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去打了井里的凉水,给裴修敷脚踝。


    二人静静对坐着,许是察觉到她的沉默,趁她换帕子的间隙,裴修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是崴到了而已,不妨事的。”


    说着,他忍着巨疼轻轻转动脚掌:“看吧,还能动,骨头没断。”


    “别动!”苏缨没好气道。


    她抽回手,将帕子在冰凉的水里浸泡片刻,拧至不滴水,叠好放回脚踝处。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苏缨打了个哈欠,困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架窄床横着不过四尺宽,苏缨没脱鞋,将身子蜷起来,枕着手臂,闭眼瓮声瓮气道:“等要换帕子了,再叫醒我。”


    “好。”


    裴修刚应下,身边的呼吸声就沉了下去。


    他小心地摸索着被子,盖在她身上,余下一角披在自己腿上,重新靠回墙上。


    走了一天,他眼下也乏了,原是打算自己多敷几次,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倦意正浓时,忽然察觉有人靠进了自己怀里。


    裴修瞬间身子僵住,下意识去推拒,却忽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是苏缨。


    他呼吸滞住,不知作何反应。


    苏缨靠在他的胸口,似是在听他的心跳。


    “三郎。”


    声音传至胸腔,细微的震动让裴修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苏缨……”


    “嗯。”


    “苏缨……”


    “我在。”


    “苏缨……”


    心口的胀痛让他眼眶发烫,他被那难以言喻的情愫折磨得濒临崩溃,无意识般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伏在他胸口的苏缨缓缓支起头,靠近他,声音轻得只余下气声:“三郎,你怎么了?”


    “苏缨……”裴修短促地轻喘,眉心紧蹙,“我心口疼。”


    “心口疼?又是因为我么?”


    “……”


    “裴修,你为何会因为我心口疼?”


    “……我、我不知道。”


    黑暗中,她低低一笑,近得气息交缠:“你当真不知道么?”


    说罢,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事轻轻覆上他的唇。


    无比陌生的触感,让裴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惶然不安,身子却下意识抱住了跟前的人。


    少年青涩,茫然,羞赧,只会轻轻蹭着她的唇瓣。


    似是不满他的小心翼翼,湿润滑腻的舌尖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搅弄着他的呼吸。


    裴修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感受到丝毫旖旎缱绻,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她怎么会……


    是有人与她试过么?


    她与明舟……也会这样?


    发烫的眼眶霎时落下泪来,他急切地回吻着她,贴着她的唇畔低语:


    “不行……苏缨,你不能与别人这样。”


    “为何不能?”


    “……”


    “裴修,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


    理由。


    裴修头脑混沌,却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明。


    “因为……”他颤声道,“我心悦你。”


    “心悦?”


    “就是喜欢……我喜欢你。”他被过满则溢的爱慕折磨,“苏缨,你……喜欢我么?”


    片刻令人焦灼难安的沉默后,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喜欢一个瞎子?裴修,你觉得呢?”


    “……”


    裴修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急促的喘气声惊醒了一旁熟睡的苏缨,她坐起身,借着微亮的天光,看见那张惨白的脸上尽是泪痕。


    “怎么了?”


    她探身过去,猝不及防地被裴修抬手抱进怀里。


    他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苏缨甚至能感受他胸腔传来急促的心跳。


    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苏缨甚至恍然觉得,它会冲破肋骨的桎梏,血淋淋地摆在自己眼前。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凝,抬手去推他:“你心跳怎的这么快?心疾犯了?”


    裴修尚未从梦中挣脱出来,仍紧紧将她按在怀里,一遍遍颤声重复:“别丢下我……”


    苏缨这才意识到他被魇住了,担心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下一瞬就要罢工,顿了顿,动作生涩地抬手拍抚着他的脊背。


    “裴修。”她轻声道,“是梦,无事了。”


    听着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声调,裴修鼻子酸得厉害,讷讷道:


    “现在也是梦么……”


    “不是。”


    不多时,裴修惴惴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却贪恋被她抱在怀里安抚的感觉,没有松开她。


    “苏缨。”他的嗓音干哑,闷在她的肩头,“我做了一个梦。”


    苏缨想了想,回忆起幼时娘亲安抚她被噩梦惊醒时的话,宽慰道:


    “梦都是反的。”


    裴修一怔,才似如梦初醒。


    是了。


    梦是反的。


    苏缨不会像梦里那样靠近他,亲吻他。


    那……


    梦里最后的那句话,也会是反的么?


    第26章 闲话


    张麒领着人到院子时,正好看见苏缨将屋里的素色屏风往外挪。


    他原本带笑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上前制止她:“搬出来做什么?”


    想起裴修扭伤的脚踝都是因为眼前这人的一时兴起,苏缨再没半分好脸色,冷眼过去:


    “三郎眼睛不好,屋里不能放这些挡路的物件。”


    “挡路?”张麒怒极反笑,“苏缨,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


    他咬了咬牙,将声音压到仅二人能闻:“还睡同一张铺……你难道不觉荒唐吗?”


    “三郎是我弟弟。”


    “不是血亲弟弟!”


    “我比你先知道。”


    “……”


    张麒被她轻描淡写的语调气得两眼发黑,竭力压制着怒火道:


    “哪怕是血亲弟弟也该避嫌,更何况还是异姓!”


    苏缨神情奇怪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路边无故冲人乱吠的疯犬。


    “你怎的对旁人的私事这般感兴趣?是太闲了?好手好脚的,不能找个事儿做?”


    “……”


    张麒被这句话噎得不轻,面色变得极度难看,那股被懒洋洋遮掩的狠意显露无疑:


    “……就不怕别人说你们闲话?”


    “旁人的嘴生在他们自己身上,我管不着。”


    “你……”张麒嗓子都气哑了,开口就先破了声,“你们……不清白,是不是?”


    分明是个性子暴戾的人,眼下却极力压制着怒火,看上去可笑又滑稽。


    “随你怎么想。”她微微挑起眼梢,“更何况,我们本就不是亲姐弟,就算不清白,又如何?”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须臾的死寂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张麒猛地回过头去,院中霎时一静,他咬着后槽牙道:“今日听见的话,胆敢泄露半个字出去,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都是平头老百姓,自是不愿招惹三老爷家的小霸王,皆眼观鼻鼻观口地好声应下:“……是。”


    “都滚!”


    眨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麒合着眼睛,冷静了好一会儿,自己去井边灌了一肚子凉水,才将那股邪火暂时压了下去。


    “好了……是我不对。”他表情有些别扭,“我不该说那种话,才激得你说出……总之,我……”


    说着,他又无端烦躁起来,抹了一把脸道:“我在米市街还有个二进的宅子,比这里宽敞,你们搬过去住,租银还是跟这里一样。”


    饶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苏缨,也完全摸不准这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城西一个二进的宅子,一年租银少说三四两,眼下这个院子的租银才六钱。


    这又是哪门子欺负人的法子?


    “收拾好东西,我明日带人来帮你们搬。”


    “不搬。”


    张麒活了快十八年,头一回尝到了计穷力竭的滋味。


    他甚至发不出火来。


    “苏缨。”他吁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以前的事……我已经与你赔过罪了,赔礼你也收了。你就不能放下芥蒂,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缨未置可否,只道:“那晚,你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


    “倘若那时我不在,以你当时的力道,三郎铁定是活不成的。”


    张麒哑然。


    那晚他吃了酒,又被瞎子一脚踹翻在地,一时怒火攻心,下手才没了轻重。


    苏缨说得没错。


    当时要没她拦着,那瞎子的头骨都会被砸碎。


    但他绝无可能认下此事,嗤笑一声,浑不在意道:“那瞎子皮糙命贱,轻易死不了”


    骂完,烦闷的心绪反倒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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