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撞上床铺的前一秒,扑通一声,双膝碰撞,整个人直挺挺跪坐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夺去手上的文库本,一把按在他的脸上。


    黛千寻因为失去视野,双臂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


    “你在干什么……!突然袭击我!”


    你感觉自己的脑髓都快要随着沸腾的思维一起煮沸、蒸发,化作气态了。你的身躯在微不可见地细微颤抖,必须用双手的力道才能把书本按在黛千寻的脸上,避免他挣脱出来,看到你此刻的表情。


    “千寻前辈……”


    可是一开口你就知道前面的努力全部白费了。你连声音都带着细细的颤抖。


    你从未如此强烈的动摇过,强烈到从外表和声音就能让他人发现。


    果然,一听到你此刻的声线,黛千寻停下了挣扎。任由你把摊开的文库本按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漆黑,鼻尖都是油墨的味道。


    你的胸膛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那不止是因为一路狂奔带来的,还有一重你竭力想隐藏的原因。


    视线明明是盯着前方,眼神却始终无法集中。


    你感觉大脑都要在沸腾里彻底融化,连最后的机能都罢工了。


    你张了张口。


    不行,不能再发出一丁点声音了。


    现在全身都是破绽的你,只要有一点动向,立刻就会被千寻前辈察觉。


    最后,在你把黛千寻捂到缺氧之前,你终于想起迟钝地松开力道,双手离开书本。


    被按在他脸上的文库本掉落下来,露出黛千寻压抑到极点,黑气缭绕的脸庞。


    他坐起身来,曲起一条腿,拿起被遗弃的小说,瞟了你一眼。


    此刻的你正趴在床铺边沿,像是要逃避整个世界似的,把脸深深埋在手臂之间,只留下长发铺散在肩上。


    尽管把自己埋起来躲避现实,你感觉到头顶有微风拂过,那是黛千寻拿着书本在你的后脑勺上方轻轻扇风。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你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放在外套衣兜里的手机在一片寂静里响了起来。


    那是黛千寻借给你的手机。


    从抵达东京的当晚,他就把手机借用给你。


    这两天手机都暂时放在你这里,免得你孤身在外失去联络,遇到困难找不到人求助。


    至于黛千寻本人会不会因为没带手机失去联络……他巴不得谁都找不到他。


    这个时间,会拨向这个手机的人。除了赤司不做他想。


    你连看都没有看,保持趴着的动作,单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径直朝旁边的黛千寻的方向递过去。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看你一眼,接起来电。


    “喂,嗯,是我。”黛千寻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知花的话,已经和我姐姐一起休息了。嗯,对的。好,没什么事情,我就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你手边,说:“现在改变主意拨回去还来得及。”


    “…不要。”


    你闷闷地说,还是没有把脸抬起来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


    “终于发现了?”


    从你的鼻间挤出轻微的一声“哼”算作回应。


    黛千寻:“真不容易。”


    你抬起头,仰面瞪他。


    “千寻前辈太过分了。”


    “哈?”


    尽管在刺骨的冷风里狂奔许久,你的脸却还是像被烫熟的番茄一样通红,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滚烫温度。


    你的眼睛里蕴满雾气,好像下一秒就会凝化成雨滴落下来。


    连藏在发间的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你明明早就发现了!”你语无伦次、恼羞成怒地指控对方,“千寻前辈却不提醒我!看着我走进陷阱里,跟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被炖熟!帮凶,你也是赤司的帮凶!”


    等你迟钝地回过神来,你的身边已经彻底被名为赤司的天灾所占领,连逃走的空隙都没有剩下。


    你像是站在唯一一块岩石上,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已经陷入汪洋大海般翻滚的岩浆包围里。


    连你脚下这一块仅剩的土地,也马上要沦陷了。


    “我要是帮凶的话,干脆就不要管你好了。”黛千寻嘲讽道。


    赤司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早已把你的弱点摸透得一清二楚,就像是他曾经处理过的那些对手一样,分门别类,逐个击破。


    即便你一直以来执拗得有点可笑地想要在学校与他划清界限、拉开距离,保证你们两个人在其他人眼里是独立个体,互不干扰,仅仅止步于非常健康的前后辈共事的关系。


    哪怕在放学以后回到家里,从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角色就会在无形间转变,他会从学校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变成你认可为家人的存在。


    原来这些努力早就化为了泡影。


    你并没有如愿以偿和他拉开距离,相反的,在其他人眼里,你和他的名字早已紧密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了,胆敢对你下手的人,要面对的是赤司的怒火。


    而这一切成立的基础又是由他在洛山飞快建立起来的权威带来的。


    赤司太知道如何悄无声息捏住你的七寸了。


    如果光明正大地宣布对你的保护,只会适得其反,遭到你的拒绝和抗议。


    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悄无声息把你纳入羽翼之下,等你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你早就习惯了在他规划出来的领地里生存的方式。


    你从小拥有的东西,抓在手里的牌太少,所以每一次得到什么,就会害怕在下一次失去。


    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失去。


    最简单直观的例子,就是从前还在教会名下的福利院里寄住的那段时光。努力干活,表现优秀的孩子会从修女嬷嬷那里得到巧克力糖、笔记本、铅笔一类的小东西作为奖品。


    巧克力糖是硬通货,笔记本和铅笔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教导年纪小的孩子单词和计算题,还可以从他们手里获得巧克力作为报酬。


    如今被夏泽婆婆收留成为一家人的你们这几个孩子,都或多或少有着相同的经历。


    那时候你就有一个克服不了的毛病,你总是会像贪婪的龙守着自己的财宝一样,把所有的宝物都藏起来。巧克力糖藏在枕头的棉花里,笔记本藏在床板的缝隙。攒得越多越害怕失去。


    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做什么都无法安心。时不时要飞奔回寝室,确认东西都还在原处,一颗一颗地清点数量,一次次确认书包没有被人趁你不注意偷偷拉扯开来,偷走什么。


    如果书本和笔记被人趁你不注意撕走,或是丢进水桶里,那就更糟了。是以你整日整日抱着书包游荡在外,宁愿在教室待到天黑也不想回到寄养的福利院。


    直到后来遇到了夏泽婆婆才逐渐改变了你这一点。当初教会名下的福利院因为经营不善,慢慢向其他的孤儿院转移收留的孩童,其中之一就有你。


    婆婆第一次见到你,就容忍了你这吞金兽一般的怪癖。她在一边等待你将狭窄粗糙的床铺从上翻到下,从各种犄角旮旯的缝隙里变魔术似的找出巧克力、糖果、书本、铅笔,甚至还有一整套的水彩蜡笔,通通塞进陈旧但结实的书包里。


    她不像那些看似怜悯慈悲,却始终高高在上的修女。她没有开口劝你将这些东西分送给其他的孩子,只是点了点头,问你都收拾完了吗?收拾完毕,你们就要出发了。


    你这守财奴的怪癖在漫长的时光里被她潜移默化地改变许多,至今只留有浅浅的痕迹。


    你趴在床铺上,发出悲鸣,痛苦地抓起自己的长发。


    “可恶、太可恶了!太难了!”


    简直是阴谋、不,阳谋的大成功。如今你才恍然大悟,赤司对你来说的意义,就像是年幼寄人篱下时得来不易的巧克力糖、漂亮的玻璃弹珠。


    可能对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可那是你的宝物,你一毫一厘也不肯舍弃的财宝。


    要从你手中拿走,比割你的心肝还要痛苦。


    黛千寻斜睨着你,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又说:“怎么?现在想起担心戒断反应了吗?”


    “才不是担心戒断反应!”你反驳他,“千景前辈去东京后,我不也适应得很好吗!”


    你像是个突然被拔断电源的机器人似的,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向床铺,面朝下,整张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区区一个赤司,居然对我了如指掌。输掉了,我完全输给他了……”


    亏你在风平浪静的生活里还窃喜着,以为是自己避其锋芒,趋利避害的策略大成功,完美地实现了把耀眼的赤司推出去顶住压力,自己只用作壁上观的状态。


    结果全是人家在不着痕迹地引导着事态走向!


    “反正你也就只有在他背后放狠话的本事了。真要对上那家伙,你跑得比谁都快。好了好了,别丧气了。”他用文库本的书脊轻轻敲打在你的头顶上,“任何身处局中的人,都无法看透身边的迷雾。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如果不把你带到东京来,从原本的环境带出来,你怎么可能会有发现这一点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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