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和万贞儿的妈妈是曾经的发小,两个人从小争个不停,此时更是时不时要阴阳怪气几句。
“贞儿啊,你怎么还没男朋友?我听说,你在学校谈了个男朋友,怎么没来帮你家割麦子?害得你妈妈辛辛苦苦亲自割麦子。”
“啊呀,是不是分手了啊?分手没事的,好男人多得去,可不能学那些坏女孩,没结婚就和人去宾馆开房。”
“贞儿,姨瞧着你走路姿态不大对,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吧。”
万贞儿尴尬垂首,继续弯腰割麦子。
“哟,哎哎哎,现在的小年轻,都开明得很,我们老人家跟不上新思潮了,贞儿,你家又没人帮工啊?”
张婶的声音飘散向麦田远处,嗓门大得百米外田埂上的人都能听见,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万贞儿没接话,手下的镰刀又挥了一把。
“这麦收不等人呐,你看这天,万一明天变了,可就全烂地里了。你家这点地,一个人得割到什么时候去?”
“要不大婶让我两个女婿来帮忙?”
张婶说着,拍了拍自己女婿的背,大女婿直起腰来,朝万贞儿的方向看来,咧嘴一笑。
“可不是。”
旁边地里王婶也接上话。
“你一个女娃娃,天天在地里忙碌,把脸都晒黑了,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哎对了,贞儿有对象没?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个?我娘家表外甥去年刚离婚,没有带孩子,县城有车有房,在县医院当药剂师。”
“不用了,谢谢您。”万贞儿直起腰来,把镰刀杵在地上,摘下草帽扇了扇风。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她没有看那些笑她的人,只是端起地头的水罐喝了一口水,重新戴上草帽,弯下腰,继续割麦子。
“人家这是要强呢。”
张婶撇了撇嘴,转身跟自家女婿笑道:“慢点割,别把腰闪了,咱家的麦子不着急,有你们在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从她嗓子里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示威:你看,我家有男人,你没有。
日头越爬越高。
万贞儿的腰越来越酸,手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被镰刀柄磨得生疼。
天气不大好,她怕动作慢了,麦子就真的烂在地里了,就在她把一捆麦子码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众人窃窃私语和惊呼。
“哎呀,那是谁家的女婿,好俊俏,忒俊俏!”
麦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万贞儿直起腰,转过身去,竟然看见朱见深站在田埂上,做工考究的衬衫袖子已经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精壮小臂。
他手里提着一把镰刀,只是看了一眼她身后还没割完的麦田,低下头,沉默不语解衬衫的扣子。
他把衬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田埂上,弯下腰割麦子。
和张婶家那两个黑壮的女婿比起来,他的肩背线条清晰而利落,体格不夸张的壮硕结实,肌理流畅白皙,儒雅倜傥。
在麦田里挥汗如雨的女人们偷偷侧目偷看,一个个面红耳赤。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动作干脆利落揽过一把麦秆,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又快又密,麦茬迅速在他脚下一路铺开。
张婶的女婿直起腰看着这边,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中,准女婿也忘了绷自己的腹肌,张着嘴愣在那里,王婶忘了答话,手里的麦秆散了都没发觉。
他忽然直起腰侧目看她,汗水从他鬓角淌下来,万贞儿也愣了。
冷不丁瞧见王婶的小女儿眉目含春盯着那人看,万贞儿皱眉抓起那人放在田埂边的雅灰衬衫,默不作声揪住那人的胳膊,为他穿好。
“对不起,是不是给你丢脸了?别气,你如果喜欢那种身型,我多练练,别气..贞儿..”
那人委屈巴巴的求饶,万贞儿听得心口泛酸,为他整理好衣领,伸手扯来干净的汗巾,擦干他满头大汗。
“朱先生,你也看到了,我和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已心有所属,他已经过世539年,我这辈子,不会再为别人动心,也请您放过我。”
“梦该醒了,明天,我希望我们都能回到各自的世界。”万贞儿取回被他攥在手里的汗巾,转身离开。
一转身,恰好看见来收割的妈妈和妹妹。
“姐,其实...”
妹妹万娴话没说完,就被万贞儿打断:“你不准替他说话,否则你就别当我妹妹。”
回去的路上,妈妈也忍不住劝说。
“贞儿,我觉得那个小伙子人不错,我听他说,他是来求你复合的,你就不能..”
“不能,妈,你如果再逼我,我就住到学校不回家了。”
万妈妈不敢再劝,心事重重跟紧女儿。
吃过晚饭之后,王婶罕见殷勤来她家里唠嗑。
“贞儿,那个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吗?刚才你王叔最后一个从地里回来,说那个小伙子还在割麦子,晚饭都没吃。”
“不是。”万贞儿没什么胃口,正心不在焉吃凉面,一碗面没动几筷子。
王婶眼睛瞬时亮起来:“贞儿,那小伙子不错,如果不是你男朋友就太好了,都说肥水不留外人田,不如你把他微信推给燕妮..”
不待她说完,万贞儿寒着脸,起身躲进厨房。
夜色渐深,今晚更是连星子都漏不出几颗。
万贞儿坐在窗边,心不在焉看书,看的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万籁俱寂,麦田方向却亮着一点孤光。
“姐,傍晚又有城里人来山里放生了,放的是剧毒的银环蛇和五步蛇,就在咱家麦田的山边,村长在微信群里发消息,让大家晚上散步少去东边村道。”
万娴晃晃手机,不待她把手机消息凑到万贞儿面前,万贞儿心急如焚冲出房间。
此时天已黑透,远山如黛,草丛里的蟋蟀唧唧吱吱,此起彼伏,山涧里的溪水声在夜里格外响亮,哗哗哗从高处落下来。
万贞儿提心吊胆听着满山的虫鸣和犬吠,抓紧手电筒,来到漆黑的麦田。
远远就看不见灯光了,她一颗心揪紧,揪得酸涩剧痛,在漆黑麦浪里一脚深一脚浅走着。
黄澄澄的一小团微弱火光,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麦田太大了,今年的麦子比往年都高,穗子密匝匝挤在一起,风一吹便涌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站在田埂上,弱光只能照见面前五步的麦子,五步之外,全是墨沉沉的恐惧。
“朱先生...”
万贞儿心急如焚冲进麦浪里,麦秆擦过她的裙摆,麦穗扫过她的手臂,有什么东西跳进她的衣襟里,她顾不上害怕,只是提着灯焦急寻找。
她想起从前,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都会为他留一盏灯,隔着层层帷幔替他照着回来的路。
得不到回应,万贞儿五内俱焚,面前只剩下麦浪和无边无际的夜,她怕他出事了!
“濬郎,你在哪?别吓我..”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焦急呼喊。
兀地,她的脚被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一丛麦秆,麦浪哗地往一侧倒去。
猝不及防间,落进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漆黑暗夜里,只听见熟悉的急促呼吸声。
麦田深处,二人跌到在地,她跌入那人怀里,被他紧紧抱着,万贞儿慌忙举起手电筒查看。
他没有穿外衣,只穿了一件薄薄衬衫,肩头的布料被露水打湿大半,见她看过来,忽然伸手抱紧她,将她的脸颊压到怀里。
“朱先生,请自重,你到底要做什么?”万贞儿焦急推开他的怀抱,伸手挡在二人之间,立即往后倒退好几步。
二人之间隔着一片麦地。
也隔着几百年错过的时光。
她把灯举高了些,让光落在他脸上,看清他泛红的眼角,哽咽一瞬,理智开口:“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总之,不会是因为爱我,回去吧,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我们是我离开了,就结束的关系,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只是把你当成他的替身,结束了,都结束了。”
“你我,都不会出现在彼此的人生结局里,我的世界不可能出现你,你的世界,也不可能出现我这样的普通女孩,我会是你的人生污点。”
“谢谢你,把他留下痕迹的手机交还给我,朱先生,我们,从开始就错了,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诀别之际,难免哽咽,万贞儿吸了吸鼻子:“我没那么多欲擒故纵的心思,也请你放心吧,你送的东西,我一件都没有带走,我不图你钱..”
手掌被冰冷发抖的大掌攥紧,万贞儿把手电筒放在一旁,安静坐在他身边,含泪攥紧他的手掌。
最后一次靠近,他和她,不会有未来和结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电筒在田埂上静静亮着,照着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影。
“贞儿,不要丢下我,不管你在哪里,九重宫阙还是深山老林,轮回里也好,我都会找到你,反复爱上你,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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