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被掌心传来的细痒扰得胸口一阵怪异,她不自然地撇开他,三两下草草替他洗了手。


    “好了。”


    裴修觉得没洗干净,却也不敢吭声,自己默默蹭着指尖。


    见他那副可怜见的模样,苏缨觉得好气又好笑:“前几日你还自己打水沐浴了呢,眼下连洗个手都扮可怜。”


    裴修抿了抿唇角,小声道:“我从酉时便开始洗了,戌时才洗完。”


    苏缨哑然。


    洗了一个时辰,水早该凉透了。


    难怪第二日咳疾又加重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裴修睡相不好,晚上起来几趟想替他盖被子,却发现裴修睡觉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姿势,被子也妥帖地盖在身上。


    苏缨便觉得是他体弱的缘故。


    为此,她还花了大价钱,让秦雪兰往他的药方里加了几味贵价的滋补药材。


    总之她如何也想不到,裴修咳疾加重竟是因为他寒冬腊月里洗了冷水澡。


    苏缨垂眼看着他,胸口闷得难受,却无端发不出火来,只无奈地仰头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子,重新将手探进盆里,捉住裴修的手,语气生硬地嘀咕道:“真能折腾人。”


    裴修由着她动作粗暴地给自己洗手,轻轻扬了扬唇角。


    “笑什么?”苏缨奇怪道。


    裴修没回答,含笑摇了摇头。


    “莫名其妙。”


    苏缨替他洗了手,递去手帕:“今晚明家的宴请,你去么?”


    裴修笑意渐敛,抿着唇角,明显心不在焉地擦拭水渍。


    “你非去不可么?”他问。


    苏缨迟疑了一瞬:“你不想我去?”


    “嗯。”


    “……为什么?”


    裴修垂眼:“小年夜俱是家宴。我们去……不妥。”


    苏缨倒是不清楚北方的小年夜还有这般说法,细细思忖了片刻,道:“左右是下了请帖的,而非贸然登门,应当无甚不妥。”


    察觉到他的抗拒,她又道:“你不想去便不去,我早些回来。”


    裴修默了半晌,摇头道:“我去。”


    第51章 小年夜


    天寒夜长,未至酉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苏缨找出入冬时新裁的花青色交领长袄,将惯常以发带束成马尾的青丝挽作圆髻,只斜斜簪着一支素木簪。


    虽衣着素净,却愈发衬得她容色清丽。


    拾掇完,她拎着早上买的上门礼出了门,看见廊下侧身而立的裴修,脚步微微一滞。


    他今日穿的靛蓝色长衫,青丝高束,与她簪着样式一样的木簪子。


    这是苏缨贪便宜在小摊上花了三文钱买的,做工粗糙到有些棘手。


    她的目光在裴修和自己的衣物上来回打量,一深一浅的同色衣物,倒像是刻意搭配的一般。


    裴修侧头,温声问她:“怎么了?”


    苏缨回神:“没什么,走吧。”


    她抬步上前,裴修自然地伸手过去,顺着袖子握住她的手。


    “有积雪,盲杖用不了。”他道。


    苏缨没说什么,连日大雪,路上早生了暗冰,她原也没打算让裴修自己走。


    二人相携出了巷子,却见巷口停着一顶青绸软轿。


    轿前候着的小厮正是昨日送请帖的那位。


    “苏姑娘,裴公子。”小厮快步迎上前,接过苏缨手中的礼盒,“夫人担心下雪路滑,特意让小的来接二位。”


    苏缨没有推辞,客气地道了谢,便牵着裴修上了轿子。


    细细想来,除了雪夜那次毫无意识地坐过一回裴修的轿子,她还是头回坐软轿。


    身下的垫子触感极柔,面上用的上好的绸缎,内里应当是填的鹅绒,一落座便陷了下去,十分舒适。


    轿夫脚力非凡,在雪地里步履轻快,里头坐着的人却丝毫不觉颠簸。


    苏缨这才意识到,明家并非只是她曾以为的“富足”,说是富裕也不为过。


    同样心生改观的还有裴修。


    他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甫一落座,便对明家境况了然大半。


    这般家境,在京师算不得什么,但在县城,绝对算得上富庶殷实。


    他垂着眼帘,莫名觉得口中苦涩。


    明宅离临曲巷只隔了两条街,不多时,轿子便停了下来。


    明家兄妹早早地等在门口,见轿子停下,同时迎上去。


    “缨娘!三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缨不由莞尔,打起轿帘,一眼便看见身着粉白小袄的明彩云。


    她略施粉黛,额间围着一方雪貂覆额,娇俏得让人挪不开眼。


    “缨娘……”立在一侧的明舟低低唤了声,将苏缨的视线吸引过去。


    近两月未见,明舟清减了不少,本就张扬秾丽的五官更加显了出来。


    他今日似是认真装扮过的,一身松绿长衫,银冠束发,较比重阳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怎的瘦了这么多?”苏缨蹙了蹙眉。


    见她待自己与之前无异,明舟惴惴的面色骤然一松,嘴唇翁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彩云瞥了自家哥哥一眼,阴阳怪气道:“他整日茶饭不思的,不瘦就怪了。”


    苏缨点点头:“成天被拘在家里,难免少些胃口。但也是没法子的事,骨折非同小可,该好好在家调养的。”


    她又转向明舟:“你的伤可大好了?”


    “嗯……好了。”明舟嗓音发干,“我月前就想去找你的,但实在被看得紧……”


    苏缨浅浅一笑:“没来正好,省得我还要想法子把你赶回去。”


    明舟被她脸上的笑意晃得愣神,一时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明彩云看得连连暗叹,招呼他们:“进去再慢慢叙旧吧,平白在门口淋雪做什么?”


    “好。”


    苏缨转身,朝裴修伸手过去。


    察觉到她碰了碰自己的袖子,裴修本能地去握她的手,岂料被牵住了袖口。


    裴修垂眸,掩饰那瞬间的失落,一言未发地跟在苏缨身侧。


    明宅是个四进的宅子,沿着廊庑到正厅,也要走上一盏茶的功夫。


    明彩云有许久没见苏缨,存了一匣子的话,亲昵地挽着她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就没停过。


    明舟几次试图插话,皆以失败告终。


    只好假借听她们讲话,视线越过聒噪的妹妹,落向含笑听着的苏缨。


    明舟又晃了晃神。


    何时……她这般爱笑了?


    这两个月,是发生了什么么?


    明舟不由看向跟在苏缨身侧的裴修,裴修似有所感,侧头过来。


    他眉眼半敛,面色从容平淡,却隐隐透着股压迫感。


    二人本就是泛泛之交,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眼下,明舟竟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愈发觉出些不同寻常来。


    正厅上首,坐着仪态娴雅的明夫人顾妙英,她一身紫缎披袄,头戴几点珠翠,温婉不掩贵气。


    苏缨与裴修见了礼,顾妙英笑着上前,亲热地牵起苏缨的手,细细把她看着。


    “往来已有小半载了,今日才得以相见,倒是我这个当长辈的疏忽了。”


    苏缨也看着她,有些怔然。


    这位明夫人与自己的母亲,样貌、打扮天差地别,可她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相似之感。


    想来大抵是二人看自己的目光实在神似,眉眼温婉,眸含笑意,那份关心与怜惜,半点也作假不得。


    苏缨觉得她亲切,跟着笑道:“伯母言重了,是晚辈登门叨扰才是。”


    顾妙英越看她,越是心生欢喜:“这般模样性情,怪不得我家云娘日日在我跟前念着你。”


    说着,她将目光落到一旁的裴修身上,柔声道:“这位便是三郎吧?”


    裴修朝她浅浅一揖:“晚辈裴三,见过明夫人。”


    顾妙英先前便听女儿说起过他,此刻瞧他温雅如玉,言行从容端谨,不免也心生疑惑。


    知晓他性子寡言冷淡,她不便多加探问,温和说笑两句,便吩咐下人摆饭。


    几人挪步至膳厅,刚刚落座,下值回家的明启东提步走了进来。


    见桌上晚辈要起身见礼,他抬手道:“本是家宴,不必拘这些虚礼,都坐着吧。”


    几人纷纷坐了回去。


    明启东不善言辞,只开头寒暄了两句,便没再说话。


    幸在明彩云话多活泼,顾妙英和煦周到,纵使席上坐着几只锯嘴葫芦,也丝毫不显冷场。


    膳后,明家夫妇回了上房,留他们在暖阁叙旧。


    明彩云席间吃了几杯酒,兴致颇高,比以往还黏人,几乎全程挂在苏缨胳膊上,缠着她去自己闺房。


    外男不入内宅,裴修得留在暖阁。


    他席间也吃了酒,眼下不知是酒意熏蒸,还是暖阁的地龙烧得太旺,他的面色微微泛着红,看着委实令苏缨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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