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元宵节,苏缨才恍然记起一桩事。


    正欲开口,窗外忽而传来两声脆响。


    似是有硬物砸到窗棂,又落到了廊下的石板上。


    在睡梦中的大黄被动静惊醒,倏地起身,朝窗外狂吠。


    “嘘!”


    大黄听话的噤了声,仍警惕地望向窗外,有些焦躁地原地踏步。


    二人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只听见巷外一阵步履些许急乱的踩雪声越渐远去。


    苏缨起身穿上长袄,穿鞋时顺手摸出藏在床下的匕首,裴修跟着起身,取过盲杖与她一道往外走。


    打开房门,大黄率先冲了出去,将院子各处能藏人的地儿,包括鸡窝都巡视了一遍。


    冬日昼短,院中仍是一片昏暗,只依稀可看出轮廓。


    四下环顾后,苏缨拾起落在窗棂下的物件,拉着裴修回了屋子。


    她点亮油灯,发现是个裹着纸的石块。


    石块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寻常石块,苏缨将其搁在一旁,展开揉得发皱的纸,见其上写着一行字。


    她借着灯光细看,刚看见前面两个字,便骤然怔住。


    察觉出她的异样,裴修忙问:“是什么?”


    苏缨面色沉郁,将纸攥得极紧:“写着字的纸。”


    “写的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低声读了出来:


    “裴修,今日务必离开北良。”


    裴修怔然:“上面有我的名字?”


    “嗯。”


    话音落下,二人陷入沉默。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裴修的悬赏是白银万两,寻常人若是得知其身份,必会上报县衙。


    然而这个神秘人既未告发他们,反倒以这种法子逼他们离开北良,而且话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实在猜不透对方来路。


    只有一点毋容置疑——


    裴修的身份败露了。


    不管对方是谁,他们都必须得尽快离开北良。


    但棘手的是,因为张麒的缘故,他们的身份文书出不了城门。


    “元宵特许放夜三日,城门彻夜不关。”苏缨一边快速挽发,一边道,“今日进出城门的百姓如潮,我们正好借机混出城去。”


    她起身:“我出去一趟,你在家收拾东西,以轻便为主。”


    说完,抬步要走。


    裴修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苏缨……”


    苏缨回身,安抚般握住他的手,放缓了声音:“不会有事的。关好门,等我回来。”


    裴修抬起一双无光的眸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一个人……混出城门很容易。”


    闻言,苏缨的面色缓缓沉了下去,松开手。


    “你是要我丢下你不管?”


    “你早已不欠我什么,别再为了报恩陪我涉险。”裴修也松了手,“苏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以离开了。”


    苏缨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当真要我离开?”


    裴修喉间紧涩,再说不出半个字,只缓慢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说完,房门传出一声轻响。


    随着这声门响,裴修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静坐不语。


    被关在屋里的大黄挠了会儿门,无果。


    它低低呜咽了几声,掉头去找裴修,叼着他的袖子往门口的方向拽。


    裴修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烫的眼睛。


    “你也要走么?”他问。


    大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良心的小东西。”裴修苦笑,“当初还是我将你从院外抱回来的,临了……你却不选我。”


    似是察觉出他话音中的低落,大黄松开他的袖子,转而舔起他的手。


    “罢了……”裴修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我也放过你。”


    话音未落,房门被倏然推开,急快的脚步声朝着床边而来。


    裴修茫然抬头:“苏……唔……”


    后面的话被覆上来的唇瓣尽数堵在喉间。


    只短短一瞬,苏缨便挪开了,垂眸看着他惊愕不已的脸。


    “收拾好东西,等我回来,好么?”


    裴修怔怔地眨了眨眼睛,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苏缨去探他的脉象,确保不会像上回那样犯了心疾,又倾身亲亲他的唇瓣,放柔了声音问:“好么?”


    他依旧怔然出神,苏缨轻轻叹了口气,在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傻了?”


    她正欲支起身子,被一只手握住后颈,再度按了下来。


    裴修仰头追吻上去,一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竭力平复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一边却不管不顾地加深这个吻。


    “苏缨……”他贴着她的唇,哑声道,“你真是……不如杀了我算了。”


    第59章 暗令


    苏缨出了院子,径直往北城门去。


    她在附近的茶摊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观察城门口过往的百姓。


    今日人多,进出城门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门口值守的卫兵也不如以往盘查那般严格。


    只匆匆扫过一眼文书,几乎不曾打开。


    苏缨在茶摊坐了近一个时辰,只有三个进城的百姓被仔细盘查过。


    还是因为他们衣着繁复,看着不像本地人。


    北良前些日子吃过北地部族的亏,如今对外来者严加防范也是人之常情。


    出城的盘查本就比进城更为疏松,今日更甚。


    许多百姓甚至连文书都尚未摸出来,便被守卫不耐烦地放行了。


    坐到巳时,苏缨动身往回走。


    午时前后是城门来往人流的高峰,届时混在人群中出城,把握会大上许多。


    刚出走不远,忽然被人叫住。


    “苏缨!”


    苏缨只作未闻,继续往前走。


    张麒快步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看了眼城门的方向,追问:“你想出城?”


    苏缨垂着眼睛,全然不意理会他。


    “好端端出城做什么?”


    “......”


    “是想去看府城的灯会?”


    “......”


    “想去么?我可以请假带你去。”


    “......”


    她始终一言不发,张麒无计可施,有些恼火道:“忍了两个月没去找你,在路上碰到了也不理人。苏缨,就从朋友做起也不行?”


    苏缨总算对他的话有了反应,侧眸觑他:“朋友?”


    张麒面色微赧:“我自然不想与你只当朋友,但你若是能接纳我,先当朋友也使得。”


    “将人拘在城中,不许出城门。”苏缨语气平静,“这就是你口中的朋友?那当你朋友的人真是不幸。”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恼我?”张麒怔了怔,“你等我,别走,我去去就回来。”


    说罢,他疾步朝着不远处的城门卫兵所而去。


    苏缨不想与其纠缠,加快了步子往回走。


    快至长乐街时,张麒追了上来。


    “不是让、让你等我么!”他一路跑着来的,上气不接下气道,“跟我走,我有事......与你说。”


    苏缨本就急着赶在正午人流密集的时候出城,眼下却被这人缠住,实在端不住半分好脸色。


    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被张麒伸臂拦住。


    他喘匀了气,鼻尖额角还冒着细汗:“这次真是重要的事,你信我。”


    “有事就在这里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想了想,微微倾身过去,声音压得仅二人可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真想出城,最大的阻碍并不是我。”


    苏缨终于正眼看他:“不是你,又会是谁?”


    “这里真不是能说话的地儿......你跟我走一趟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麒心道,要吃早吃了,哪还能留到现在。


    苏缨默然。


    她心中隐隐不安。


    这种不安并不来源于张麒本人,而是他即将要对自己说的事。


    暗忖片刻后,她松了口风:“去哪儿?”


    张麒道:“跟我来。”


    二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往城东去。


    城东有一处湖泊,陈旧的栈道通往湖心的石亭。


    冬日苦寒,结冰的湖面冷风肆虐。


    一路过来鲜见人影,湖中的亭子更是空无一人。


    张麒上了木栈,闲庭信步地往石亭去。


    苏缨踌躇了几息,跟了上去。


    “坐吧。”


    他清尽了石凳上的积雪,抬下巴示意苏缨过来,随后在另一侧落座。


    刻意留有距离,表明自己守着分寸,好叫她宽心。


    “这里风虽大,但胜在空旷,不怕隔墙有耳。”他自嘲般笑笑,“我原是想把身上的斗篷给你,料想你也不会收,便不自讨无趣了。”


    苏缨充耳不闻,坐下:“说吧。”


    “我方才去守门的卫兵处打点关系,想撤了先前留的话,却意外得知——喻大人早在那场中毒事端后,暗中传令,不许你和裴三离开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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