用粥,她又含笑盛了一碗当归红糖蛋羹,推到他手边:“你这几日汤药喝得多,怕你口中发苦,我便吩咐膳房多备了些甜口的菜色,想着你能多进些。”
裴怀彻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只觉她做这些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比滑入喉间的红糖蛋羹更清甜几分。
他缓缓咽下口中食物,也执箸为她夹了一块晶莹软糯的玫瑰白糖糕,语带温存地道:“你也吃,攒足了力气,才好在女皇陛下面前好好护着我。”
用罢早膳,翠花即遣人入宫递折子,并让宝钿一同前去,寻至郦婵与郦媛处传话,叫她们不必忧心,她与裴怀彻这边已经想到了稳妥的法子,不日便会入宫向女皇请罪。
待诸事安排妥当,随后便是难免焦灼的等待。
翠花头一回经历这般局面,嘴上虽说着不怕,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时便要到府门前转上一转,眺望着宫道的方向,看是否有宫人前来传旨的身影。
倒是裴怀彻反不似前几日那般殚精竭虑,只依着她的叮嘱,踏踏实实地养起伤来。
曲大夫开的汤药,他一碗不落地喝了,膳房精心备下的餐食,他也一顿不落地陪着她用了,余下的时间,便信手拈起那些置于案头,之前他却鲜少翻动的佛经,有一页没一页地看。
他如此从容,自然得益于女皇接下来的种种反应,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递送折子入宫的五日内,女皇最先召见的,是年纪尚小的郦婵和郦媛。
裴怀彻料定她们先前的安排不可能瞒过女皇,故让宝钿传话时,亦转述了应对之法。
该说的如实说,不该说的尽量避开就是。
郦婵和郦媛毕竟是自幼长于宫闱的公主,得了裴怀彻的点拨,应召前去面见女皇时倒也从容。
女皇问及翠花是不是当真极为看重裴怀彻,郦媛便细声回道:“二姐姐的养父故去后,她便与淮公子相依为命,她同我们说过,他们那会儿日子过得清苦,是互相扶持着才熬过来的,情分自然深些。”
郦婵的性子更沉稳,连忙顺势补充道:“况且淮公子不愧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重臣,昔日想必文韬武略皆是不凡,端午宫宴时,三皇兄所展露的骑射功夫,便是得了他的指点,重阳那日儿臣设下诗会,亦是二姐姐授意他为儿臣润色诗稿,儿臣私心以为,陆挚堂兄确是不及他的。”
女皇端坐御座之上,当时并未应话,鎏金鹤颈灯映照得她眉眼沉沉,辨不出喜怒。
之后则只又问了几句翠花和裴怀彻平日的相处琐碎,便摆了摆手,命她们退下了。
这般情形,就让郦婵和郦媛暗暗松了一口气,依裴怀彻所言,女皇既未动怒,便是略松了口风。
而她们既已“无意”间透露了裴怀彻那层“煊王麾下行军长史”的伪装身份,女皇接下来势必会召项修入宫问询。
对此,裴怀彻亦早有绸缪,遣人入宫递折子的当日下午,项修便闻讯来了公主府。
当然,裴怀彻思及项修如今已是桑将军的女婿,此事又难免会牵连到桑府,故而本只是派人过去传话,表明欲亲自登门致歉并详谈的。
未料桑将军接待了传话的下人,竟发话直接让项修过府。
原是项修此前并未向家中人隐瞒裴怀彻设计逐走陆挚一事。
桑将军对女皇忠心耿耿,素来不喜温仪国公主一家早早便投为了皇太女的党羽。
因此虽觉裴怀彻此番行事莽撞了些,私下却也对项修感叹,言他这位“昔日同僚”能冲冠一怒为红颜布局至此,确实是个有血性,也有勇有谋的,难怪当年敢抱着必死之心,只率三十余众断后,护下其余数百兵士周全。
桑将军知晓裴怀彻腿上落了伤疾,行走不便,此时头上又受了伤,自然不忍再让他奔波,索性令项修主动前去,具体如何,他们二人商议准了便好。
及至女皇召见,项修自句句依照裴怀彻的嘱咐应答,同往的桑将军则在旁边直言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此人若非腿伤,如今随公主回朝,亦当是在我大梁拜官为将的,如何担不起二殿下的倾心和这驸马之位?如今您令他屈为通房,陆少尹随意便可将他当作下人驱遣责骂,殿下见了,心中怎能不为他不平?”
女皇静默半晌,似是被这话牵忆起一些往事,终是未加斥责,只极轻地叹了一声。
随后被召见的,是一路护送翠花回到湘京的柳清姿。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入京时道与翠花的几句提醒已算得上仁至义尽,本是最不必为二人转圜的人。
可她偏偏是小笔的胞姐,郦璟和小笔既全然是站在裴怀彻这边的,而郦璟又确因为交好了翠花和裴怀彻,才似今日般有了些许王爷模样,她便于情于理,都无法不为他们说些好话。
或者说,当女皇决定召柳清姿过来,问她如何看待裴怀彻时,最初的怒意便已消弭了大半。
女皇明知柳清姿不会道出什么不利于裴怀彻的说辞,却仍要听她说。
折子递入宫的第五日,宫里终于来了消息。
前来传旨的正是柳清姿。
宣罢女皇命二人明日入宫觐见的口谕,她屏退左右,先向翠花微微一礼,温言道:“公主不必忧心,女皇陛下已经不怎么生气了,明日召见,应该不会为难二位。”
见翠花神色明显一松,她才又转向裴怀彻,面上已无昔日的轻蔑与戒备,只余一片坦然的郑重:“淮长史,从前不知你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舍弟这些日子……亦是承蒙你关照了。”
作者有话说:
王爷刚哄好了娘子,又要进宫哄丈母娘了。
不过毕竟还有翠花花在,莫慌!
咱们翠花花护起相公来,支棱着呢~
第37章
柳清姿虽然只是负责女皇御前护卫的女官, 却也曾被女皇送入军中历练两年,是正经行伍出身的武官。
她自然清楚那位堪称大渊立朝以来第一军神的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之位, 绝非寻常人可居。
直到小笔与她细说这些时,她才恍然明悟,难怪先前面对她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和刁难, 裴怀彻始终能应对得从容不迫, 游刃有余。
连翠花这个自幼在边陲乡野长大的公主, 归朝后亦举止有度, 未见半分惶惶不适之态, 想来这其中, 定然少不得裴怀彻潜移默化的悉心引导。
抛开郦璟和小笔的确受了他不少指点不提, 柳清姿在知晓了裴怀彻的“真实”身份, 又得见他步步为营处置掉陆挚的手段后,心中也是对他生出了几分感佩和愧意。
归京途中, 她在前半程时几乎无日不在思量,该如何才能说服翠花, 甩掉他这个注定会触怒女皇的“累赘”。
他那样敏锐的人, 不可能看不穿。
然而待他后来渐渐成为了整个公主府的主心骨, 连温仪国公主的次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分明是若想发难, 她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
他却始终未对她表露出半分报复之意, 甚至在颇为敬重他的小笔面前, 也只温言道他和公主确实承过她不少照顾, 只叫小笔不必因如今受到他们的关照而惶恐。
柳清姿明白,裴怀彻应是本就不欲同她计较。
可她还是敛袖垂眸,语带惭愧地道:“怪我有眼不识泰山,跟在女皇陛下身边这些年, 未炼出几分识人辨势的眼力,反倒只长了些仗势欺人的威风。”
裴怀彻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得理不饶人的意思,只语气谦和温润地道:“柳大人言重了,昔日您见到我时,我已经成了个双腿重残,落魄入赘的乡野村夫,大人为公主考量,疑我贪图富贵,恐公主带我回京触怒天颜,不过是忠于职守,不愿辜负女皇委以的重任罢了,莫说在下,便是公主,也从未因此责怪于您。”
柳清姿闻言,又转向翠花再行一礼:“淮长史胸怀宽广,公主亦明理豁达,请二位放心,臣已将来时路上的种种如实禀明陛下,陛下洞悉实情,已了然了淮长史的心性为人,正是因此,态度才渐趋缓和的。”
言罢,她不再多留,欲起身告辞,入宫复命。
她没再画蛇添足地嘱咐什么,心知在这宫闱中如何行事,裴怀彻该是比她更加思虑周全的。
待柳清姿离去,殿内一时静下。
裴怀彻觉察到身侧的小娘子呼吸微促,便无声一叹,抬手轻覆上那只不觉间已攥紧了衣袖的小手,指尖温存地抚了抚她绷紧的指节。
经过了这五日光景,他确已将事态重新扳回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故而他话音落得轻缓,声线低醇地道:“莫慌,相公心中有数的,女皇陛下是真心疼惜你,不会特别为难我们的。”
话虽如此,明日入宫该有的交代,却仍不能可少。
他将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引来她的抬眸注视,才继续道:“设计逐走陆挚的是我,意图维护包庇我的是你,明日面见陛下,她起初势必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色。”
翠花刚刚才稍松的眉眼瞬间又凝起忧色,长睫轻颤,唇轻抿着道:“我还没见过母皇发火呢……你这么说,我又怕起来了。”
裴怀彻指尖微蜷,在她温软的掌心微微一勾,似撩拨又似安抚:“往后你都是公主了,天下子女,哪有没惹过父母生气的?也不必怕,她说几句重话,我们安静听着便是,你只需记着,她未真正下令惩处我,你就不必急着拦阻,更不可一味向着我。”
翠花似懂非懂,凝神想了片刻道:“这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嫁了人,女婿哪里做得不周到,惹了岳父岳母生气似的,为人父母的,总不乐意瞧见女儿一嫁了人,就只顾着胳膊肘往外拐。”
裴怀彻声线温醇,宠溺道:“是差不多。”
言至此处,不知这话又触动了小娘子的哪处小心思,待到方才的不安褪去,她竟紧接着眉眼一弯,不由分说地凑近至他面前,鼻尖几乎蹭上了他的面颊。
裴怀彻猝不及防,怔了一瞬,旋即失笑,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笑道:“又怎么了?”
翠花软声软气地道:“想起了咱民间的一句老话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你说……这个道理会不会也是差不多的?”
裴怀彻被她这通质朴直白的期盼惹得笑意更深。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指腹抚过她饱满的耳垂,温声道:“那咱们就盼着这话放之四海皆准,女皇陛下瞧我这个女婿,也能一日比一日顺眼。”
这一夜,翠花心中搁着事,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无意识地往裴怀彻身边蜷靠。
裴怀彻向来睡眠浅,两次被她闹出的细微动静扰醒,昏朦烛光下,只见她黛眉轻蹙,唇间呢喃含糊,便轻轻叹了一声。
他侧身将她揽入怀中,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在寂静的夜里低语轻哄,直到她眉头渐舒,呼吸渐匀绵长。
次日天光未透,窗纸才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二人便先后醒了。
依着这几日裴怀彻宿在她房中的习惯,先由翠花帮着裴怀彻整理衣冠,束发着履,待他收拾妥当了,才唤宝钿入内伺候她梳妆。
宝钿作为翠花的贴身丫鬟,本来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安排,可当她今日捧着一袭月白绣玉兰的襦裙踏入寝殿时,却还是蓦地在门槛处顿步,怔怔望着那轮椅中的俊美公子,半晌忘了言语。
往日裴怀彻在府中,多只着款式朴素的常服,又因久病缠身,眉目间总凝着几分病气带来的清寂寥落。
而今他这一身宫制锦袍,以天青缂丝为底,暗纹在晨光下流转如静水微澜,竟恰到好处地为他过分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层温润气色。
只衬得他面冠如玉,清俊无双,清瘦的身形月下青竹般挺拔修雅,便是放眼宝钿见过的世家公子,也无一人能拥有更甚于他的清贵风华。
翠花见她呆立失神,不由抿唇轻笑道:“宝钿?”
宝钿这才回过神来,颊边微热,忙垂首入殿,将衣裙轻置案上,恭声道:“公主恕罪,奴婢失仪了……只是淮爷今日这般装束,实在与平日不同,叫奴婢一时看怔了去。”
翠花闻言,倒也没有苛责之意,只在眼尾漾起小小的得意:“是吗?我瞧着倒是和平时一样俊,这可是本公主一眼相中的相公,什么时候都是天底下最出色最好看的郎君。”
待翠花说笑罢,宝钿也稳了心神,上前为她梳妆。
既要入宫请罪,姿态还是需放低些的,翠花便择了这身温婉雅致的衣裙。
宝钿手法灵巧,为她绾了个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珍珠点翠的赤金步摇,再薄施脂粉,点了朱唇。
妆成后,翠花对镜自照,镜中人当真眉目如画,端庄中亦不乏浑然天成的清艳,姿容皎皎。
她转身面向裴怀彻,眸光莹莹地道:“相公觉得如何?”
裴怀彻与她目光相接,唇边笑意轻泛,将适才她夸他的话,也回得郑重温柔:“娘子金枝玉叶,丽质天成,亦未有一刻不美,为夫能得娘子垂青,实乃三生修来的福分。”
简单用罢早膳,辰初时分他们便动身出发。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前时,天光尚早,还不到巳时。
柳清姿昨日过府时已与他们议定时辰,今日自是奉了女皇之命,早早便在宫门外静候,见绛珠公主府的车驾近至,她连忙迎身上前。
翠花素来性子直率,涉及裴怀彻相关的事情更是如此,谁对裴怀彻好,她对谁的笑意就更真切几分。
昨日柳清姿既已颇为诚恳地为先前怠慢道了歉,翠花心中待她残存的芥蒂便也彻失无踪,再见时不觉间就添了几分亲近。
她轻提裙摆踏下车辕,一眼瞧见静立在宫门前的柳清姿,登时弯了眉眼道:“柳大人到得这么早,可是等久了?”
柳清姿含笑摇头,语气温和地道:“公主客气了,臣也不过刚到片刻,临过来前女皇陛下还特意嘱咐了几句。”
母皇竟另有交代?
翠花一路本就仍悬着心,闻言指尖不由轻轻一攥,杏眸中掠过一丝惶然不安。
柳清姿见状,连忙轻声宽慰道:“公主莫慌,陛下正是怕您拘谨,才吩咐臣前来接应时不要摆太大阵仗,一切从简,选几位您熟悉的人随行即可。”
翠花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认出静候在柳清姿身后的几名侍卫,皆是当初护送她回京,一路悉心照拂的旧面孔。
翠花舒了口气,也对他们笑开道:“原来是你们,前几次入宫都不曾赶上你们当值,倒是许久未见了。”
因着裴怀彻行走不便,柳清姿早已为他们备好了两乘软轿。
伴随轿影轻移,一行人穿过重重朱红宫墙,听着轿檐上风铃叮咚,荡漾于这寂静宫道间,竟让裴怀彻靠在轿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摄政时的光景。
彼时他权倾朝野,也曾在宫道间往返无数个晨昏,终日埋首于政务朝局,周旋于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之间。
他望着那一道道巍峨的宫墙,有时竟觉得像极了冰冷的牢笼,将他自十六岁起,就困在了这容不得丝毫差池的权势之巅。
他一心想着辅佐皇侄坐稳皇位,还大渊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却鲜少思索有朝一日归政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除非当真篡权夺位,否则自古功高震主的摄政王皆难得善终,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
故而那困兽般的十二年,他不仅没动过娶妻的念头,亦是房中连个侍妾都不曾有,既心知前路未明,他便不愿再累及无辜之人。
思绪飘忽间,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那乘软轿,但见轿帘微晃,隐约现出翠花端坐的侧影。
他当真从未想过,这样的宫道深墙,竟有一日,会有人与他一路同行。
软轿终在长乐宫偏殿前停下。
此番召见,女皇没有选在庄严威仪的议政三殿,亦非常理政事的御书房,偏挑了这处供平日休整小憩,接见亲眷近臣的内廷。
随行的侍卫推来轮椅,翠花则亲自搀扶着裴怀彻下轿。
柳清姿静立一旁,见裴怀彻步履艰难,不禁轻蹙眉头,低声探问道:“公主,淮长史等会儿……可是能行跪礼?”
裴怀彻如今仅是翠花府上的通房面首,区区一介布衣,断无安坐面见君王的道理。
幸好裴怀彻和翠花对于此事,也算早有准备。
裴怀彻外袍下仍以夹板绑缚双腿,借助拐杖助行尚能勉力行走十余步。
至于跪拜,虽碍于双腿根本没有支撑起身体重量的力气,注定无法全然施礼,却也是能跪的,无非是跪下后,断骨处每一刻皆要承受着针砭刀刺般的痛楚罢了。
翠花思及此,杏眸中漫起了疼惜之色,直到裴怀彻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才收敛心神,对柳清姿道:“劳柳大人挂心,我们晓得是要跪拜行礼的,相公他……尚撑得住。”
柳清姿将她面上欲掩难藏的心疼尽收眼底,虽然同样心中无奈,却也只能温言道:“既如此,便请殿下与淮长史进殿吧,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翠花将轮椅推至殿前的门槛外即止,又自轮椅下的暗格取出拐杖,递予裴怀彻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搀着他起身。
对比其他宫殿,长乐殿的规格绝不算轩敞,自殿门至女皇斜倚的软榻,总共不过二十步之遥。
可之于裴怀彻而言,也不啻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
翠花搀扶在他身侧,已经在尽可能地给他借力了,可他每一步仍走得如履薄冰。
尤其是行过十步,翠花稍一侧目,便见他支撑着拐杖的右侧臂膀微微发颤,额上缠缚伤口的白帛下,亦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殿中除女皇外,还侍立着数名宫女和近年来最得圣宠的睿男妃。
可自他们入殿至此刻,竟无一人抬眼相望,与翠花此前入宫时众人笑脸相迎的景象天差地别。
母皇果然仍在责怪他们……
愈近御前,翠花的心愈沉。
待她终于搀着裴怀彻一同跪下,依礼规规矩矩地恭请圣安后,女皇只慵懒地倚在榻上,指尖捻着蜜饯,细嚼慢咽,半晌才漫应了一声。
睿男妃适时执壶,为她斟了盏暖茶,垂首奉上,温声劝道:“陛下,您看姝儿这般,定是知错了,您再板着脸,都要吓着她了。”
女皇接过茶盏浅呷一口,这才淡淡瞥向下方跪着的二人,从鼻间哼出一声道:“你倒是惯会做人情,朕一直觉着你这哄人的功夫无人能及,眼下看来,倒也人外有人,你好歹还能将朕伺候得舒坦,朕偏疼你些情有可原,人家可连走几步路都要搀,竟也能将朕的姝儿哄得敢对朕耍心眼。”
这话明里是训斥睿男妃多事,字字句句,分明更是落向殿下跪着的翠花和裴怀彻。
翠花听得心头发紧,直至袖口被身侧的裴怀彻轻扯,才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迎向女皇的注视。
翠花正色道:“母皇息怒,儿臣知错,但并非是淮澈哄诱儿臣如何,他反而是一再劝过的,是儿臣执意如此,叫他务必想出个法子赶走陆挚堂哥……儿臣就是不愿要别人,只想要他!”
作者有话说:
丈母娘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搞了,但王爷在前朝叱咤风云这么多年,该学的后宫规矩还是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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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翠花这话说得直白执拗, 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竟让端坐高位的女皇都为之一滞,片刻语塞。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 紫铜兽炉中逸出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 语带薄怒地道:“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翠花起初开口时心中仍惴惴不安, 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 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她挺直脊背, 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道:“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 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道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 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道:“是, 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 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邦千人, 身先士卒地为手下部众断后, 可你捡到他时, 他不就是个残了双腿, 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翠花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道:“便是腿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 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头。”
女皇面上浮起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指尖在案几上轻点道:“他能怎么护着你?像这回一般,你让他设法赶走陆挚,他便拿脑袋往石桌上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听女皇提及裴怀澈的伤,翠花又急又心疼,眼眶倏地红了。
她扁了扁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哽咽:“他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啊,陆挚堂哥是温仪姑姑的儿子,又是四品少尹,淮澈同他硬碰不过,除了用自己作筏子,逼他主动向您请辞,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翠花除了仍是跪着的,神态语气几乎与寻常人家同娘亲闹了别扭的女儿一般无二了。
这无疑并不在裴怀彻嘱咐她做的事情范围内,他却只垂眸静听,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
只因他敏锐地察觉到,女皇也不知是被翠花带偏了还是怎的,那苛责的语气虽严厉,内里倒并不具备多少君王的威压,似乎也更像一位因女儿任性而爱深责切的寻常母亲。
而这一点,侍立在女皇身侧的睿男妃也觉察到了,他到底不比裴怀澈喜怒不形于色,刻意抿紧的唇角不禁抽动两下,似是想笑,又不敢真笑。
女皇正拿女儿无法,余光瞥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当即眼风如刀地扫了过去:“有什么可笑的?见朕管不住这不听话的女儿,你觉得有趣?”
睿男妃确实会说话,忙躬身道:“臣夫不敢,况且陛下哪里是管不住,分明是您心里偏疼姝儿,纵她使些小性儿,也舍不得重责罢了。”
女皇沉着脸不语,睿男妃会意,便温声招呼翠花道:“姝儿别跪着了,快来哄哄你母皇,这几日为着你的事,她可是气得不轻。”
翠花一听自己能起身了,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扶身旁的裴怀澈。
他走了那么远,又跪了那么久,她都不敢想,那双腿此刻得疼成什么样。
然而目光与他相触,却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才恍然,睿男妃只唤了她一人起身,若她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反倒不妥。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手,又心疼地望了望他掩在袍摆下的双腿,方独自站起身来,蔫头耷脑地挪步到女皇身边。
二人这番无声的小动作,自然悉数落入女皇眼中。
故而听翠花乖乖说了几句软话后,女皇便将目光投向了阶下仍笔直跪着的裴怀澈,毫不掩饰其间的探审,格外挑剔地打量。
女皇缓而沉地开口道:“项修说,你从前不单是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在他未率军出征时,更充任王府内臣,具体是做什么的?”
裴怀澈早料到女皇会深究他的底细,因此也在心中备好了一套周全的说辞。
他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主要是打理王府内部的一应琐事,护卫安排,仪仗车马,文书办理,膳食起居,传召通禀……皆略有涉猎。”
女皇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道:“文书与传召皆经你手?那煊王摄政十二载,行的是帝王天子之权,你在他手下经手这些,岂不等同揽了宰相之职?”
裴怀澈将头垂得更低,滴水不漏地道:“王爷奉先帝遗诏辅佐幼主,从未僭越,草民亦不敢有非分之想,渊国宰相之位从未空缺,草民不过是王府的一介府吏,尽心为王爷处理些琐碎罢了,不敢与朝堂之上的宰辅重臣相提并论。”
他的语气虽谦卑,可随后女皇接连提起煊王秉政期间的几桩重大政绩,其中诸多关窍细节,他却皆对答如流。
便令女皇心中有了数,此人绝非他自己谦称的普通属官,势必参与朝堂政事极深。
而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不过随手一捡,还真捞到个不得了的人物。
只是他终究双腿已残,于他们大梁朝中亦无根基,女皇为翠花择选驸马,最要紧的一条便是那人须得能护住她,有予她一世安稳依傍的资本,这淮澈到底是……
其实自接到他们呈上的折子,到此时正式召见他们的六日里,女皇已大致想好了处置之法。
他既曾是个战场英武不输项修的悍将,那么只叫他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确是委屈他了,继续如此只会引得女儿愈加为他不平。
因而女皇的本意是先敲打他们一番,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松口,索性遂了女儿的心愿,允她抬他做个侧驸马。
待女儿日后更为适应自己的公主身份,再为她择一位出身更显赫,带出去也更体面的正驸马。
可今日见过裴怀彻其人,女皇反而再次迟疑起来。
并非是觉得如今的裴怀澈只剩下了昔日的功劳簿,而今做个侧驸马也不堪其位。
恰恰相反,是他除却那双残腿,其他方面都过于出色了。
他过去就不是项修那般只擅带兵征战的武将,而是真正得了那位煊王重用的宰辅之才。
女皇在心中默数先前为翠花拟定的驸马人选,竟发觉似乎真无一人能在才智心性上压他一头。
只怕即便自己强塞过去一人,也难以凌驾于他之上坐稳正宫驸马的位置,更何况翠花眼里心里装着他,应该也不屑去看那些远不及他的人一眼。
女皇沉凝的目光久久落在裴怀彻身上。
柳清姿曾向她详述过他的腿伤有多严重,眼下跪了这么久,定是痛极的,不然她的姝儿也不会仅在一旁看着,眼眶就红了一圈又一圈,可他自己却始终神色平静,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倒是能忍,也真是……对她的姝儿一片真心。
女皇暗忖,若此事还想有两全之解,应唯有让裴怀澈自己向翠花表露出退让意愿,再择个性子不似陆挚那般争强好胜的,与他一道,一正一侧,一内一外,共同护得翠花一世平安无忧。
想罢,她收回视线,再度望向身边快心疼哭了的女儿,面色虽仍沉着,却蓦地抬手在翠花额上轻轻一点。
女皇似责似叹地道:“这般护短,也不知随了谁,闹出如此荒唐的动静,朕不过让他多跪片刻,你便埋怨朕苛待女婿了?”
翠花听出了这话音里的松动妥协意味,连忙上前半步,低垂着眉眼,软声道:“儿臣才没有埋怨母皇,不过错是我们一同犯的,儿臣还是主谋,母皇您要罚跪,令儿臣一人跪着便是,他的腿……实在受不住。”
顿了顿,她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母皇方才说‘女婿’……您这是认下淮澈,许他做我的驸马了?”
适才女皇考较裴怀澈的那些朝堂政事,她虽听得一知半解,可看他从容对答,女皇频频颔首的模样,她也猜到裴怀澈大抵是过了关,母皇心里,应是还算满意他的。
见女皇不语,并未否认,她便壮着胆子轻轻扯住了女皇的衣袖,俨然一副向娘亲撒娇的乖巧女儿情态。
女皇终是被她这般讨饶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声道:“罢了,便许他做个侧驸马吧,他这腿……也难以出府谋什么大出息,你既不愿同旁人学,就先让他在府中好好教你习字读书,也不知你招他入赘两年,他日日闲在家中做什么,有空给别人家的孩子开蒙,你是他的娘子,却至今识不得几个大字。”
翠花脸上微热,总不能说她相公只是不教她认字,别的方面,尤其床笫之间……可是指点得悉心仔细得很。
便只讪讪笑道:“相公再精于谋划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没料到我竟会是母皇的女儿嘛……再说我们那时光顾着生计,让我学会这些又没用,母皇放心,往后他好好教,我也认真学,定做个不丢母皇脸面的公主。”
女皇点点头,见自己应下了这件事,翠花便又待她亲近起来,并未因此番挨了她的责骂而生分,也不由心下一松。
遂转向睿男妃道:“在民间做赘夫和在公主府当驸马终究不可同日而语,逸之,你带他下去,好好与他说说在咱们大梁侍奉公主的规矩,正好朕也再留姝儿说说话。”
牧逸之正是睿男妃的名讳,论年岁其实比裴怀澈还小上两岁,这会儿却也在翠花和裴怀彻二人面前端足了长辈的姿态。
他自然明白女皇话中的深意,便唤来候在殿外的宫人,让他们将轮椅推进殿中。
待宫人搀扶着裴怀澈艰难起身,坐稳轮椅后,睿男妃方向女皇行礼告退:“那臣夫便先带淮驸马退下了,不扰陛下与姝儿叙话。”
翠花心性单纯,只道前几次入宫时睿男妃皆态度亲切,待她颇为照拂,此刻更体贴地命人推来轮椅,免去了裴怀澈的行走之苦,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定也不会为难裴怀澈,所谓“说规矩”,不过如杜嬷嬷先前教她那般,是些礼仪分寸罢了。
于是目送他们离去时她眼中并无忧色,反倒高高兴兴地偎到了女皇身边,安心陪女皇说起话来。
然而事实却是轮椅刚被推出长乐殿的前院,行至宫道转角,睿男妃面上那抹温润和煦的笑容便隐去不见,转瞬换上了一副冷淡疏离的神情。
他先是刻意加快脚步,将后方由宫人推着轮椅的裴怀彻甩开数步,方才驻步回身。
目光如淬寒霜,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落在裴怀彻沉静如玉的面容上,轻描淡写间便已暗涌波澜。
睿男妃并未将他引至自己与其他男妃男嫔所居的宫苑,反而一路无声,直带他步至一处相当偏僻的殿阁。
此处院墙低矮,廊柱漆色半旧,不见半分人气,四下唯有风声掠过檐角,更衬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怀彻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但毫无征兆地被带到此处,仍不由轻蹙眉心。
他着实没想到这气派恢宏,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皇宫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地方。
整个院落收拾得极齐整,连石缝间都不见半缕杂草,足见这里常有宫人打理,绝非什么荒芜废弃之所。
却没有任何人居住于此的痕迹,很大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叫宫中上下讳莫如深。
睿男妃似乎很满意他下意识的凝滞,唇角掠过一丝弧度,也不多言,只先行几步,伸手推开了殿前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只见殿内光线昏沉,唯有一缕天光自穹顶高窗斜落,映出正中供台之上的一块紫檀木牌位,上面一行金字清晰刺目,赫然是“爱夫荣安皇后之位”,并一行生卒年月。
睿男妃侧身立于光影交界处,声量不高,在空旷的殿中隐带回音:“既已成了姝儿的驸马,即便只是侧室,也该来拜会一下她的生身父后,淮驸马以为呢?”
裴怀彻望向那方牌位,半晌未发一语。
他熟知中原皇室的礼制,至此已然心下明了,这位原后想来绝非寻常早逝,否则牌位并不会被女皇悄然供奉于此,而该迁入太庙,享后世香火。
见他久不应答,睿男妃眼风扫向他后方肃立的宫人,语调凉薄:“怎么这般没眼色?淮驸马行动不便,还不上前搀扶,容他在此给岳丈行礼。”
这分明是想要再逼他下跪。
裴怀彻明了睿男妃存有刁难之意,因而也不周旋,只借着宫人的搀扶艰难起身。
方才剧痛稍缓的双腿再度触及冷硬地面,登时如无数细针扎入骨髓,叫他只觉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意自膝骨窜上腰脊。
饶是他素来能忍,此刻指尖也不禁扣紧身下砖缝,生生按出几分青白。
时间如此在双方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于裴怀彻而言,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眼见裴怀彻连嘴唇都白得不剩一丝血色,睿男妃才不再故作姿态地整理供台,缓步走近他身侧。
睿男妃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幽泉侵石一般:“陛下当年也曾与姝儿一样,一心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古语有云,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方昌国也,倒反天罡的擅房专宠……受着是折福寿的。”
裴怀彻仍不言语。
他岂会听不出睿男妃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警示他,女皇准许翠花纳他为侧驸马已是破例恩典,他该识大体地劝说她再另择一位正驸马,并学会与那人兄友弟恭,和睦共处。
可这是他绝不能退的底线,他的小娘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纵然今日跪死在这里,也休想他在这件事上妥协半步。
他缓缓抬眸,静凝那方牌位,心中并无慌乱情绪,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墓冢牌位的人,又怎么会被这别人的灵位慑住?
他想,既如此,便装作听不懂,跪着吧。
翠花尚在宫中,女皇也不过是授意睿男妃对他施压,令其尽可能逼他退让,终不会真任凭他跪出个好歹。
香炉中,睿男妃新奉的那炷线香渐渐燃尽,有灰白的香灰折断洒落。
裴怀彻则咬牙维持姿态,指节紧绷,额角冷汗涔涔。
就在他神思渐趋涣散,身形亦摇摇欲坠之际,身后紧闭的殿门竟再一次“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不便回头,却见身侧的睿男妃脸色骤然一变,方才从容含讽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
睿男妃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惊疑和紧涩,冷淡哼道:“玄钰,你今日不在自己殿中理佛念经,来此作甚?”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次来“英雄救美”的是谁,越写越觉得,咱王爷真是娇弱小白花剧本拿得稳稳的,总有恶毒“男配”要教他做人……
第39章
至此, 裴怀彻心头微忖,已隐约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女皇的继后原为寺中僧人,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弃婴, 因此并无俗家姓氏,唯有一个师父赐下的法号,想来正是睿男妃口中的那一声“玄钰”了。
只是继后论位分高于睿男妃, 论年岁亦长他不少, 这睿男妃平日在后宫中竟骄横至此吗, 张口便敢对继后直呼其名?
裴怀彻尚在犹疑, 继后却仿佛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 语气如静水深流, 不起微澜:“我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 佛法的真谛, 在于身行心悟,若只在口中念佛, 身心未动,纵诵万声佛号, 也难生一分福德, 今日你就当我是诵罢了经, 顺道来行一善吧。”
睿男妃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静跪一旁, 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
他几乎能觉出睿男妃那紧绷的身形里, 压着股重拳落于绵絮般的窒闷。
睿男妃充满恶意地针锋相对, 继后完全恍若未闻, 分明就没将他话中的机锋放在眼里。
说话间,继后已自顾自地从旁侍宫人的手中接过那架木质轮椅,眼看下一步,便是要将裴怀彻拎起置入椅中, 真如那句“日行一善”般把人带走。
睿男妃岂能坐以待毙地容他如此行事,当即一步跨上前,挡在了继后和裴怀彻之间。
他齿关微咬,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回去念你的经,我如何管教他,皆是陛下授意的,不该你插手的,少来沾惹。”
继后动作未停,只略一颔首,语气竟含两分歉然:“那恐怕……你这次得抗旨了,她曾应允我,只要担着这皇后的名分,再每月陪她两夜,其余时候便不拿俗家琐事扰我清修,今日菩萨既引我至此渡他,这善举,我自然做得。”
他话音虽轻,却字字如沉石入水,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诚如他自己坦然所言,继后在这后宫中的地位着实微妙。
说是空有个皇后名分,都已经算得上是抬举。
某种层面来说,简直与他那倒霉儿子郦璟如出一辙,这宫中上下也没有谁是真拿他当做皇后敬重的。
六宫事务,皆由出身最显赫的德男妃执掌代理。
而侍寝最频繁,女皇表面上也予以最多宠爱的,则是六年前入宫的睿男妃。
当年那场选秀,本是为了给皇太女择定驸马而办。
睿男妃不过是县丞之子,科举落第后得知自己的名字竟被录入了秀男名册,便想着若能在东宫搏个侧位,倒也得了一世富贵清闲。
不成想皇太女挑来选去,到底只择了卫江冉这个无异于内定的正驸马,反而是女皇一眼相中了他。
短短五年便一路荣宠,令他从六品宝林直升至如今的四位一品贵妃之一。
其实又何止是他,这后宫之中凡得幸于女皇榻畔者,就没有谁是真正将继后视为皇后的。
人人都心知肚明,女皇之所以立这和尚为后,又只肯为他孕育子嗣,不过是因他这张脸,像极了那位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睿男妃思及此,心头不甘如野草疯长:“这是陛下的家事!玄钰,你真以为,单凭这张极像先后的脸,陛下就舍不得罚你?”
继后已不着痕迹地将轮椅推近,他的目光掠过睿男妃盛怒的眉眼,竟现出一丝极淡的悲悯:“你,我,乃至这后宫的所有人……谁不是因着某处像他,才得她眷顾垂青?”
话音落下时,继后已绕过睿男妃,将轮椅稳稳停至裴怀彻身侧。
裴怀彻余光瞥见继后的面容,心下一怔,这继后竟与睿男妃生了副极为相似的眉眼。
只是睿男妃眸中戾气灼人,继后的一双眼却静如古寺寒潭,无悲无喜,仿若已然看破红尘万丈,仅余一身寂寂慈悲。
迟疑间,他的左腕已猝不及防被继后托起,腕间赫然是那串被翠花强行戴上,他也懒得再取的乌木佛珠。
继后的指尖抚过珠身掂量片刻,旋即轻声道:“这佛珠,是我赠与绛珠公主,又由公主转赠与这位施主的。”
睿男妃咬着牙,强撑着气势道:“那又如何?”
继后抬眸,静如止水的淡眸望着睿男妃道:“她若问责于你,你便说这位施主与我有缘吧,毕竟时至今日,她还未寻着比我更像先后的人,所以这份薄面她不会给你,却会给我,况且她能想到责罚我的法子,于我而言,也都无所谓就是了。”
睿男妃喉间一哽,气势已泄三分,仍硬声道:“若我偏不允呢?”
继后闻言,竟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神色认真地道:“若阁下参不透禅机,贫僧倒也略通拳脚,阁下以为,我在此与你动手,这殿内殿外的诸人,可有谁敢为你上前拦我?”
睿男妃再次面上一阵青白,僵立无言。
他的父辈仅是一介文官,自己也只通笔墨,未曾习过武。
而继后先前却是做和尚的,自幼修行于寺中,每日除了诵经礼佛外,便是随师父师兄习练强身护庙的七十二艺。
虽与武官所精的骑射和兵器格斗之技不是一个路数,但据一些宫人传闻,曾窥见他单掌将三块青砖一劈到底,想来真动起手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就在睿男妃不情不愿的瞪视下,继后亲自俯身搀扶,将裴怀彻稳稳安置回了轮椅上。
而后发生的事情也是叫裴怀彻想通了郦璟那身蛮力是随谁。
继后全然不知他的轮椅下还备有用于越过门槛的木板,行至殿门前,竟双臂用力一抬,也无需旁人帮衬,就将他连人带轮椅搬过了门槛,全程气息未粗半分,施施然便已将他推离了这偏殿。
就这样一路穿廊过院,伴随车轮碾过宫道的细响,继后直推着他来到一处庭院幽深,花木寂寂的宫苑前,方停下脚步。
裴怀彻抬目将匾额上的“静思院”三字收入眼底,忆起翠花曾与他说过,这里正是继后的居所,平日里除了女皇和近身宫人,基本无旁人往来,清净得如同寺中禅房。
方才继后所择皆是平坦宫道,不时遇见巡守宫人,故而裴怀彻始终未寻得机会开口。
此刻庭中风静,他方声音微哑地道:“草民……谢过皇后殿下搭救之恩。”
继后却未应这句谢。
只将目光投向院中的一株老梅,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地道:“此处清净,施主可暂且在此歇着,我带走了你,睿男妃必会急去陛下处禀报,公主疼你,应当要不了多久,便会来此寻你。”
说罢,他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入了内殿,仍然没等裴怀彻说出轮椅下方搁有木板,而是再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地轻抬而过。
直至殿内宫人闻声前来接手,小心推着轮椅至窗边安置好,他才款步走到殿中的佛像前,于香案前驻足,默然更换方炉中燃尽的香枝。
继后除了确实续着发,又着了一身深灰宫袍,举止做派分明与寻常僧人无异。
上香后便敛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诵经,再不言语。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殿外有风拂过檐铃,伴着佛像前的香烟袅袅而起,渐渐在这内殿中漫开宁神的檀息。
裴怀彻陪着静坐半晌,便有宫人躬身上前,为他奉上一盏暖茶,随即又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指尖抚过温润的瓷壁,他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抿,待醇厚的茶香漫过舌尖,渐渐驱散了因久跪而浸入骨髓的寒意,才抬起眼眸,望向仍在佛前打坐的继后。
他轻声道:“皇后殿下让我候在此处……是否也有些话,想单独对我说。”
裴怀彻平生与僧侣交道甚少,但细品继后先前与睿男妃那番机锋暗藏的话,再看此刻殿内空寂,对方只留他一人对坐的情形,便知这位表面只清心礼佛的继后,未必真如其口中所言那般万般俗事皆不萦于心。
是以他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于情,他是晚辈,算是继后的女婿,于理,继后方才出面回护,他总没有只待对方先启齿的道理。
果然,他话音落下,殿内绵长的诵经声便戛然而止,继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后将手中佛珠缓缓拨过一颗,平和道:“施主倒是通透,难怪我的孩儿们,都那么喜欢你。”
顿了顿,他再次朝着庄严的佛像深深一拜,方缓缓起身,转向裴怀彻。
少顷,又怅然续道:“施主不必觉得刚刚是承了贫僧的恩惠,我那几个孩儿,尤其是璟儿,能遇着绛珠公主和你,又得你们真心相待,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裴怀彻微微颔首,眼波深处添了几分审慎。
他听懂了,继后之所以愿意施以援手,甚至将要吐露些旁人绝不肯轻易道予他和翠花的隐秘,真应了佛家那句“万般皆因果”。
他与翠花在郦璟,郦婵和郦媛身上种了善因,于是这位至少颇为在意自己三个孩子的继后,才愿在今日还他们一份善果。
只是裴怀彻思及此处,心中仍有疑虑未解。
他记得郦璟说过,自六岁那年被刺面后,继后便和女皇一样,只将他丢至一处由下人房改制的偏僻宫院,不闻不问。
郦婵和郦媛也曾提及,她们自幼便只由女皇和宫中嬷嬷教养长大,继后眼中仿佛只容得下青灯古佛,根本不愿理会她们这些俗世而来的牵绊。
他斟酌着词句,将话音向前推了一分:“您……分明是颇为疼惜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的。”
继后静默一瞬,他知晓有些事即便对方已经猜透了七八分,仍需要由自己来点破。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坦然承认道:“是,只能说我负了如来又负卿,最初被她强令还俗,沾惹尘缘的几年,我也曾想过真正与她做夫妻,直至璟儿出了那件事,我才明白,于她而言,我不过是先后的影子,我的孩儿……亦不如他的金贵。”
裴怀彻眉心微蹙,问道:“那件事,您所指的,是瑾王殿下被冠以‘魔丸’之名,面刺红莲纹吗?”
话至此处,某些隐约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他喉间微动,声音沉下,一字字确认道:“瑾王殿下是遭人构陷的,对吗?而那个谋划了一切的人……是皇太女,是吗?”
静思院的内殿房门紧闭良久,候在殿外的宫人皆知继后的意思,故只垂首静立廊下,无一人再入内打扰。
直至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望见竟是女皇御驾与绛珠公主凤驾同至,才慌忙伏地行礼。
由于女皇非但没有严罚他们,还亲口许了裴怀彻的侧驸马之位,翠花原本是满心欢喜的。
睿男妃形色仓皇地去而复返时,她正开开心心地依在女皇身旁说话,喜色都跃在眼角眉梢,两颗酒窝勾得唇角弯弯。
甚至睿男妃入了殿,她还当是自家相公聪慧过人,学起规矩来一点就透,才让睿男妃能够这么快地回来复命。
可不待她在心中酝酿好说辞,想顺势在女皇面前再夸奖裴怀彻一番,女皇骤然沉冷的面色,以及睿男妃支吾难言的禀报,就刺破了她的一切假设。
睿男妃不敢在女皇面前有所隐瞒,如实说他正遵照她的意思对裴怀彻施以“敲打”,继后就不由分说地将人带走了。
这便叫翠花饶是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女皇先前口中的那句“教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眼眶倏地红了,委屈和心疼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她声音颤着质问睿男妃道:“你……你又让他跪?都深秋了,地下那么凉,他刚刚跪了一会儿,回去都不知要疼多久,你想跪死他吗?”
话音未尽,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顺着娇嫩的脸颊滚下来。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膝下子女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敬畏多于亲近,即便是被宫人暗讽“不通人情”的郦璟,自从六岁那场变故后,也再未当着她的面这样哭过。
此刻看着翠花满脸泪痕,抽噎不止的模样,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下意识伸出手,欲为女儿拭泪:“姝儿莫哭……母皇只是怕他不懂规矩,日后再伺候不好你,才让睿男妃稍加指点,没想要他再跪……”
可翠花这会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竟抬手挡开了女皇,哭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可他就是又跪了呀!大夫说过,他那身子再这般折腾几次,只怕……只怕说不上哪次就撑不过了,母皇您若不喜他,大不了像对待三弟弟一样,将我们远远打发到您瞧不见的地方便是,您也不能想要了他的命啊!”
她越说越伤心,哭声抑制不住,直将那张与女皇极为肖似的脸庞哭得涕泪横流,连鼻尖都洇红了。
女皇哄劝又不得,呵斥又不舍,满腔焦躁正无处发泄,余光瞥见一旁噤若寒蝉的睿男妃,怒火骤然转嫁:“枉朕平日信重你,便是这般办事的?即日起于你那景仁宫禁足一个月,再罚俸三个月,听明白了就退下,少在这儿给朕的姝儿碍眼!”
睿男妃面如土色,叩首谢恩后几乎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他人一走,翠花便一刻也等不得,抽噎着便要往继后的静思院去。
女皇连忙跟上,一路软言哄劝,好不容易将人哄得哭声稍歇时,静思院已经近在眼前。
望着这处幽静的宫苑,女皇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继后与她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在十年前,当她为了替皇太女郦媖遮掩所铸大错,便默许牺牲了无辜的郦璟时,就彻底消弭殆尽了。
此后不过是她凭借君王之权将他强留宫中,他才始终未能斩断尘缘,重返山寺。
可今日,他怎么会既知睿男妃将这淮澈带至了供奉先后灵位的偏殿,还态度罕见强硬地将人带走?
越是走近,女皇的眸色越沉。
翠花却顾不得这许多,她一把推开了内殿的门,目光急急扫过,看见那道安然坐于窗边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
她眼圈又是一红,疾步上前,揣着满腹未散的惊悸与后怕,直直撞入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继后:施主若不想讲理,贫僧也略通些拳脚。
睿男妃:小丑竟是我自己……
翠花:没有什么是哭一通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使劲再哭一通!
第40章
女皇以为, 这些年来,继后无异于是被她强行幽禁于深宫之中。
心中早盼着重披缁衣,自此青灯古佛, 远山钟磬,似他未经自己沾惹之前,再不理会这令他伤透了心的碌碌红尘。
可静坐于裴怀彻对面, 继后却只拈着指尖佛珠, 缓声道:“师父早在我入宫时便交代过, 此乃我今生定数, 不可说, 不可问, 不可求, 终是我尘缘未了, 这一世,佛祖只能渡我至此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抬起的眼中,那慈悲的神色却裂开了一丝如坠寒潭的痛楚和寂寥。
继后坦言, 他本就没想过离开, 他的亲生骨肉皆在此处, 他在时尚且未能护住郦璟, 难道还能一走了之独善其身, 却将自己的孩子们弃于这人心叵测的深宫里, 任人宰割殆尽吗?
裴怀彻颔首不语。
他大抵想通了, 继后为何会做出这般清心寡欲的姿态,不争不抢地甘守着一个皇后虚名了。
正如彼时他的二皇兄继位之后,他亦必须尽敛锋芒,即便被皇侄们当做仆从般呼来喝去, 都不能显露半分愠怒一样。
有人执掌着他们和他们所在意之人的生杀大权,而唯有不令其感受到威胁,方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宫闱中,求得一线生机。
殿内沉香袅袅,继后的声音低缓如风过疏竹:“当年,我正是想好好做这个皇后,陪伴陛下共治这大梁江山,才害了璟儿。”
郦璟是他与女皇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于女皇苦寻翠花无果,渐渐心灰意冷的第三年。
许是先前接连丧夫丧女的女皇,因他的出生而倍感慰藉之故,他本来是备受女皇看重宠爱的。
更何况幼时的郦璟还灵慧过人。
女皇教他的诗文,不过两遍,他就能倒背如流。
似乎习武也颇具天赋,偶见彼时仍是长公主的皇太女练剑,偷偷瞧上几眼,回头便能执着小木棍,在女皇和继后面前比划得有模有样。
女皇正是在招桑将军入宫议事时,带着几分得意地对这位朝中数一数二的悍将显摆,才半是玩笑地为他和桑家三小姐定下了娃娃亲。
继后入宫的第五年,他和女皇又迎来了郦婵和郦媛。
作为大梁开国以来首次诞下的双子,曾被视为祥瑞,女皇甚至还为了庆贺这对女儿的降生,颁下旨意,举国大赦。
而眼见帝后与三个子女其乐融融,朝堂上下便渐渐有了私语,言这储君之位的未来归属,十之八九会落到三皇子郦璟的头上。
毕竟长公主的生父斯人已逝,生前又险些给女皇惹出一桩影响恶劣的外戚之祸,那些忠于郦氏皇族的老臣,心中本也更愿意拥立背景干净的郦璟承继大统。
对此,继后自身倒从未有过妄念,甚至一度期盼能与皇太女也如亲生父女般相处,女皇忙着操劳国事,他便为她将几个儿女悉心教养成人。
直到郦璟六岁那年,民间忽然冒出一道越传越盛的流言,直指三皇子是魔丸降世,生而不祥。
皇太女时年刚刚及笄不久,即使暗地里联合了温仪国公主府,亦未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女皇心疼儿子,震怒之下一路查探,最终却不得不面对所有线索皆指向大女儿的事实。
偏偏皇太女小小年纪便心狠至极,为了一劳永逸地断去弟弟同自己竞争的可能,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个所谓“高人”,授意他向女皇进谏了刺面镇邪的法子。
想来是深知子虚乌有的流言终会伴随时光流逝不戳自破,但这大梁的天子,总不能由个面覆琼记的人来当。
面对百姓中惶惶的民心,女皇若想平息谣言,便只有揪出皇太女这个罪魁祸首严惩。
如此,莫说皇位,她怕是连长公主的体面都难以保全。
于是最终,在儿子和女儿之间,女皇选择了皇太女。
不仅替她抹去了所有未能处理干净的证据,更遂了她的心意,令人按住了懵懂无辜的郦璟,一针一针,生生刺下了那两片红莲纹。
继后言至此处,声音已然干涩:"那个位置,注定是皇太女的,璟儿虽然威胁不到她了,婵儿和媛儿却渐渐长大,我清楚,我没有本事一直护住他们的。"
裴怀彻静默聆听。
他明白,这才是继后今日出手相助,又引他来此深谈的缘由。
想来自翠花被女皇接回京中,继后便谨慎地做着权衡。
见郦璟,郦婵和郦媛皆真心与这位姐姐亲近,又察知翠花心性质朴,确与皇太女不同,且其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当好这个公主,言行背后还多有自己的指点,才一直等着这个开诚布公的时机。
继后语气愈沉地道:“此事即便我不说,你也应该心中有数,纵使绛珠公主此刻起便疏远璟儿他们,皇太女也未必能容下这个妹妹,事实便是,她流落民间的十九年,陛下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下落,却始终苦寻不得,无非是因为在这朝中,有人根本不愿她回来。”
继后这番强调,俨然藏着呼之欲出的忧急。
他唯恐裴怀彻因觉着翠花与皇太女同父所出,就可能不必承担与郦璟他们如出一辙的忌惮,从而低估了皇太女对权位的执着和狠绝。
同时亦是摸不透裴怀彻的深浅,不知裴怀彻是否真的有法子,能让皇太女相信翠花绝无争储之心,甚至愿意将他们纳入到自己的阵营中。
他只知翠花同样是先后所出,更是女皇心中唯一能与皇太女相提并论的孩子。
唯有她坚定地与他的三个孩子站在一处,才能让皇太女投鼠忌器,不敢再妄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然而裴怀彻自幼便知晓二皇兄是如何得来的皇位,又几乎被自己一手带大的皇侄害死,怎么还会将翠花推向一个对待手足亲眷,比他皇兄皇侄更狠的姐姐呢?
哪怕他想,他那心思纯善,只盼着全家人能够和睦美满的小娘子,也绝不会甘愿祭出弟弟妹妹们向皇太女纳投名状,换取与虎谋皮的片刻安宁。
那么他又如何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净行些让她唾弃的事?
故而面对继后此刻抛来的结好之意,他于情于理,都却之不恭。
二人叙谈良久,继后起身为裴怀彻斟第三盏茶时,殿外便传来了宫人的禀报,急言女皇和翠花已经到了跟前。
眼见翠花甫一推开门,就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裴怀彻怀中,女皇只沉着脸站在门边,眉头微蹙,却并未出声喝止。
继后心下稍宽,算是松了口气,面上复又归于那副无悲无喜的淡泊模样,从容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女皇行礼。
曾几何时,并不是这样的。
女皇望着女儿和裴怀彻亲密无间地相依,心头掠过一丝恍惚,竟想起许多年前,她与继后也曾有过一段缱绻恩爱的时光。
这小和尚生着一张几乎与先后一般无二的脸,性情却截然不同。
一度令因先后纵容外戚乱政,而不得不亲口下令赐死挚爱的女皇觉得,继后的出现,是上天予她,也予那段刻骨铭心旧情的救赎。
她无数次想过,若先后背后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外戚,他们的感情也不曾掺杂任何权谋算计,该有多好。
于是上天便让她的爱人换了身份,干干净净地回到了她身边……
思绪翻涌,女皇复杂的目光,复又落回了正低声安抚翠花的裴怀彻身上。
她想起来时路上,翠花哭得梨花带雨,数度口不择言。
当女皇解释,只是希望她的正宫驸马能够护她一世安好时,她脱口便道:“我相公就能!”
翠花心思单纯,全当女皇不过是想为她招个有官职背景的驸马,好给她的公主府镇住门庭。
遂抽噎着争辩,自家相公纵使腿上落了伤疾,不能再上阵杀敌,但凭其才智做个文官也绰绰有余。
直嚷着与其大费周章地另择他人,不如直接给裴怀彻封个官做。
她泪眼婆娑,语声却是笃定:“母皇,您信我,相公他定会是个顶顶出色的好官,若到时还有人传我们的闲话,您再为我张罗也不迟啊!”
女皇当时为了哄她,连声应着“好,好,都依你”,此时细想,与其强将翠花与某个根系颇深的权贵家族绑缚,或许真不如亲手为她培植眼前这人。
无族无势,唯一的依仗便是翠花和绛珠公主府,反倒意味着他此生也只能对翠花一心一意。
何况二人的感情始于微末,女皇观裴怀彻自随翠花入京后的种种行事,竟也不得不承认,至少眼下,她确实难寻比他待翠花更加真心的人。
女皇唤了继后平身,目光在他无波无澜的脸上停留一瞬,终只将万般心绪化为一声轻叹,不再看他,缓步踱至翠花身后。
裴怀彻垂眸,轻轻推了推仍在抽噎的翠花,声线温和地道:“陛下过来了,先莫哭了,扶我一下,总不能陛下站着言语,我却安坐着回陛下的话。”
他今日已经跪了两次,加起来足有半个时辰,左右也不差再多跪一次。
只是不待翠花紧张地替他求情,女皇已轻哼一声道:“免了,真给你跪出个好歹,姝儿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你坐着吧,朕就再和你说两句话,你听完,便让姝儿带你回去好生歇着。”
裴怀彻姿态恭谨地道:“臣婿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女皇睨他一眼,嗤道:“姝儿嚷着让朕封你个官做,好叫你再名正言顺给她做正宫驸马,但你到底残了腿,难以再担武将之责,依照你的为官履历,朕若徇私予你个文官闲职,又说不过去。
裴怀彻眉心一跳,心道自家这小娘子,着实比他想象的更得圣心,这等分明是哭急了的信口戏言,竟也能得女皇的认真考量。
偏偏他那仍不满足的小娘子早忘了他入宫前的再三叮嘱,护短之心一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怎么说不过去?相公从前在煊王麾下,也不光是在带兵打仗呀,母皇您方才考校他的,不都是文官的分内之责吗……”
裴怀彻连忙捏了捏她与自己交握的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抬首迎向女皇的审视,不卑不亢地道:“陛下希望臣婿如何,臣婿定当竭力而为。”
女皇对他这沉稳知进退的性子确是满意,又见翠花眸中忧色又起,终是缓了声气。
女皇一字一句,赫然是君无戏言的意味:“明年科举春试,你若能搏个三甲回来,朕便当场授官赐婚,许你姝儿的正宫驸马之位,若是不能……你便自此谨守侧驸马的本分,并劝服姝儿,允朕为她另择正宫,你待如何,可敢与朕赌这一桩?”
无非科举及第?仅此而已?
裴怀彻怔了一瞬,于他而言虽是好事,却让他下意识觉得,他的小娘子这般好,女皇作为疼爱她的母亲,合该对未来女婿的要求更严苛些才是。
掌心收拢,他将翠花的手握紧了些。
随即微微欠身,语气温淡持重地道:“臣婿愿与陛下赌定此局,也谢陛下……宽宏恩典。”
总之此番入宫虽有些波折,可就结果而言,竟比裴怀彻先前所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顺遂许多。
坐在女皇送他们出宫的轿辇上,观望宫中的朱墙金瓦渐次后退,翠花眉梢眼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
她频频向后轿回首望去,越看越觉得自家的驸马处处都好。
令她忍不住想,待他们大婚那日他穿上红锦喜服,又该是怎样的清俊夺目,定会让她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幸福,也最教人艳羡的公主。
及至换乘回府的马车,她亲手将裴怀彻的轮椅推上车驾,更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腔雀跃,刚挨着轮椅坐下,温软的娇躯已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
如往常一般,她自然而然地捧起他的手为他暖,指尖则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摩挲得更久了些。
她眸光清亮,声音里漾着蜜似的:“相公,如今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往后我再想对你好,就再不用藏着掖着了。”
裴怀彻望着她忽闪的长睫,心口微烫,虽默然一瞬,却又温声道:“你此前……竟还是藏着掖着的吗?”
莫说府中上下早已对她恨不能整日与他腻在一起看破不说破,自他额上添了那道伤,她更是直接将他接进了自己的寝殿中,起居喂药,事事亲为,哪里还有半分顾忌他“通房面首”名分的意思?
翠花闻言,只将下巴颏又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吐息拂过他颈侧,理直气壮道:“那也架不住你总是提醒我要注意尊卑嘛,往后不许你再说了,我想怎么待你好,就怎么待你好。”
裴怀彻看着她哭过后犹带红晕的眼尾,不禁也笑,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拭过一点未干的湿意。
他声音沉缓,温柔道:“好,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便由着你对我好。”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驶向公主府,辘轳声规律绵长。
待初时的欢欣渐渐沉淀,翠花忽又想起他今日跪了许久,心下一紧,匆匆俯身撩起他的裤腿查看。
果然在他膝头瞧见了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顿时令她又是鼻尖一酸,眼圈也再次红了。
裴怀彻连忙揽住她,柔声哄道也没有那么疼,还一再保证回府后定好好配合她和大夫好生调养,才堪堪将他家小娘子欲坠的泪珠止住。
可他刚刚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掠过被风掀开一角的车窗锦帘,遥遥望见远处公主府的门庭渐晰,却又蓦地顿住。
饶是他惯经风浪,仍有一瞬间疑心是自己眼眩看错。
而翠花察觉他神情有异,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亦是惊得睁圆了杏眼。
只见府门前赫然候着两列宫人,身后车马满载,箱笼整齐。
狄管家和宝钿等仆从则跪在阶前,正恭谨地叩首谢恩。
马车甫一停稳,翠花便拎裙跃下,急步至狄管家身侧问道:“这……这些是……?”
狄管家显然也未从震惊中全然回神,斟酌了好一会儿方禀道:“回公主,这几位是女皇陛下遣来送赏的官人,说是念及淮……驸马日后既要备考,还需教导您和三殿下读书习字,实在辛苦,特赐下这些药材补品,予驸马调养身子。”
作者有话说:
王爷手继续手捧小白花剧本,被霸道皇女宠着搞事业啦,考科举,后宫升职,逐渐长成他那不孝皇侄不认识的模样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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