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外, 天光云影,浅微风柔, 汪直一袭青衫落拓,阔步坐上车辕。
“汪直!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南京紫禁城安度余生?别怕,有孝陵卫在,太子与那些政敌不敢伤你。”
万贞儿眉眼含笑,递给汪直一颗蜜饯,一如当年初见时那样,将蜜饯放在汪直掌心。
“娘娘, 一定要废太子吗?”
汪直接过蜜饯, 为废太子鸣冤叫屈。
万贞儿愧疚点头:“是,只有废了太子, 改立太子,他失去利用价值, 就像当年南宫里的太上皇那样, 太子才能在敌国活下去。”
万贞儿对长子心存愧疚,为了让他活着, 她必须废了他, 只有沦为无用的废太子, 他才能活下去。
忽然感同身受当年孙太后亲手废了亲儿子的心情, 孙太后定也是如此愧疚与痛苦。
万贞儿比孙太后更痛苦煎熬百倍,景泰帝与先帝之间, 并非是一母所出,即便再如何残杀, 孙太后也会一心一意向着亲儿子。
可万贞儿面临的却是亲儿子之间的自相残杀,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她还需忍痛扶持真凶为新太子。
她岂会不知,太子在鞑靼失踪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幕后真凶,是次子祐樘对太子下的毒手。
她怨他,却对他无法下狠手报复,只能学孙太后,对儿子避而不见。
太子若出事,皇帝的儿子里,只有弘王能堪大任。
这些年,兴王在她强行阻拦下,不曾认真学习帝王之术,被皇帝斥责是胸无大志,优柔寡断的闲王,可兴王却是三个孩子里最善良孝顺的。
皇帝将太子与弘王,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皇子。
却并非合格的儿子,若时光逆流,她定要不管不顾,阻止孩子们学习残酷的帝王之术。
其实早有端倪,不是吗?
祐樘十四岁时,刚与礼仪奴婢学习饮宴,为保持皇家仪态,需练就千杯不醉,那时他才刚学饮酒,喝得醉醺醺,随手写下:三人行,必有我尸。
那时她还以为孩子喝醉写错字,如今想来,他当时定是极度痛苦与失落的,三人,暗喻兄弟三人,三个人走在一起,里面一定有一具是他的尸体。
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杀的,哪种都是绝路,那是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心思,她却愚蠢的错过了。
她早该将那些该死的帝王之术赶出孩子们的童年。
这些年,她自以为是,觉得她的孩子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们在爱里被呵护长大,他们没有不相亲相爱的理由,却忘了天家无情,并非是虚言。
宿命不可违,冥冥之中,成化帝的继任者注定是朱祐樘,无可更改!
收回怅然,万贞儿看向汪直,她着实不舍得让汪直在紫禁城里,再度沦为谁的走狗鹰犬。
“汪直,回去吧,好好过好余生,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你是汪直!”
“娘娘,奴婢哪都不去,奴婢余生都侍奉在娘娘身边,奴婢已自请废为庶人,天下再无东厂提督汪直。”
万贞儿焦急勒紧缰绳:“汪直,你才二十一岁,不能跟着我!”
历史上,是汪直弄死了堪比女版成吉思汗的满都海,如果不是因为宦官的身份,估计武庙上都得有汪直一席之地。
大明东西厂的宦官们拜的是岳飞,最崇拜郑和,人人都觉得就算自己身体残缺,但也能靠功绩在史书上留一笔,这是整个大明王朝开明的风气给予他们的底气与自信。
在太监们看来,朝堂上的那帮文官都和秦桧一个嘴脸,没一个好东西!东厂太监就算再贪也绝不会贪军饷。
就连臭名昭著的魏忠贤都不敢贪军饷,魏忠贤一死,军饷都发不出,大明的军队士气彻底崩溃。
宦官没有后代,没人替他们说话,笔杆子在文官手上,文官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后世提起宦官,无一例外都是娘娘腔加兰花指,要么就是奸佞和心理变态。
万贞儿不想让汪直再委屈求全,他值得更美好的结局。
“娘娘要去哪?去赴死吗?那么,奴婢要去为娘娘敛骨。”
汪直执拗抓过马鞭,不肯离去,口中哽咽喃喃:“总要有人…为娘娘收尸的。”
万贞儿仰头忍泪,伸手拍了拍汪直的肩:“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草原,再带你去大藤峡,吹吹大藤峡的风。”
“奴婢家乡大藤峡,没有大藤了,从前峡谷两岸的峭壁上横过一条巨大的藤蔓昼沉夜浮,供人攀附渡江,后来官兵镇压大藤峡起义后,将此藤砍断,改称断藤峡。”
“那咱们去种大藤。”
“好。”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一路向前…
.......
乾清宫寝殿内,朱见深在梦中眉头紧锁,不知身在何处,似梦非梦,眼前一切如此熟悉。
他似乎魂魄离体,此时跟在自己身边,他看见自己手里拿着鸡缸杯,踏入昭德殿里。
奴婢们纷纷避开,寝殿内传来贞儿悲痛欲绝的啜泣。
贞儿在哭,为何他没有这段记忆?贞儿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朱见深迫不及待想踏入殿内,却发现自己像是一道影子,被他自己牵绊。
眼前的他年轻俊朗,看容貌该是登基没多久。
不对!为何年轻的他,见到贞儿哭泣,会是这幅漠然嘴脸?
“贞儿,这是朕命景德镇烧制的鸡缸杯,朕发誓,我们还会再有子嗣。”
“濬郎,对不起,我没保住皇长子,对不起..”
贞儿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年少的他眸中亦是含泪,温声细语哄着贞儿。
此时朱见深却如遭雷击,为何梦里,他与贞儿的孩子会死?
他愈发懵然,眼见年少的自己与贞儿宽衣解带,在龙榻上翻云覆雨,朱见深背过身,脸颊泛红。
从旁人视觉看自己与贞儿亲密无间,感觉颇为怪异。
紫禁城内久无皇嗣,这日周太后来到乾清宫,苦口婆心劝谏:“皇帝,万贵妃久无子,你若没有儿子继承皇位,你的万贵妃定会遗臭万年。”
“所有人对厌恶你的贵妃,后人不会给她供香火的,你若真爱万贞儿,就连他死后哀荣,名声都需考虑。”
“你比谁都知晓,万贞儿的身子,再无法孕育子嗣,没有孩子会替她说话,本来那些官员就对万贵妃虎视眈眈,你若再驾崩,人走茶凉了,趋炎附势者再上书弹劾她,即便万贞儿死了,那些人也会找借口,将她从皇陵里挪出来鞭尸,该怎么办?”
“毕竟,景泰帝的杭皇后就被掘墓鞭尸,尸骨无存。”
“难道你以为留下遗诏就能保住她?万贞儿对你的爱肤浅自私,非要你断子绝孙,才能证明你对他的感情吗?”
那人薄情寡义,竟真的开始宠幸嫔妃,贞儿伤心欲绝,杀了那些孩子,朱见深却无半点难过,只为贞儿委屈与难过。
这日,那个混蛋竟带来鸡缸杯。
“贞儿,为了朕,可否...如鸡缸杯上护犊的母鸡,放过那些孩子,后宫的孩子,也是你与朕的孩子..贞儿..”
身后传来令人作呕的言论,朱见深愤恨转身,气得冲到还在与满脸泪痕的贞儿欢好的自己面前,一拳砸向他。
他的拳头却穿过那人,犹如无物。
“混蛋!那是朕表达爱意的鸡缸杯!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是朕!你到底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男人恶心的极乐喘息与贞儿的啜泣声。
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他!
“贞儿,不是我,他不是我,贞儿!”朱见深焦急忍泪,一遍遍贴着贞儿解释,可她听不见,她仍在哭。
贞儿哭的睡着,那人却还在无度索取,贞儿才刚丧子,他为何还有兴致寻贞儿寻欢,用鸡缸杯戳痛贞儿。
朱见深气得伸手去抓放在桌案上的鸡缸杯,想砸碎那些杯子,却无能为力。
光影流转,朱见深快被那个禽兽逼死,被他气疯。
梦里每一件事,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噩梦。
朱见深眼睁睁看他临幸女人,一个个陌生的女人,将贞儿孤零零丢在昭德殿里。
那人有二十个孩子,却保护着贞儿唯一的孩子,何其可笑!就连那两个孩子,都不再是贞儿的孩子。
他对那两个孩子陌生至极,甚至记不住那些孩子的名字,他日日痛苦不堪。如影随形在那人身边,求着那人去贞儿身边。
可他却堕落的流连不同的女人,用爱一次次胁迫贞儿妥协。
他绝望的痛呼,那不是他,不是他!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次次伤害贞儿,贞儿一次次胎死腹中,崩溃落泪,恨不能将那个混蛋凌迟。
眼前画面一转,朱见深分不清今夕何夕,酒色已将那人侵蚀得膀大腰圆,贞儿却依旧对他痴心不改。
朱见深一次次绝望劝阻贞儿,杀了他,杀了他,他不配得到你。
这一晚,那人在昭德殿宠幸贞儿之后,沉沉睡去,留下贞儿暗自垂泪,贞儿已形销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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