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拿我佐粥么?”她面无表情。


    裴修吃完最后一口饭,才道:“苏缨,你与我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她随口问:“哪里不一样?”


    裴修思忖了片刻,道:“更鲜活。”


    苏缨微愣:“鲜活?”


    “嗯。”


    他虽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描绘不出她的神情。


    五年来,他每每想起苏缨,都会产生一种让他揪心的割裂感。


    “比世间万物更为鲜活。”他低声道。


    苏缨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样貌如何能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却什么都没说。


    她一贯不懂裴修。


    五年前是,如今也是。


    二人收拾好碗筷,回了卧房。


    裴修看着屋子里唯一一架窄床,耳根子浮起一抹红晕。


    没等他想入非非,苏缨已经从门后拖出一块木板,放在另一侧的角落,铺上被褥。


    裴修眸子一暗,又听苏缨道:“凑合一晚,明日我找牙人给你赁个院子。”


    “......赁个院子?”裴修眼睛圆睁,不死心地问,“你与我一同住?”


    苏缨没察觉出他的异样:“我有住的地儿,何必白费银子赁个两间卧房的院子?”


    音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倏然到了自己眼下。


    苏缨正蹲着铺被褥,被惊得往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


    裴修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替她稳住身形。


    “苏缨......”


    他跪在凌乱的被褥上,身子前探,苏缨只得顺势后仰,没好气道:


    “又怎么了?”


    “为何要两间卧房?”


    “......”


    “我们不是一直同住一间么?”


    “......”


    “苏缨。”裴修靠得更近了些,漆黑如墨的瞳仁水光盈盈,“你是在赶我走么?”


    “......”


    “你又想丢下我,对不对?”


    “......”


    “你根本不想见到我,方才说自己欢喜,也是在骗我,对不对?”


    “......”


    苏缨被一连串问题砸得发懵,一时语塞。


    她忽然发现,裴修眼疾痊愈之后,更会扮可怜了。


    以前总是半敛着眉眼,每回缠人会软着声儿唤她的名字。


    如今却会用一双清光闪烁的眸子望着她,眼底委屈与忐忑交织,真是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裴修语气有些哀怨,“为何大黄都能与你住一间屋子,我却不能?”


    苏缨:“......”


    已经睡下的大黄:“......”


    被噎了好半晌,苏缨才道:“我如今是寡妇......”


    话一出口,又觉出些不对劲,正欲改口,便听裴修道:


    “我知道。”


    “......你知道?”苏缨怔了怔,难以置信地再次反问,“你知道?”


    早在进屋的那刻,裴修便猜到了。


    苏缨梳着妇人的发髻,屋里却不见半件男子的物事,一应起居物件,也只够一个人用。


    意识到这件事时,裴修心底有一瞬的黯然。


    若苏缨心悦之人尚在人世,他还能与之争上一争。


    可若是已逝之人,他连相争的资格都没有。


    裴修抿着唇角,方才还澄亮的眼眸霎时暗了下去,光芒尽敛:


    “你很喜欢他,对么?所以才容不下我。”


    苏缨有些发懵:“......谁?”


    “你的......”裴修喉间紧涩,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亡夫。”


    苏缨一脸愕然,忙开口解释:“不......”


    话刚出口,便被他轻声截断。


    “苏缨。”


    裴修牵过她的手,将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脸侧,哑声道:


    “我不会同已逝之人争......别赶我走,好么?”


    第84章 都是你


    “裴修……”


    苏缨顿了顿,忽而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确保没起高热,才接着道:“我没赶你走。”


    “当真?”


    “嗯。”


    “那……我可以留下来?”


    苏缨并未回答,心中莫名腾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似是刚从与裴修重逢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他,回想起方才那番话,忽然有些开窍了。


    “裴修。”她低声唤他。


    “嗯?”


    “五年了,你想明白了么?”


    裴修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为何非要与我住一间屋子?”


    “因为……”


    话没说完,便被苏缨接了过去:“你喜欢我?”


    裴修有些怔然。


    他曾设想过无数与苏缨重逢的画面,大多都是被她一脸冷漠地扫地出门。


    亦或者被她的夫君扫地出门。


    全然没料到如今的境况。


    苏缨将他迎进了自己的屋子,逝去的亡夫无法将他扫地出门。


    自己满腔的痴念与爱慕,也终于能得以剖白。


    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可当他迎上苏缨冷淡的眸光,无端惴惴难安。


    “所以这五年,你想明白了么?”


    苏缨语气平静,“你喜欢的,究竟是救你出裴府的恩人,是与你朝夕相处一载有余的同伴,还是……你面前的苏缨?”


    裴修闻言,心中的不安尽数消散。


    他静静凝望着她,温润的眉眼含笑,似有无限柔情:


    “不都是你么?”


    “……”


    苏缨心头猝不及防地一动。


    冷冰冰的面具无知无觉地裂开一道缝隙,又在下一瞬碎得彻底。


    她倏地站起身,径直往床边走去。


    蹬掉鞋子,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裴修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呆滞片刻,凑到她床前。


    去扯她的被子。


    无果。


    “苏缨……”裴修低声唤她,“你不喜欢我方才的回答么?”


    被子里没有动静。


    担心她被捂坏,裴修坐上床沿,试图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


    可苏缨的力气本就大于常人,裴修又唯恐不慎伤了她,折腾了一阵,竟毫无进展。


    “苏缨。”


    裴修垂下脑袋,额头抵在被子上,声音闷闷地传进里面:


    “你理理我,好么?”


    仍然无人应。


    他隔着被子将她虚虚抱住:“苏缨,我心口疼……”


    须臾,一只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摸寻到裴修的手,便将三指搭在脉上。


    细细诊了片刻,被子一阵鼓动,旋即被倏地掀开,露出苏缨热气未散的脸。


    她紧紧蹙着眉心:“你心脉受损了?”


    说完,她登时意识到裴修那头带着霜白的青丝从何而来。


    “嗯。”


    裴修抬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不妨事的,已经好了。”


    “好了?”苏缨声音冷了下来,“裴修,我虽算不得精通岐黄,好歹也是名大夫,何至于要哄我?”


    “真的。”裴修朝桌案上的一个小瓷瓶抬了抬下巴,“我随身带着药,这五年再没犯过心疾了。”


    明显避重就轻的话,糊弄不了苏缨。


    她坐起身,脑子里猝然闪过一个念头:“五年……是在信阳……”


    “不是的。”


    裴修轻声打断她,“是去了永州后,有回寻常犯了心疾,董大夫不在,落脚的庄子离城中尚远,便耽搁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可苏缨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裴修捻着鬓边一缕泛白的发丝,“以前倒未曾留心这些白发,而今看来的确衬得老气了些。你若不喜欢,我寻个法子将它染回去,好么?”


    苏缨拨开他的手,语气仍带着冷意:“平白折腾它做什么?”


    据她所知,并没有能长久维持黑发的法子。


    一般染剂遇水则融,每回洗头便要重新染上一次,折腾人不说,铅粉用多了更是伤身。


    裴修看着她,迟疑道:“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


    “我看着比你年长了。”


    “……”


    “至少年长五岁……不,兴许有七岁。”


    裴修微微朝她倾身,隐在昏暗中的眸子依旧亮得惊人,“苏缨,你会喜欢比你看上去年长的人么?”


    苏缨微愣。


    那种熟悉的无可奈何又回来了。


    这人贯会蹬鼻子上脸,但凡被他抓住丁点机会,便要将话头往这件事上引。


    她木着脸:“不会。”


    “那我明日将它染黑,你会喜欢么?”


    “……”


    苏缨再次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声音瓮声瓮气地从里面传出来:“去睡觉。”


    裴修看了眼地上尚未铺好的被褥,“我没地方可睡,能跟你一起么?”


    “……”


    “苏缨,我已经许久没好好睡觉了。”


    裴修取下缠在小臂上的发带,布料粗糙,边缘已然磨得起了毛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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