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贞儿饿了,朱见深从包袱里翻出在集市上买的烧饼,掰碎了递到她嘴边,芝麻掉了几颗,他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欢喜。
夫妇二人在青州安顿下来,他给自己和她编了一套身世,他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祖上是做小买卖的,娶了邻县的万氏为妻。
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家中遭了水灾,变卖了田产,来此地谋生定居。
起初邻里们都觉得这对夫妻有些古怪,说是从北直隶逃荒来的。
可那男人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雍容气度,跟里正说话都能气定神闲不卑不亢,跟货郎讨价还价的时候,却又笨嘴拙舌。
他的娘子万氏更怪,明明穿着粗布衣裳,看人的目光不闪不避,连镇上有名的泼辣货赵二娘跟她搭话,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量。
不过山里人朴实,见他们待人和气,便也不再多问。
秋天槐花落尽的时候,他们的小院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后院除了歪歪扭扭的葡萄架之外,还多了两架豆角。
豆角架子是朱见深照着邻居老伯院子里的架子搭的,搭了两天才搭成,虽然歪了点儿,但豆角藤争气,依旧绿油油爬了满架。
万贞儿摘了一把豆角进厨房,他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油锅刺啦一声响,蒜香味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混着豆角焖面的酱油气。
夫妇二人隐居诸城,迎来第一场初雪。
朱见深半夜醒来,看见窗纸上泛着白蒙蒙的光,以为天亮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索。
摸到贞儿温热身子,在贞儿眉间落下一吻,他这才心满意足,轻手轻脚起身,去生火做早膳。
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苍翠竹枝压着厚厚残雪,井沿的石头被盖得只露出半个轮廓,万籁俱寂,千山风雪,寒酥不尽。
他生好火烧好炕,做好早膳,在院子里堆雪人,堆贞儿,回屋内的时候,肩头落满了雪。
贞儿还在睡,她侧身朝里,被子滑到肩头以下,露出一整片后背。
朱见深撑起半边身子,想替她把被子拉上去,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看见了贞儿后背上,满是他昨夜孟浪留下的痕迹。
从她颈侧开始,布满了细密,深浅不一的吻痕,一路星星点点蔓延,那些淡红的印记散落在她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朱见深呆呆看着,他的脸慢慢红了。
万贞儿翻过身来,迷迷蒙蒙睁开眼,正对上他灼人的视线。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羞得转身不看他。
他趴在榻边看着她,凑过去在她耳后亲吻,唤她起身,他日日都会用吻,唤她起身。
“贞儿,下雪了。”
“我知道,你头上全是雪。”万贞儿抓过他温暖的手,由着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
朱见深抬手一摸,果然摸了一手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在院子里站了太久,头发上落的雪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正顺着额角往下滴水。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今日别起了,外头冷。”
他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扑在她脸上。
万贞儿焦急擦干他身上的水渍,为他换了衣衫,烘干发丝,这才懒洋洋躺会暖炕。
“从前在宫里,天天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现在倒好,劈柴、生火、烧炕,做饭,你图什么?”
朱见深握住贞儿停在他眉间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亲了几下。
“图你。”
“贞儿,你的心跳真好听。”朱见深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惬意闭上眼睛。
万贞儿低头在他的眉心落下深吻。
雪越下越大了,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火烧得正旺,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还紧紧抱住她。
万贞儿趁着他翻身之时,轻轻抽出被他攥住的衣角,蹑手蹑脚下了榻,去厨房熬粥,粥熬到一半,腰忽然被人从后环抱紧。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上只披一件寝衣,也不怕冷,眸中含泪,语气委屈:“粥糊了。”
“没糊。”万贞儿急的搅着锅里的粥,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
“糊了。”朱见深语气哽咽,固执重复,趁机低头擦干净眼泪。
她侧过头想反驳,却正好撞上他的唇,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靠着灶台,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台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贞儿,你没走,真好。”
他的语气哽咽,染着哭腔,万贞儿抬手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去他满脸的泪痕。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温柔至极,这张脸从沂王到太子,再到皇帝,从皇帝到眼前站在厨房里赤着脚,眼眶通红的男人。
她忽然也想长生不死了。
“别看...”
朱见深低头把脸埋进贞儿颈窝,不让她看他流泪,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白雾。
朱见深此生最恨白雾,焦急打开窗户,窗外大雪封山,万籁俱寂,雾气驱散,他才终于安心。
吃过午膳之后,朱见深蹲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树枝做两只胳膊,用石子点了眼睛,觉得太丑,又重来,折腾了大半日。
堆好了自己看了半天,进屋抱着贞儿出来看雪人。
“贞儿,这个是我,这个是你。”
万贞儿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与鼻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冬日暖阳里,却依旧执拗的认真妆点她的雪人。
他堆了一个身量秀美端丽的雪人,甚至连雪人的裙摆都细心压出花朵云纹的褶皱。
紧挨着漂亮雪人的是个粗糙难看的雪人,雪人身形高大,用碎石子随便摁了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嘴唇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枝胡乱按上去。
他把自己的旧毡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看起来像是个在傻笑的呆子。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雪人,一个端丽清雅,眉眼精致,一个歪嘴斜眼。
万贞儿的目光,从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移到那个歪嘴斜眼的雪人脸上,又从雪人脸上移到他脸上。
他还在笑,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俊逸眉眼。
万贞儿疾步上前,用小勺子细细勾勒出他的眉眼,两个雪人依偎在一起。
万贞儿依偎在他怀中,笑看漫天飞雪。
“贞儿,咱们在这儿住一辈子。”
“好,住一辈子。”
朱见深手里的小铲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专注看着她,眸中是只有被烟火气与柔情浸透的人,才会有的温暖眼神。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个好字,没有一个好字,像今天这个,让他觉得世间所有的好,都落进眼前这座小院里。
冬去春来,二人厮守余生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慢到两个人都快忘了紫禁城的晨钟暮鼓是什么声响,慢到他能数清柿子树每日掉落有多少片叶子,慢到他发现贞儿每日早晨醒来后会先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偷吻他。
此时万贞儿方睡醒,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脸:“是不是粥糊了。”
朱见深嘴角笑容一僵,立即冲向厨房。
万贞儿躺回枕头上,听着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乱响和皇帝手忙脚乱救一锅粥的动静,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用过早膳,他洗碗,她擦桌。
他们手挽手去溪边洗衣裳,他蹲在石板上捶衣裳,他蹲在旁边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便沉了。
万贞儿兴高采烈回头看他:“濬郎,你看!我打出七个水花了!”
朱见深已经端着洗好的衣裳起身,听见她喊,点头笑着夸她不错。
他手里拎着木桶,另一只手自然牵住了她的手。
溪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到齐腰高,春光明媚,她的手藏在他掌心里。
.......
仲夏傍晚,万贞儿从窗子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菜地里,跟豆角架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大半个时辰过去,还没浇完两畦地。
她也不催,就靠在窗台上支腮,看着他慢悠悠择着一把豆角,眼前岁月静好,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景致。
无论是乾清宫的雕梁画栋,还是太液池的烟波浩渺,都比不上穿着粗布短褐的皇帝,蹲在菜地笨拙而认真跟一架豆角说话的模样。
待他回来,万贞儿随意翻开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旧书,书皮泛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不得志的秀才写的,里头尽是些神神鬼鬼的志怪杂谈。
她翻到一页,忽然顿住了手,目光钉在字里行间,久久没有移开。
朱见深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听见她安静下来,便抬头看一眼。
“瞧见什么了?等我洗完菜,给你念。”
万贞儿心口莫名酸涩:“都说龙王滥情,原来并非是龙王风流,是龙后犯了天条,被罚轮回九世,龙后投胎成了牛,成了狼,成了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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