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妹妹长大后家务分摊出去让你轻松许多。往年爬上爬下从擦抹横梁到清扫犄角旮旯都要依靠你这个手脚灵活的青少年劳动力。现在你只用提着水桶路过扶着椅子的沙耶和站在椅子上垫脚擦抹隔板的佑树。
“干得不错嘛。”
你忍不住夸赞一句。
佑介被你分配去擦玻璃。转了一圈下来你变成家里最闲的人。你想着干脆提前开始准备晚餐,冷不丁响起了催命似的门铃声。
你小跑去开门,边跑边解下围裙。刚一拉开门,就対上一张堆满笑容的陌生面孔。
你一愣。
还没等你发问,対方先亲热又不失恭敬地自我介绍来自某某亭料理,随后口中说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将一只五重提盒递过来。
你茫然地接过提盒,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家宅门前挂着名牌,是婆婆的姓氏夏泽没有错吧。没有突然连人带整座屋子和某个吃得起昂贵料理店特供年菜的豪宅互相调换吧?
“请问,您没有看错地址吗?”你指着提盒问道,“我们家没有订年菜,您是不是和附近同姓氏的人家弄错了?”
対方斩钉截铁地说地址没有错,随后熟练地弯腰向你鞠躬道别,转身踩着木屐哒哒哒地走向路边暂停的车辆。
你拎着提盒,刚拉上大门。还没走回厨房,门铃声又响起。
你只得把提盒放下,又奔去开门。
门开,门关。
一脸懵逼的你手上又多了一盒高级料理。
还没等你气势汹汹去打电话质问嫌疑最大的赤司,门铃又响起来了。
连佑树都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皱眉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门铃响个不停。
你指指脚边围拢一圈的各色包装礼物,从新鲜水果、珍稀食材、装在保温冰桶里的帝王蟹到甜点礼盒应有尽有。
“我们附近有姓夏泽的有钱人家吗?”你问佑树。
佑树也被吓了一跳,咋舌不已。这些东西上面只有“至夏泽宅”四个字,没有署名落款。
他蹲下来翻看一二,拎起一盒成色相当漂亮的牛肉讶异道,“这都是哪儿来的?这种高级食材,我也就在店铺老板给人送礼的时候见过一眼。你问什么?同姓夏泽的有钱人?二丁目这块只有我们家婆婆姓夏泽。”
“刚才门铃响个不停,就是因为一直有不同的人上门来送这些东西。”你努努嘴,提高声量喊沙耶和佑介一起来拎东西。
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让你们跑了两趟才全部收进厨房,刚刚才收拾出来的整洁室内又被东西填满,险些无处下脚。
冰箱里本就囤积了大量的食材,你们想尽办法才把一些新鲜易腐的塞进去。
“等下一定会被邻居议论的。”你忍不住发牢骚。
你一不开心就会找事情做,用琐事把时间塞满,排遣情绪的干扰。
因为生气伤心是富人的特权,穷人没有烦恼的时间。最多拉开被子躺上个二十分钟,闹钟一响就要起来恢复正常。
生气也好,伤心也好,愤怒也好,负面情绪就像是流进机器内部的水,会影响履带和齿轮的转动,导致齿轮生锈,机器寿命变短。
为了人体这具机器能够保持正常运转的效率,为了不饿肚子,为了能生活下去,就不能生锈。
所以你们家几个人正在你的带领下叠日常收集的各种塑料袋、纸袋,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便于收纳。
佑树哈哈笑出声:“明天早上你去扫前门的时候,邻居就会跟你打探八卦了。你就请好奇的人都进门做客,每人招待一碗茶泡饭——”
你忍不住拿手上叠好的塑料袋小方块丢他。
有一个対京都人的刻板印象,就是当他们说出“请吃碗茶泡饭吧”,潜台词便是赶客回去,别再逗留了。
这些突兀送来的礼物,如年菜、料理,搞得你们本来准备好的菜肴都没处放,只能尽力往高处去堆。现在房间里四周堆满各色昂贵的料理,无人敢动,宛如埋下一颗颗定时炸药。
原本应该摆放在桌上等待开动的菜肴却被挤占了地位,不得不往高处迁徙,就像是被寒流裹挟的羚羊。
满屋子突然闯进来的富贵之气,把原本属于你们的穷酸朴素驱赶到羊圈的角落瑟瑟发抖。
你又问了一遍弟妹们,确定没有人知道这些从天而降的礼物来源,便吩咐他们不要乱动,等婆婆回来再做定夺。
然后你便起身打电话,拨出时心里没底,你不确定対方会不会接起。
果然,漫长的忙音后,提示转接进语音信箱。赤司应该正忙,没有接通。
你头痛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揪起头发。
虽然所有东西都没有标价,但光看都知道价值不菲。你甚至还看到了光靠钱根本买不到,提前一周都不一定能订到的老和果子屋的新年特供礼盒。
以前在神社帮忙的时候,夫人陪神主接待客人,协助夫人泡茶的你曾见识过这个和果子屋的名声。上门拜访的客人拿出礼盒,不无骄傲地介绍其珍贵。
方才弟弟妹妹们看向你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异样,却让你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即便有佑树的插科打诨,你那股如芒刺背的感觉并没有减弱。那种盖子骤然被揭开的感觉,让如履薄冰修饰着的贫穷无所遁形。
你想起那些食材,冷哼一声。是啊,平常你家中只能吃到打折处理的肉类,当然不会是多好的部位。冰箱里常年塞满贴着半价标签的肉排,対贫民来说当然便宜美味又好处理。
対于吃惯豪华料理的少爷来说,无异于拿砂纸打磨舌头吧。
今天从天而降的那些东西里,是一堆等闲连见识机会都没有的高级食材。售卖的餐厅连路过呼吸一口都感觉要被收费。
这是想做什么?扮作古老小说里的阔客少爷,买了大堆大堆礼物送进贫女家中,让一家人都诚惶诚恐地隔空跪谢老天恩赐?
内心的声音分成两派,一边徒劳地劝说着自已,没有署名也没有口信,不要擅自给人家定罪,另一边则是怨气不断地煽风点火。
在贫女的家中只能吃到半价临期食品还真是辛苦少爷了啊!你暗自磨着后槽牙想道。
沙耶从房间里探头出来,脸上写满担心之色。
“姐。”她叫了你一声。
你看到妹妹走过来,在你身边蹲下,跟你一起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像是幼年时一般头并头看马路裂缝里的蚂蚁搬家。
“我觉得,这些应该不是赤司前辈送过来的。”沙耶说。
你看着面无表情,其实内心慌得要死。多亏了沙耶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你的慌乱,让你平静下来。
见你没有反驳,依旧盯着地板出神,沙耶才鼓足勇气继续说:“因为、因为如果是赤司前辈的话,他一定不会送这些——”
“又贵又占地方还不实用的东西,是吧?”
你笑了笑,接上她的后半句。
如果不是你在门前拼命阻拦拒绝,都有刺身店里两个年轻小伙要扛着一条巨型蓝鳍金枪鱼登堂入室,现杀现切了。
看到你脸色缓和,沙耶松了口气。
她连忙点头,“嗯嗯,対的!”
他还真是会收买人心。你好笑地看着已经沦为赤司“拥趸”的妹妹,揉揉她的头发。
“虽然班级上也有很多人在谈恋爱,还有人女朋友换个不停。”沙耶说,“但我觉得,姐和赤司前辈的关系是和他们不同的。”
“什么不同?”
“很多很多。”沙耶组织语言有点艰难,“比如说吃的东西,聊天的内容,相处的方式什么的……”
“人人每天考虑的都是这些呀。”你哭笑不得。
“不是的!”沙耶反驳道,“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学生,很多还在想着哪家甜品店好吃,明天的小考怎么通过,路边文具店的店主长得很帅。但是姐和赤司前辈经常说的话题,都很踏实。”
“大姐你总是习惯把什么都先规划好,一步步去实现。这点上赤司前辈跟你一样。”沙耶说,“赤司前辈的习惯是出发前就把目标确定,然后推动事情朝着目标发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失手的情况。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连目标都很难确定,成日都在幻想着不切实际的好运发生。”
“因为我的人生没有容错率,沙耶。”你把妹妹拉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看看几点了,要不要让佑树去书屋接婆婆回来?”
婆婆在春田古书屋做兼职工,帮忙做整理分类,偶尔代看书屋生意。
因为不是什么畅销书店,只是偏僻街道上的一家专门收购处理旧书和古字帖的书屋,所以日常并不忙碌。书屋的主人夫妇家中还有几个孩子和年事已高的祖父母需要照料,特地请邻里名声有口碑的婆婆来帮忙。
前阵子婆婆摔伤住院的时候,书屋主人一家还特地来探望。好在不是什么重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忽然你被沙耶拽了拽衣袖,你回头就看见妹妹小心翼翼地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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