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失语。


    良久,他轻叹:“从前我总觉得,你身上没有哪一点像裴家人。而今我算是明白了,你心性行事,最像母亲。”


    “是么?”裴修想了想,“母亲离世时,我尚不满两岁,已是记不清了。”


    “嗯。”裴翊眉眼柔和,“你承袭了母亲的容貌心性,何其有幸。”


    音落,忽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裴翊面色一沉,站起身:“圣上耳目倒是灵敏,仪仗尚在百里开外,便得知你回京了。”


    裴修慢悠悠喝了半盏茶,也跟着起身:“哥,你猜来人是卓督公,还是锦衣卫?”


    裴翊默然。


    裴修抬眼,似笑非笑地扫过他:“我觉得是锦衣卫,圣上不会见我,只会直接将我押入诏狱。”


    二人出门立于廊下,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院门口提步进来。


    裴修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原以为来的会是镇抚大人,不曾想竟只遣了一名锦衣卫千户前来拿我。”


    张麒不紧不慢地越过一众锦衣卫,停在裴修跟前,目光从他的霜发上扫过,淡声开口:


    “殿下,请吧。”


    第123章 罗门


    连日大雪停歇,一缕冬日的暖阳穿破云层,漫上达径山的山脊。


    紧贴崖壁的一条栈道,缓步行走着两个人。


    栈道狭窄,一面怪石崖壁,一面千丈悬崖,无法骑马通行。


    幸在顶上有岩壁遮挡,积雪只堪堪没过脚踝,尚能行走。


    苏缨贴着崖壁,全身心提防着脚下的暗冰,走得极慢。


    但凡脚下稍有打滑的趋势,便立时用铁镐卡进山壁石缝,稳住身形。


    代祥只隔着半步距离跟在苏缨身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动静。


    神经紧绷地走了近半个时辰,他出声提醒:“前面有一个石台,在那里歇息一会儿吧。”


    苏缨看了眼高悬的日头,“好。”


    二人先后进了石台,草草吃了些干粮。


    代祥感慨道:“怪不得都说罗门族人常年隐迹避世,这般险峻山径,根本由不得他们随意出外。”


    苏缨摇头:“罗门族人年年都会赶羊去周边县城贩卖,这条栈道便是过人都危险,如何能赶羊通行?应该还有另一条只有他们知晓的路。”


    闻言,代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将腰间的水囊递给苏缨,自己随意抓了把雪吃进嘴里,顺下干噎的饼渣。


    “我有水。”苏缨没接。


    代祥便将水囊挂回腰间,道:“那你喝完了再跟我说,你别吃雪,不干净。”


    说着,又取出一包肉干往前递。


    苏缨幽幽一叹:“你没长嘴么?自己吃。”


    代祥微愣。


    “我不是你主子,也不是裴家人,你不用迁就我。”她道。


    “……啊?”


    代祥没反应过来。


    “吃。”


    “……哦。”


    二人各嚼了些肉干,补充了体力,便沿着栈道继续前行。


    整条栈道尚且不足两里,步步谨慎走了一个半时辰,方才有惊无险抵达对面。


    栈道尽头,便是达径山另一侧。


    山间松柏丛生,苍劲林木错落扎根于皑皑白雪之间。


    代祥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有可供生火的枯枝,晚上随便寻一处岩洞,点上一堆柴火,也能安稳熬过一夜。


    苏缨倒不如他思量得多。


    逃荒北上时,下雪的冬夜她还住过垮了半幅的破庙。


    那时衣物远不如眼下穿得厚实,还饿着肚子,饥寒交迫尚能安然过度,如今更是不愁的。


    山路虽不如栈道陡峭,积雪却深至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起腿脚。


    代祥自觉走到苏缨前头,为防踩空,拿一根长木枝探路。


    寒风吹过,枝梢积雪簌簌落个不停。


    四下静得只能听见落雪声以及一深一浅的踩雪声。


    走到日头西斜,二人终于站在了视野开阔的山头。


    山下是一个峡谷,大大小小的帐子散落在谷间各处,飘出几缕并不明显的炊烟。


    “这就是罗门部族的聚居地?”代祥喃喃道,“想来他们的祖先是为了躲避世俗纷扰,才会选在此处定居。”


    苏缨未置可否。


    她私以为,罗门祖先选择与世隔绝的峡谷扎根,并非只为避世,而是要世代守着雪魂草,不让它被外人发现。


    而且雪魂草并非轻易就能寻到,应该是生长在特定的地方,不然罗门部族不会对外来人毫不设防。


    一路过来,除却路途险峻,他们没遇到任何障碍。


    “天色不早了,先寻个地方歇脚吧。”代祥提议。


    苏缨点头应下。


    罗门部族警惕排外,此事暂且急不得。


    她先前并未欺骗代祥,极北之地的确有一味珍稀草药,名叫冰芜,虽并不是专治心疾,却于裴修的心疾有益。


    苏缨这回便打算以医者身份,找罗门族人买冰芜,再暗自打探雪魂草。


    思绪邈远间,忽而听见一阵破空细响。


    “不好!”


    苏缨尚未明白境况,便被代祥带着飞身而起。


    几乎是同时,数只长箭直直钉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


    尚未立稳,又是接连几声破空细响。


    代祥丝毫不乱,一边护着苏缨躲开飞射而来的箭矢,一边快速同她解释:“是提前布设的陷阱。”


    苏缨余光瞥见一道悄声移动的白色影子,与四周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不止陷阱,有人!”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骤然一空。


    耳边响起代祥一声低骂,随后便是转瞬的失重感,二人摔落在厚雪之中。


    “苏姑娘!”


    代祥仍攥住她的小臂,神色慌乱:“你、你没事吧?”


    身下是厚厚的积雪,在掉下来之前代祥托了她一把,护住了她的腰背,苏缨并未察觉身子有何异样。


    许是穿得厚实的缘故,甚至没觉得有哪里疼。


    见代祥慌得手足无措,苏缨无奈道:“我无事,你别紧张,我又不是泥人捏的。”


    “是我大意了。”他满心懊恼,“方才那些箭矢并非是想射中我们,而是为了将我们逼进坑洞里。”


    苏缨仰头望了眼越渐昏暗的洞口,轻声道:“这么说,他们无意取我们性命。”


    代祥面色沉凝,摇了摇头:“只是眼下暂不打算动手罢了。”


    “别怕。”他从长靴中拔出两把短刃,“我对付三十个人不在话下。”


    “……三十个。”苏缨看着他,如实道,“倒真看不出来。”


    代祥:“……”


    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他原本紧张的心绪,竟无端安定了几分。


    苏缨摸出匕首,反握在掌心,压低声音道:“若真打起来,你别顾虑我,我能保全自己。”


    代祥欲言又止。


    “休要看不起人了。”苏缨觑他,“我曾帮裴修打过张麒,二对六,我们赢了。”


    代祥怔了怔。


    帮三公子……打小将军?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副画面。


    话间,洞口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二人立时噤了声,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苏缨比了个“八”的手势,代祥点头。


    苏缨又比了个“二”的手势,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六”的手势,指了指他。


    代祥连连摇头,比了个“八”的手势,指向自己,随即双手往下压,示意她安生待着。


    苏缨:“……”


    顷刻,洞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嗓音,说得一口标准流利的官话:


    “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罗门地界?”


    苏缨仰头望去。


    洞外火光摇曳,映出那名异族少年的脸。


    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深邃,轮廓却带着几分南方人的清隽秀气。


    瞧着……竟无端有些面善。


    第124章 熟悉


    少年被盯得满心别扭,一双剑眉微微蹙起,已是有些不悦。


    “回话!”


    苏缨不动声色地按住正要出声的代祥,从容开口:


    “我们是北良县的大夫,来到极北本是为寻找冰芜,接连一月收获甚少,后听牧民说达径山兴许能寻到,才不慎误入了这里,并非有意擅闯。”


    “冰芜?”少年顿了顿,“你们寒冬进达径山,只是为了找冰芜?”


    苏缨道:“实不相瞒,我夫君心脉受损,已是时日无多。听闻冰芜能活络经脉、缓和沉疴,我才顶着风雪来到极北。”


    音落,洞外响起另一名少年的声音,说着罗门本地土语:“阿拓,我觉得这两人来路可疑,带去见了大巫再说。”


    阿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迎上坑洞里那双尾端微微上挑的眸子,阿拓有一瞬的愣神。


    这个陌生女子面上冷冰冰的,他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忍不住用官话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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