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下子变得若有似无。
不知道在继承人斗争里落败的诗织小姐与上一代的家主金太郎达成什么协议,最后她的势力从本乡集团里全面退出,本人也带着贴身执事与女仆回到出生地京都。
即便她已经摆脱了本乡家的继承人这个称号,她的人生也回不到原本的轨迹,将她过继出去的血亲家庭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再接纳这个女儿。
从前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地位逆转,孤悬在外无人问津。
既然亲生的孙女回来继承家业,收养的孙女便可以另做他用。
比如,联姻。
可笑的是,等到了这一环节,从前对她的身世多做文章的家老们又不得不想尽办法证明她是本乡家的血脉,以免被联姻对象以“混淆血统”为由大做文章。
而联姻的对象,恰巧正是当时在商界风生水起,却比诗织小姐年长近十岁的赤司征臣。
你不由得想道,在有钱人的眼里,血缘这种东西可能就跟隔壁<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的假牙一样,是随时可以取装的工具。
姜茶啜饮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故事也讲完了。
“我们就读的洛山高校。”坐在你身边的赤司垂下眼,“当年父亲和母亲也就读过。”
好家伙,征臣先生得是太太前辈的前辈的前辈吧。
从前的笼中之鸟,也是因此才有了冲破牢笼的契机。
据说是回到京都后,干脆抛弃了大小姐的身份,学习如何以平民的身份生活。
在便利店买速食食品,关注附近商店的减价活动,不再以俯视而是与他人平等地交往。
你心说父母双方都是名门出身的赤司怎么会这么平易近人,原来根由出在母亲一方。
做了十多年的千金大小姐,忽然被剥夺继承权。
前半生奋斗的努力和目标全被抹杀,只得来一句轻飘飘的去联姻吧,去给家族发挥你剩余最后的价值吧。
这都没有崩溃绝望,真是心志弥坚。
不愧是能养出赤司征十郎的女性。
你默默听完故事,说道:“所以京都其实是你暌别久违的故乡啊。”
虽然他在东京出生和长大。
但无论如何都会回到京都来,或早或晚。
和平民一般的生活方式也好,为热爱的篮球拼搏也好,全部都是在名为母爱的种子基础上萌芽破土发展而来的参天大树。
那是在幼年时尚且在世的母亲留给他的珍贵回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就要带着这些回忆向前出发,不断创造更多的记忆。
母亲去世后,留下的就只有记忆。
如果带着这份记忆,按照被安排好的人生,进入私立的贵族学院,按部就班的生活,渐渐就会淡忘和母亲相处的往昔。
那些感情、那些触动、那些生动的日子。
所以他要沿着母亲曾经生活的轨迹,就像是一个刻舟求剑的旅人,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往前进,在记忆里往过去回溯。
走向自己的未来,也是在追溯母亲的过去。
走廊上一片寂静。连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中央空调徐徐吹拂暖气的细响。
北风在一墙之隔的玻璃外呼啸。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纷飞的雪粒,宛如被吹起的柳絮。
你盖上保温茶壶,道:
“这样感觉,我们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了。”
绝对要考上洛山的你,和绝对要回到洛山的他。
绝对要顺着人生台阶往上走的你,和绝对要沿着回忆朝过去追溯的他。
随即在这个天注定般的时间节点相遇。
“是啊。”他注视着你,“非常的、非常的感谢。”
在相遇之前,你与他,都对着前进的方向毫不动摇,从无迟疑地迈开脚步,持续地前行着。
直到你们的相遇。
“所以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打仗,就是指去查这些吗?”你好奇问。
少年赤红色的眼眸在定定注视你片刻后,眸光从你的身上滑过,若无其事地说还有些其他的小事需要处理。
“本来以为可以早点结束,邀请你一起去看岚山的花灯。”他轻轻舒一口气,“结果还是超过预期时间了。”
“那现在就去吧。”你理所当然道。
“去什么?”他还没跟上你的思维跳跃。
“现在就去看灯呀。”
你握住他的手,将他拽起来。
“岚山的花灯早就结束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刚好可以看灯哦。”
——“所以,这就是知花指的看灯的地方吗?”
跟你一起行走在登山台阶上的赤司,呼着白气里冒出一句。
道两旁的松柏树枝低垂下来,交错横斜,朝行人伸展而来。
逐渐加重的飞雪,在松针上堆积起细微的积雪。石头台阶也变得湿漉漉的,栏杆、围栏一类的地方已经肉眼可见地堆砌起雪粒来。
“这是小市民生活必备的情报信息。”你振振有词。
你们正走在往半山腰上一座寺庙而去的路上。这座侍奉大黑天的古庙位于松柏和杉树林深处,时至今日仍旧保持着在新年节日张灯结彩的风俗。
“再说了。”你爬得有些喘息,“你已经迁就我的心情选择去图书馆,现在该轮到我迁就你了吧?”
你紧紧握住他的手。
“既然你想跟我一起看灯,那就要实现呀。”
他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眸看你。
风雪在他的身后呼啸,细小的雪粒宛如漫天的飞花。一点点落在他的伞面上,逐渐消融、化作水洇开流淌而下。
伞下的氧气忽然就不够用了。
你感觉到他的气息逐步逼近,头顶的伞交错,他的面容慢慢地在眼前放大。
他从你的发丝上拈起一片半消融的雪花,然后后撤,恢复正常距离。
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仿佛在无声询问你发生了什么。
你牙痒痒,泄愤似的将手指塞进他的衣领里半天才抽出来,故意踩着夸张的步子越过他往上走去。
他在你背后慢悠悠地喊着当心滑倒。
没一会就到了寺庙的门前。
此时恰逢雪霁,阴沉的云层藏匿起茧似的太阳。
售票窗口正在进行人员交班。一个细瘦矮小的人低着头,拖着步伐走上来,换岗时还在查看自己的裤脚是否沾上泥泞。
对方站上岗位,一眼看到窗口外的你们。
“是藤和君啊。”眼镜后的视线转移你身边,“还有赤司君。”
你意外在这种地方看到对方,“贵安,上户君。”
“是叶山君班上的同学。”你低声提醒赤司,“劳动委员和图书股长。”
就是经常被叶山小太郎气得手足无措的那个女生。
在三股辫眼镜娘的脸上,浮现出安静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有些岁月沉淀的古籍书页,苍白而脆弱。
她从窗口递给你两张占卜符:“新年快乐,藤和君。和赤司君出来玩吗?”
你点头,“上户君是在这里兼职吗?”
“不,我爸爸是寺庙的住持。每到这种时候,都需要我在家里帮忙。”她说,“祝你们玩得愉快。”
你们走开后,你还不忘扭头看那个小小的窗口。
没听同年级的人说过上户家是寺庙住持。是这个同级生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吗。
连老师都没有提起过。
“很在意上户前辈?”赤司问你。
“也不算很在意。”你想了想,“就是觉得奇妙?助勤巫女对我来说是能赚钱的兼职工作,但对她来说在自家寺庙帮忙是天经地义,不应该收钱的行为。”
同一件事对立场不同的人来说竟然天差地别。
不过你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多久,便去做水占卜了。
将占卜符慢慢浸透在流水里,纸面会自动浮现吉凶。
你望着漂浮在潺潺水流上的两张纸,不禁发出叫喊。
“为什么你是大吉,我却是大凶啊!”
撑着膝盖俯身下来的赤司闻言,问你:“再去抽一张?”
你垂头丧气,“这种东西再抽一次就不灵了。再说了,本身占卜吉凶就是寺庙为了赚钱弄出来的噱头。可恶,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不甘心!”
你愤愤地一抬头就对上少年剔透的赤红色眼眸,顿时什么不甘恼怒都被抛在脑后。
你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谁叫我遇到你。是你太强运……”
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赤司是连抽签和猜拳都能全战全胜的强运之人,真正的运气EX,不要跟他比运气。
“就当是提前预支未来的坏运气吧。”你有气无力道,“这样考试的时候遇见不认识的英文单词会少一点。”
“这是什么理论?”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更想说这是什么歪理。
“这也是小市民的生存哲学!生活的好运与厄运是有比例的,在做重要的事情之前,把坏运气通通都消耗光。这样面临重大关头的时候,就只剩下好运助力了!”你蹲在流水池边说道,“再说了,我现在有你这么一个超级□□大奖,不知道透支将来多少运气。所以平常嘛,运气坏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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