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院门,宵禁的锣声正好响起。
苏缨一路步子匆匆,寒冬腊月的天儿,竟然出了层薄汗。
她径自推开屋门,就见床沿的昏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
“裴修。”
听见这声轻唤,那个犹如石塑的人影僵直地转过头,半晌才似回过神来,讷讷道:
“苏缨,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苏缨取下肩上的斗篷,搭在一侧的藤椅上,斜眼觑他。
她今晚被这人吓得不轻,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路上好几次都险些被路面凝结的暗冰滑倒。
本就气不顺,一回来偏又听见他说出这句话,语气登时冷了下来:
“我不回来去哪儿?”
“明家……”裴修道,“我以为你会留宿明家。”
苏缨动作微顿。
她忽然意识到裴修不大对劲。
说话没有语调,愣愣的,像从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里传出来的。
“你怎么了?头疼?”
苏缨往前挪了一步,裴修却似受惊一般,手忙脚乱地退到床头的位置。
“我满身酒气,担心熏着你……”他嗓音发干,“苏缨,你可以去烧些水么?”
苏缨踌躇了几息,正欲转身出去,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她冷声道,“又想瞒着我?”
裴修的身子更加僵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小伤,不妨事的。”
“伤哪儿了?我看看。”
说着,她抬步作势朝他走去。
裴修抵着墙,退无可退,语气甚至带着恳求:“别过来,我……”
苏缨顿住脚步,看着他昏暗中的轮廓。
先前因他不告而别所受的惊吓,与眼下明显藏着事瞒她的愠怒交织,搅得她气血翻涌,竭力维持的冷静一溃千里。
“裴修,你很怕我么?”
他怔了怔。
“既然你与我住一起过得这般如履薄冰,我可以离开,你不要勉强自己。”
她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意,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心平气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要分开的。如今你已经安定下来,我也算报了你的恩情,就此一别两宽吧,我明日一早便走。”
裴修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目。
……终于。
一直以来的担忧骤然成真。
他眼底一片猩红,泪水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
“……报恩?”
他抑制不住嗓音的颤抖,语无伦次道:“我于你……你做了这么多,对我的好……都只是为了报恩?”
“是。”
只一个字,冷漠疏离。
裴修身形几晃,喉间猝然涌起一股腥甜,被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他动作缓慢地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面上一片麻木,唯有泪水一滴滴自眼角滚落。
“……只是报恩?”
这一回,苏缨没有出声。
日日朝夕相处,她自是听出了裴修的反常。
但已经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去的。
长痛不如短痛,她想,这本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打算。
只是……
为何心口这么疼呢?
她顿觉呼吸困难,转身想出去。
裴修倏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前追了几步,又缓缓停了下来。
“……你去哪儿?不说好……明日再走么?外头宵禁了,你别出去……”
他心中惶急,言语颠三倒四,连自己都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是全凭本能地想将她留住。
“我去烧水。”
撂下这句话,苏缨阔步往外走。
拉开门,寒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被繁复情绪裹挟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这才恍然记起裴修身患严重的心疾。
她忽然后悔了。
不该怒意上头便不管不顾地拿话刺他,就算当真要走,也该好生与他说的。
她迟疑着侧头望去,裴修还僵直地立在原地,周身是化不开的不安与绝望。
她心生不忍,关上门,缓步朝他走去:“裴修……”
裴修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回床上,截断她的话:“别这样,苏缨。”
“你不欠我的了,不需要以报恩的名义对我好,更不要委屈自己顺着我。”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是我不好,一个只会拖累人的废人,却浪费了你一整年的时光。”
“对不起,苏缨。”他心口疼得几欲窒息,还强撑着牵起一个笑,以平生最是温柔的语气道,“祝你余生自由幸福,觅得……良人。”
苏缨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她咬着后槽牙,忍了忍。
无果。
她又拉开门,快步走进院中,站在风雪里。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岂料那股邪火没被风雪浇灭丝毫,反倒越烧越旺。
她仰头,缓缓呼出一团白雾。
旋即转身,步履坚定地走进屋子。
“裴修。”她平静道,“安置营那日,不是梦。”
裴修没反应过来:“……安置营?”
苏缨不顾他周身散发的抗拒,走到他跟前,只手托起他的下颌。
垂首,吻了上去。
第54章 负责
唇上传来熟悉的触感,裴修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骤然断裂。
周遭的一切都被嗡鸣声替代。
五感只剩下触觉尚在,能感受到苏缨温软的唇瓣轻轻贴着自己。
他迟钝且茫然。
……还是梦么?
其实苏缨并没有从明家回来。
那一箩筐伤人的话,分道扬镳的决裂,包括这个吻……
都是梦吧。
神思纷乱间,一个柔软湿滑的物体试探着钻进他的唇缝。
裴修愕然失神,撑在身侧的双手一软,仰面躺了下去。
一口空气猛地灌进肺里,本就绞痛难忍的胸口跟着骤然一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屏着气息的。
苏缨半跪上床沿,欺身而上。
带着细喘的声音明显在强装镇定:“记起来了么?那日清晨,不是梦。”
说罢,不等裴修反应,再次吻住了他。
这回她轻松撬开了他的齿关,生涩地缠吻住他的舌尖。
裴修眼瞳一震,右手无意识地撑住她的肩头。
苏缨不比他好受,从唇齿间瞬间漫至四肢百骸的酥痒同样折磨着她。
无所适从,却又贪心地想要更多。
她扯下撑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钻进他柔软的指缝,轻轻扣住。
“裴修……”
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紧,旋即被裴修翻身压在身下。
他一边急切地回吻着她,一边粗暴地扯掉左手缠着的布帛。
摸寻到她的手,便抵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苏缨……”他心口疼得快要破开了,“告诉我……不是梦。”
苏缨头脑混沌,失了轻重地咬上他焦躁的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在二人的唇齿间蔓延。
她仰头,往后让开些许,喘着气问他:
“疼么?”
“……疼。”
“那就不是梦。”
裴修动作顿住,半晌,一头栽进苏缨的颈窝。
“……我要死了。”他有气无力地哑声道,“我好像……心疾犯了。”
苏缨呼吸尚未平息,闻言被吓得不轻,想抽出手摸他的脉象,却被他紧紧扣着指缝,动弹不得。
“松开!”
“……不要。”
“裴修!”
“就让我死在你怀里吧。”他嗑着眼睛,面色苍白,“这样……我就不会总患得患失,担心你要将我独自一人抛下。”
苏缨哑然。
“……我说谎了,苏缨。”他的声音越渐小了下去,“我照顾不好自己,我离开你就会死……你别、别与明舟成亲,好么?你也不要牵旁人的手,不要对旁人做……你方才对我做的事。”
“苏缨……”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意识已然不清醒,“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不要与明舟成亲……娶我吧,好么?”
苏缨脸上烫得如火灼烧,羞耻心终于后知后觉地被找了回来。
心道,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原本只虚虚撑在她上方的重量压了下来,紧扣住她指缝的手也随之一松。
“裴修!”
苏缨竭力稳住心神,推开他,找到提前备好的银针,将其和油灯一同放在床头,便转身去脱裴修的衣物。
目光在触及他胸前的大片血渍时,瞳孔骤然一缩。
此刻来不及多想,裴修的嘴唇苍白带紫,面上也呈灰败之色,病程显然比上回更急。
苏缨脱掉他的衣物,发现他的胸口被利刃划破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幸而不算太深,早已止了血,只是翻开的皮肉看上去有些骇人。
这并非是致命伤,苏缨只扫过一眼便略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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