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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成高陪读篇


    吉雅备考成人高考的消息传遍朋友圈,就连村口的玛尼堆旁时常聚在一起的老人家们也在议论这件事,她们捻着念珠说这孩子总算想通了,也有人感叹觉得他该接替父母的路。


    只有抱着小羊羔的多吉雅本人倒是置身事外般正在自家院子里,坐在一张被日光晒得泛白的木桌前,就着午后阳光翻看复习材料。他没有什么伟大抱负,也不为远大传承,只为这一颗本心。


    只不过他时常抬起头……看向蓝天白云,因为书本上总是浮现窦棠婴的面容。


    白云里会不会躲着一只小麻雀?他实在想他。


    “吉雅!”


    只是想他而已,就已经幻听到这种程度了吗?吉雅握着笔,“幻听”间已写下密密麻麻他的名字。


    “吉雅!!!!”


    这声音这么真实!吉雅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头看去!!


    人影越来越近,他看见他的小麻雀大老远就扑腾着自己的挥手,朝自己飞奔而来。


    “我的珍珠!!”吉雅立即起身,张开双手,迎接他的宝贝。


    沉闷的一声后,多吉雅牢牢地抱住了飞扑而来的窦棠婴。


    “吉雅~我好想你啊~”


    窦棠婴从外地商演结束回来后,村里的所有的小孩闻言全都跑了出来,就连狗都围着他转。


    多吉雅低下头,看见他的小麻雀蹭着他的胸膛,小别胜新婚地表白,他也情不自禁地将他亲了又亲。


    他们的身后是傍晚稀稀拉拉亮起来的灯火,身上还带着余温的都市气息。


    小麻雀归巢了。


    腻歪了好一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吉雅才舍得松开一些。


    “好宝宝,我给你带了真题集。”窦棠婴从包里掏出了他从各大社交平台,网站什么学姐学长,补习机构买回来的真题材料给吉雅补课。


    吉雅把车上东西都搬回门前,窦棠婴开始拆包袱,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尘土顷刻间扬起在斜阳里,嘴里还念叨着“我还带了一些那边的特产回来,这个!!这个鸡爪对接的甲方姐姐给我拿了一些,惊为天人!!可好吃了!!然后,嘿嘿!你看!!”


    多吉雅眯起眼,一瓶最大容量的龙舌兰。这人为了酒真是不辞辛劳。


    “这里也有的买。”


    “不一样!这是酒厂周年限定!”


    窦棠婴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他,抱着酒瓶爱惜不已。


    小酒鬼。


    多吉雅和他一起拆包裹,伸出拇指擦掉窦棠婴颧骨上一点被风吹干的红痕。


    窦棠婴在这道目光里缓缓放下了酒瓶,然后上身一下前倾,仰头亲了他一口。


    只是分别几天,他就好想吉雅啊。


    总是亲不够的。


    吉雅的嘴角也控制不住上扬起来,并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吻后,窦棠婴坐在多吉雅大腿上开始翻开他的练习册。


    吉雅也不怕他瞧见自己对他的思念,窦棠婴的指腹划过他的每一个名字……


    “这么想我啊?”


    窦棠婴继续往前翻,


    吉雅真的很认真,几乎每一页他都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笔记。


    窦棠婴在翻阅他的笔记时,多吉雅撒娇般蹭着爱人的后颈,闻着让他安心的香气,仿佛在说你夸夸我。


    窦棠婴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夸他道“好吉雅,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


    “学习能力啊,要是要我现在开始重新学习我一定做不到你这样的。”


    “你重新开始唱歌时可比我认真多了。你都不知道那样的你多让我着迷。我向往成为那样的你。”


    学习就是要有一个目标对象,多吉雅的对象就是窦棠婴。


    接下来半个月,多吉雅的日常像被精准切割的糌粑块。


    清晨五点半起床,对着希夏邦马的方向做早课兼背书;


    七点喂牛挤奶,顺带复习昨日错题后给窦棠婴做早餐;


    八点之后,窦棠婴起床,两人各坐一张桌子,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写歌,阳光均匀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此刻他们拥有一样的美好;


    下午之后,傍晚他们会一起手牵手去山坡上散步,窦棠婴会挑着让多吉雅背植物拉丁名,多吉雅则会带着他走遍这里每一片山坡,陪着他减肥;


    夜里十点再复习一遍错题集,有时窦棠婴会凑过来,两个人就会在桌上……一起纠错。


    比如今夜。


    窦棠婴手拿着三瓶乌苏、一瓶葡萄真露、半瓶龙舌兰和一小碟藏盐摆在桌角,然后敲了敲多吉雅的真题集封面。


    “中场休息。”


    多吉雅余光早就看见了那排酒瓶,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高俊的鼻子铺满阴影,眉骨连带着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看着爱人靠着桌角,拧开乌苏倒进杯子里,又揭开葡萄真露的瓶盖。


    自顾自地调酒。


    多吉雅沉默地看了他三秒,然后合上真题集,把椅子挪到桌边。


    窦棠婴的调酒方式是典型的“想到什么倒什么”。


    一杯是乌苏打底,兑入葡萄真露。另一杯是在杯沿抹一圈藏盐,最后斟上一小口龙舌兰——盐在唇边,酒在舌上,果香与麦芽在口腔里撞在一起,有点野蛮,但意外地好喝。


    他喝了两杯,脸颊浮现薄薄的红,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撑在木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这道题。”他忽然伸手去点多吉雅真题集上的一道论述题,指尖沾着一滴酒液,“植物蒸腾作用的影响因素,你为什么错了?”


    多吉雅顺着他指尖看去。窦棠婴的手指并没有点着题目,而是点在多吉雅手背上。酒液就这样渗进他的皮肤纹理,凉丝丝的。


    “因为我少写了一个因素。”


    “什么因素?”


    窦棠婴抬起头。灯光把他瞳孔映成一种湿润的琥珀色,眼尾有酒精晕开的红,等待着吉雅的回答。


    吉雅拦过他的腰肢,抬头说道“风。”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窦棠婴的指尖还留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小片落错的雪。然后窦棠婴笑了一下,拎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得有些急了,龙舌兰滑过喉咙,他轻轻“哈”了一声,有一滴酒液顺着唇角蜿蜒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道细小的河流。


    多吉雅伸出手,恰好接住了这滴滑落下巴的酒。


    酒液落在他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滴晶莹的液体,然后——浅浅伸出舌尖品茗。


    窦棠婴的呼吸顿住了。


    “吉雅……”


    “还不错。”多吉雅的声音平静无波。


    窦棠婴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他盯着多吉雅那一点被酒液浸湿的嘴唇,忽然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身体越过桌面,双手撑在多吉雅椅子的两侧扶手上,几乎是将他圈住。多吉雅微微后仰,背后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窦棠婴低下头,将口中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龙舌兰,渡给了多吉雅。唇齿相触的瞬间,藏盐的咸、葡萄的甜、龙舌兰的烈,还有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滚烫的呼吸,在方寸之间搅成一团。酒液从窦棠婴的舌尖漫到多吉雅的舌尖,多吉雅的手下意识扶住他的腰,然后顺势将人往上一托。


    ——窦棠婴被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双脚离地,膝盖抵在多吉雅胸前。多吉雅仰着头看他,灯光落进他瞳仁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窦棠婴用指尖捏住多吉雅的下巴,轻轻抬高,然后缓缓倾倒杯中残余的酒。倾泻而下的液体拉成一道银线,精确地落入多吉雅微张的嘴里。有一滴溅在他颧骨上,窦棠婴俯身用舌尖舔走。


    “元同学,有信心满分吗?”他居高临下地问。


    多吉雅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发哑:“那要看打分员了。”


    窦棠婴笑起来,把最后一滴酒倒进自己嘴里,然后低头吻下去。这次是覆水难收的深吻,酒液在两人唇舌间来回推涌,最终不知是谁咽了更多。


    错题集被两人压在身下,也不知结果。


    “好吉雅,好痒~”窦棠婴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指绕着他新长出来的、卷曲的碎发。


    肌肤时不时的轻痒难n,窦棠婴背手遮唇,蕴着水光垂眼望去,男人用笔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多吉雅笔尖不停:“你猜?”


    “坏……坏蛋。”


    视线里,水笔、红笔写下的某些名词在白润的躯体上随着呼吸而轻颤,泛开的鸡皮疙瘩也是惹目的暧昧……


    拉丁名真难背,但……多吉雅笑着俯身而去,白齿轻咬住这些个难记的拉丁名,耳边还伴随着爱人的呼唤。


    他能克服啃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藏历某天的傍晚,村里突然热闹起来——恰古修央古修,祈福的日子的傍晚。窦棠婴被才让和白珍拉着往村口跑时,还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他只看见全村人围成一圈,每人手里攥着一把糌粑粉,嘻嘻哈哈地用藏语喊着他听不懂的号子。


    多吉雅正帮老人挂经幡时,转眼看见窦棠婴站在圈子里,手里不知道正折着什么。


    此刻,仪式正在进行着,众人喊着“恰古修央古修——!”糌粑粉如雪崩般向天空抛洒。粉末在暮色中炸开,落得人人满头满脸。窦棠婴来不及躲,被白珍笑嘻嘻地糊了一脸,才让更过分,跳起来往他头发里揉了一把。整个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暖黄色的粉雾。


    他在粉雾中咳嗽着笑,伸手去擦眼睫上的糌粑,然后看见多吉雅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多吉雅脸上的糌粑粉比他还厚,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白色的细粉,像覆了霜的松枝。


    平静的眼睛忽然瞳孔紧缩,目光亮了起来。


    窦棠婴踮起脚,在他耳旁插上了一枝纸玫瑰


    ——用隆达折的。


    五彩的隆达纸被叠成玫瑰的形状,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和折痕,显然是在人群喧闹里匆忙完成的。糌粑粉落在花瓣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窦棠婴把它别在多吉雅的耳后,低头用指腹刮掉他鼻尖的粉末。


    多吉雅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纸玫瑰,纸张沙沙地蹭过耳廓。此刻他站在粉雾与暮光之中,头发、衣服上里全是糌粑,耳后别着一朵纸折的隆达花。


    整个人鲜明有生命力。


    这份生命力是窦棠婴给予的。


    几天后陈塘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落,到天亮时把整个世界裹成厚厚的一层白。才让和白珍一大早就来敲窗户,用冻红的手指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画小人,喊着让窦棠婴出去玩雪。


    窦棠婴裹着多吉雅的氆氇出门,看见院子里那片平整的、毫无瑕疵的白雪,忽然来了兴致。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面上写了个“多”字,又觉得太傻,赶紧用手掌抹平。


    余光里他忽然见到才让走来走去,心生一计,把才让招呼来。


    多吉雅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窦棠婴捧写一碗奶油,和一群小朋友蹲在雪地上,他看见他们用手背把土地表层的浮雪拂开,刮出底下最细最松的一层,然后放进奶油碗里搅拌。


    才让拿来奶油,白珍从家里拿来了一小罐蜂蜜和一把野莓干,小罗布从寺庙拿来了最好的酥油,他们蹲在雪地里做冰淇淋的样子,像在制作魔法药剂的巫童。


    一不小心,吉雅就看得忘了时间。


    他的小麻雀蹲在雪地中央,氆氇的下摆拖在雪里沾了一圈白,他正把野莓干一粒一粒按进雪白微甜的混合物里。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却因为好吃而微微嘟着。


    雪地的发光衬着爱人更加明媚可爱,他好像在做梦啊。


    “吉雅!”此刻窦棠婴发现了他。


    他抬头,献宝似的把碗举高,“刨冰!”


    多吉雅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碗里微黄发白、嵌着暗红色野莓干的冰沙。窦棠婴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多吉雅张嘴接住。雪在嘴里化开,蜂蜜的甜、野莓的酸、奶油的一点腻,还有雪本身那种干净的、几乎不像食物的凉,混成一种奇异的温柔。


    “好吃吗?”


    多吉雅咀嚼着,点了点头。窦棠婴笑得眼睛弯起来,自己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然后“嘶”了一声——太凉了。他的脸皱成一团,舌尖缩回嘴里,活像一只被冰到爪子的猫。


    多吉雅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奶油和雪:“好吃也别吃太多。”


    窦棠婴索性把勺子一丢,整个人扑进多吉雅怀里。雪在他们脚下下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仰起脸,鼻尖蹭过多吉雅的下颌,嘴唇上还带着雪和蜂蜜混合的凉甜:"好吉雅,你复习到哪了?"


    多吉雅抱着他,低头看他冻红的鼻尖:“快结束了。”


    “那怎么不复习完?”


    “天大的事。”多吉雅把氆氇拢了拢,裹住他冻僵的耳朵,“也没有现在重要。”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大学里很多好看好玩的事,如果我发现你偷看别的同学——”


    “我的目光早就被一个人占据了。”多吉雅低头,嘴唇碰了碰他发顶。


    窦棠婴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阵,然后坐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跑到那堆还没被踩到的雪地里,蹲下身开始拢雪。才让和白珍也跑过去帮他,三个雪白的、叽叽喳喳的身影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多吉雅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堆雪。很快窦棠婴又跑回来,把两个小东西按在雪地上,用雪把他们堆成一大一小两个圆滚滚的雪包。白珍的辫子上沾满了雪,才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窦棠婴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拍手。


    “你看!这是我!!”


    多吉雅看见雪地上出生了一只又像小白鼠又像小松鼠的“龙猫”。


    瞥过脑袋,忍住发笑。


    白珍哈哈大笑,才让直接笑得蹲在地上,童音清脆悦耳。


    窦棠婴回头瞪他,都怪吉雅带头笑话他!但盯着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窦棠婴忽然伸手从旁边抓起一把雪,反手就塞进了多吉雅后颈的衣领里。


    多吉雅整个人弹了一下,窦棠婴已经大笑着从他腿上跳起来跑向院子中央。多吉雅站起来,弯腰搓了个雪球,丢向窦棠婴逃跑的后背,他的身影顿时炸开了一朵白色的雪尘花。


    窦棠婴“啊”了一声转身,脸上还挂着笑,也弯腰去抓雪。才让和白珍在边上尖叫着加入混战。


    这场雪仗最终以多吉雅把窦棠婴按进雪地里告终。窦棠婴仰面朝天躺在雪里,喘着气,胸口起伏,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白。他望着灰白的天,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粘在脸上、唇上、眉毛上,凉丝丝的,又痒又清透。


    多吉雅俯身,双手撑在他耳侧,挡住了大部分落雪。他的头发上全是雪,有几片落在窦棠婴的额头上,然后被他的呼吸融化成极细的水珠。


    他的脸红扑扑的,像苹果。


    “冷吗?”多吉雅拢了拢窦棠婴有些松开的围巾。


    “不冷。”窦棠婴伸出手,把多吉雅拉下来。两人在雪地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成白雾。


    “多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好像可以理解你阿妈为什么想去七千米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站在很高的地方,才看得清。”他眨眨眼,雪落在睫毛上,"比如你的方向,比如我该往哪飞。"


    多吉雅低头,很轻地吻了他一下。嘴唇碰到的瞬间,窦棠婴尝到了他唇上残余的蜂蜜雪冰淇淋的甜味。甜味里混着雪水的凉,还有一点藏在深处的、独属于多吉雅本人温和而坚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雪还在落,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远处传来才让喊“窦老师你看我的雪人!”的声音,近处有多吉雅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再近一点,是他自己胸腔里那颗终于落定了的、像雪山一样安静的心脏。


    那天晚上多吉雅做题到深夜,窦棠婴趴在桌边已经睡着了。多吉雅把他抱到床上后回到桌前继续复习,当他翻开一页植物学教材,看见了夹在蔷薇科这一页里的隆达玫瑰时,他把它取出来,凝望了很久,然后回到了床上,抱住了熟睡的爱人。


    在他的耳旁留下一句: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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