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涣散,半晌落不到实处。


    “苏缨......”他喃喃道,“你今日有想到名字么?”


    苏缨摇头。


    眼看生产之期只余两个月,二人便约定每日各想一个名字,再一同商议。


    零零总总,拟下近百个名字。


    却是没一个十分合心意的。


    裴修轻轻扬了扬唇:“我想到一个。”


    “什么?”


    “椿。”


    “......春?”苏缨不解,“可是她出生在盛夏。”


    裴修缓缓摇头,指尖落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椿字。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他声音低柔,“此椿,取心性坚韧、福寿绵长之意。”


    “椿......”苏缨低喃,“阿椿。”


    裴修握住她的手,妥帖地将人揽到腿上,轻轻揉着她日渐负重的腰身。


    他道:“先同之前想好的名字一并收着,等她出生了,再细细斟酌。”


    “嗯。”


    晚风漫过夏夜,挟来花木清浅的幽香。


    二人依偎在椿树下的藤椅,同沐一轮皎皎月华。


    “苏缨。”他低声道,“明日,便开始服用那副方子吧。”


    “好。”


    第147章 窒闷


    几场疏雨过后,暑气渐盛。


    时值半夜,屋中仍是潮热不减。


    苏缨口渴醒来,发烫的脸颊下意识贴上裴修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清凉。


    他近来体温渐低,肌肤沁凉,如同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燥热消退些许,苏缨意识回笼。


    发觉周遭静得出奇。


    她轻轻支起头,去听他微弱的气息。


    耳边忽而传出一声低笑。


    “别听了。”裴修声音恹恹含笑,“没死......”


    苏缨愣了愣,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热么?”他问。


    苏缨摇头。


    “渴了?”


    “嗯。”


    裴修费劲支起身子,下床。


    苏缨并未阻拦,借着月色,注视着他步履虚浮地走到桌边。


    他手也有些不稳,一阵叮铃哐啷,倒了一盏冷茶。


    半数洒在外头。


    裴修垂着眉眼,用桌角的帕子仔细将倾洒的茶水擦干净,才端着茶盏走回床边。


    苏缨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盏冷茶。


    接过茶盏,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睡吧。”


    裴修依言缓缓躺下,竭力压制住急促的气息。


    心口狂跳不止,如同鼓擂,眼前阵阵发黑晕眩。


    良久,视野里的昏暗才一点点褪去。


    不过短短十余步,便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甚至无力抬手去抱抱他的苏缨。


    嗡鸣的耳畔,似远似近地传来苏缨的声音:


    “阿椿......”


    裴修微微侧头,尚未看清她的脸,便被抱进了怀里。


    苏缨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身后的霜发,素来冷淡的眼底已然泛起薄红,低声道:


    “我喜欢这个名字。”


    “嗯......”


    裴修紧紧贴着她,合上眼睛,讷讷道:“我也喜欢。”


    音落,再次昏睡过去。


    耳边的气息微弱,苏缨睡意全无。


    范大夫先前给的药方要服用三副,如今才堪堪服完一副,裴修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


    信中,范大夫早已料到这般境况,备了另一个方子。


    此方药性猛烈凶险,信末,他提笔写道:


    谓之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缨反复斟酌过那个方子,只觉到头来,怕是唯有 “置之死地” 四字一语成真。


    若非深知范大夫用药素来大胆,苏缨险些都要怀疑他生了加害裴修的异心。


    彼时她宽慰自己,这终归也算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


    而今,便是她最不愿看到的绝境。


    裴修的身子决计撑不过那三副药。


    唯有去赌最后那副猛药。


    挨到天光微明,苏缨将药文火熬在炉子上,回了一趟苏宅。


    苏母闲来无事,正在院中编竹篮。


    看见苏缨进门,便抬手招呼她过来:“你来瞧瞧,这是我给小外孙编的睡篮。”


    “苏椿。”苏缨轻声道,“小名叫阿椿。”


    苏母闻言微诧:“名字定下来了?怎么想着取春字?算着你的产期是七月底,便是不用夏,用秋也使得。”


    苏缨稍顿,字意浅显地解释道:“不是春夏的春,是椿树的椿。”


    “原是这个椿字……”苏母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椿树在咱们这儿也叫长寿树,寓意倒是极好的。”


    苏缨抿了抿唇角,低声应道:“嗯。”


    “对了......”苏母手里摆弄着竹篮,“晌午你同三郎一道过来用饭,我一早去集市买了猪心肺,打算炖汤给你们补身子。老话讲吃啥补啥,三郎不爱吃肉,清淡的心肺汤总喝得。”


    苏缨摇头:“不用麻烦,他近来没什么胃口,想来也喝不下。”


    闻言,苏母记起三郎好几日不曾过来,听闻是身子不大爽利,又改口道:


    “要不我提早做饭,你先在这边把午饭用了,再给三郎带些回去?”


    苏缨仍是摇头:“我炉子上煎着药,这会儿就得走了。”


    苏母手中的活计慢慢停了下来。


    她最是了解自家老七,性子冷淡,行事目的明确。


    今儿一早上门,既不是有事前来,还只说了几句话便要走,想来也不是专程过来陪她的。


    苏母隐隐觉得不安,搁下手中的竹篮,起身握住苏缨的手,关切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了?你心里若藏着难处,只管讲给娘听,娘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陪你一同盘算盘算,别憋在心里,伤了自己身子。”


    苏缨默然。


    她也道不明自己怎么了。


    方才只是看着药罐里翻滚沸腾的药汁,心口便似被人死死拧着,窒闷得难以呼吸。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踏进了苏宅。


    苏缨自幼便极为要强。


    在外头打架输了,回家爹娘问起,她都只说是自己摔的。


    她素不寻求旁人庇护,也不惧承担所有后果。


    眼下这般过于紧涩的情愫,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也让她无所适从。


    对上娘亲眼中的担忧,苏缨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无事,我就是惦记这巷口的米糕不错,想买些回去,顺路过来看看您。”


    苏母忧虑不减,嘱咐道:“若当真有事,你可万不能瞒着娘。”


    “我省得。”


    苏缨离开后,果真在巷口买了一包米糕,又买了些茭白,预备晌午炒着吃。


    回到院子,她将买回来的吃食搁进灶房,便盛了一碗汤药往卧房去。


    意料之中,裴修仍是没醒。


    苏缨食不知味地吃了两个米糕,摸了摸碗壁,温度正好。


    她上前,坐在床沿。


    “裴修。”


    接连唤了几声,床上之人无半点动静。


    苏缨心头骤然一紧,忙去探他的脉象。


    虽然微弱,所幸一脉尚存。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松,苏缨似是再难支撑,垂下头,抵在他的胸口。


    心绪尚未平复,一只手缓缓抚过她轻颤的脊背,微哑懒倦的嗓音轻轻响起:


    “......怎么了?”


    见苏缨迟迟不语,裴修心中猜得几分:“是我吓到你了么?”


    好半晌,胸口才传出她闷闷的嗓音:“裴修。”


    “嗯?”


    “你若是死了,我就让阿椿叫旁人爹。”


    “......”


    裴修怔了怔,继而低笑出声:“我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的。”


    第148章 拉住我


    入夜时分,暴雨倾盆而至。


    一树椿花经不起骤雨摧折,纷飞飘散。


    苏缨遥望着暮色中的满地残花,合上窗棂,隔绝外头扰得人心神不宁的雨声。


    转身,坐回床沿。


    床上的裴修衣襟大敞,白皙的皮肉之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绯色。


    苏缨拧干帕子,擦拭他滚烫的身子。


    这副药药性太烈,自他清晨服下第一剂汤药,不到半个时辰,便起了高热。


    一个时辰前,烧得意识混沌的裴修又强撑着服下了第二剂汤药。


    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到子夜,还需服下最后一剂汤药。


    若是能撑到破晓时分,尚存一丝鼻息,便算是药力起效,为他挣得一线生机。


    反之,便会在天光放亮之前,心脉寸寸崩裂,油尽灯枯而亡。


    苏缨再次将三指搭在他的腕间,脉象并不似心疾发作时的急促紊乱,极度虚浮飘忽,和往日皆是不同。


    让她心中愈发没了着落。


    苏缨想起范大夫留给她的信中,那句“谓之置之死地而后生”后面,跟着一句“尽人事,而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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