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围都是排队出城的百姓。


    苏缨怀疑这人的脸皮比起城墙也不遑多让,半点不知羞赧。


    出了城门,便由裴修负责赶车。


    抵达第一个常去的村落,已至傍晚。


    苏缨并未急着进村,顺着山道往林间去。


    半山腰处有一间无人的小木屋,二人准备在这里暂歇一晚。


    裴修背着弓箭出门,提桶打水。


    苏缨留下简单收拾屋子,这木屋看着才有人住过没多久,桌案板凳上半点灰尘也无。


    今早买了烧饼和酱肉,都是无须加热便能直接吃的。


    苏缨原没打算生火做饭,却见裴修拎着一只野兔回来了。


    今晚的餐食便变成了烧饼和烤兔子。


    他们都不擅长烤肉,时而担忧肉没烤熟,时而又怕烤过了头发苦。


    待将烤兔从火上挪下来,二人凑到一处,面色端谨地看了半晌。


    “熟了么?”苏缨问。


    裴修掏出随身的匕首,割了一小块肉,放进口中。


    外皮焦脆,入口油香,皮肉之间嫩而多汁。


    口感竟意外还不错。


    他割下一小块腿肉,吹至半凉,递到苏缨唇下:“熟了,你尝尝。”


    苏缨迟疑地将其吃进嘴里,眸子倏然一亮。


    “熟了。”她点头道。


    裴修闻言忍俊不禁:“再没旁的词了?”


    苏缨想了想:“好吃。”


    裴修弯起一双被火光映照的眉眼,又割下一块腿肉,递到她唇下。


    二人分食了烤兔,又各吃了半个烧饼,随后就着剩下的水简单梳洗一番,进了屋子。


    甫一进屋,裴修便发现角落的那架木板床比在北良的床更窄。


    宽度只有约莫四尺上下。


    便是一个人睡,翻身时都得提防掉下去。


    两个人睡……委实太过狭窄。


    苏缨照常靠着墙睡下,裴修立了一会儿,抬步走过去。


    “这……”他红着耳尖,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该如何睡?”


    “你睡床底。”


    裴修:“……”


    她话音平淡,裴修一时竟拿不准她是否在说笑。


    踌躇着坐到床沿,碰了碰苏缨的肩头,闷声道:“又没带多的被褥,真让我睡地上?”


    苏缨转过身,对上一双有些无措的眸子。


    她半是好笑半是好气:“上来。”


    裴修微愣,生怕她反悔似的,蹬去靴子,侧身挨到床沿躺下。


    只是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


    “进来点。”


    裴修往里挪了一点。


    “再进来点。”


    裴修又往里挪了一点。


    苏缨无奈。


    这人平时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而今反倒作出一副拘谨的样子。


    她木着脸:“抱我。”


    裴修缓缓眨了眨眼睛:“……啊?”


    苏缨被气笑了,牵过他一支胳膊枕在颈间,又揽住他的腰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幸而屋里昏暗,无人能看见她泛红的脸颊。


    夜色尚浅,林间热气未完全消散,二人这般抱在一起,空气都变得黏着湿热。


    忽而感受到一阵徐徐凉风,苏缨掀开眼皮,便看见裴修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蒲扇,正轻轻替她扇着风。


    “……你这是哪来的?”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裴修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是说热么?我在早市买的。”


    第92章 话本子


    初夏时节,群山苍翠,林间草木繁茂。


    二人坐着慢腾腾在山道行驶的牛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倒也清闲自在。


    不多时,到了昨日途经的村落。


    苏缨将牛车停在村口,村民们三三两两围了上来。


    众人已然熟悉这位常来收山货的许大夫,又顾念她给的价格公道,许多人都存着晒干的药材,专程等她来收。


    卖得银子,又在她这里置些生活用具。


    有几个妇人与苏缨尚能说得上几句话,见她今日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俊秀的郎君,频频朝她使眼色。


    见其未能会意,一个年岁稍大的妇人忍不住开口问:“许大夫,这位郎君是……”


    “我娘家弟弟。”苏缨道。


    裴修闻言,侧头看向她,抿了抿唇角。


    旁边一个大娘听到这话,心念一转:“原是许大夫的胞弟,生得真是丰神俊朗……不知可曾议亲?现下在做什么营生?”


    开头问话的那个妇人打趣道:“刘婶子,你家姑娘如今才十四,哪里又急着定人家了?”


    刘大娘摆摆手,示意旁人莫要插嘴,等着裴修回话。


    裴修则看着苏缨,她正忙着给村民带来的药材逐一过秤,似是压根没留意这边的谈话。


    刘大娘见状,恍然大悟。


    她早听说这位许大夫是从通州流落至此,想来双亲早已不在。


    长姐如母,这位许家郎君的婚事,原是要等着姐姐拿主意的。


    刘大娘挪了两步,凑到苏缨身侧,笑道:“许大夫,你这弟弟模样周正,性子也瞧着温良,你心里可有给他相看人家的打算?”


    苏缨手上拨弄着秤砣,头也未抬:“终身大事,他自有主意。”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个做姐姐的,总得帮着把把关。”刘大娘道,“村尾吴家的姑娘,年芳十六岁,模样周正,手脚勤快,针线厨下样样拿得出手,我瞧着跟你弟弟也称得上般配,要不我从中牵个线,让他们见上一面相看相看?”


    说完,她话锋一转,打量着裴修鬓间的几缕霜色,压着声儿问:“只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许郎这头上的华发,可是天生如此?”


    苏缨尚未开口,裴修先道:“我身患心疾,难议寻常亲事。其实早前已经看好了人家,只是那家姑娘还不曾答应娶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刘大娘讪笑两声:“这位许郎真会说笑……”


    言罢,随意扯了个由头便走了。


    苏缨斜斜睨过去,裴修也正在看她,立时还以温良无害的笑脸。


    收完药材,带来的物件也卖得七七八八。


    苏缨找到先前借住的村民家,买了干粮和熏肉,便继续赶路。


    豫州地域辽阔,各个村落相距较远。


    一日不歇,才堪堪走了两个村子。又赶在日暮之前,找到一间小木屋。


    裴修出去打水,回来时拎着一只山鸡。


    二人有过一回烤兔子的经验,眼下已不似昨日那般手足无措。


    苏缨还得闲拿了话本子来看。


    以前她下村子,都会在包袱里放上两本书,用以打发闲暇的时光。


    这回也习惯性地装了两本。


    她手中这本,讲的是民间志异传说,写书人言语生动,场景对白俱是活灵活现。


    裴修以前从未接触过这类闲书,不免心生好奇,也凑了过去。


    二人靠坐在一处,看得津津有味。


    险些将野鸡烤糊了。


    用过晚饭,苏缨进屋梳洗更衣,裴修便借着火堆的微光接着看。


    只是越往后,他的神色越发不自在。


    前面通篇都是神鬼怪谈,后半段的内容却渐渐变了味,写起了缠绵情事。


    笔触露骨,过程详尽。


    他些许局促地合上书,听着屋里传出的细微水声,迟疑片刻,又重新把书翻开,定下心绪继续往下看。


    裴修十三岁双目失明,十六岁方才痊愈。


    本该是通晓情事的年岁,因一门心思牵挂苏缨的下落,生不出丁点旖旎心思。


    而今已及弱冠,尚且只称得上一知半解。


    直到今夜,才算彻彻底底长了回见识。


    他耳尖烧得通红,心口也隐隐作痛,依旧聚精会神地往下看。


    苏缨往外倒水时,便看见他仍坐在树下看书。


    不远处火堆残余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恰好掩住了面上的霞红,让人瞧不出端倪。


    她出声提醒:“光线这么暗,当心将眼睛看坏了。”


    裴修看得正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苏缨出了门。


    闻声手一抖,险些将书砸落在地。


    觉出他有些不对劲,苏缨却并未多问,只道:“我洗好了,换你……”


    话未说完,裴修倏地站起身:“水怕是不够用了,我、我去溪边洗……”


    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苏缨迟疑了一瞬。


    念及离得不远,倒没说多什么。


    裴修拎着水桶,脚步匆匆地走了。


    苏缨上前,原打算拿水浇灭火堆,余光瞥见裴修落下的话本子。


    回想起方才他异样的举动,她将其捡起,随手翻看了后半段。


    心下了然。


    苏缨日子清闲,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书。


    枯燥晦涩的正史医书,亦或者不入流的话本子,向来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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