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封号万宁,皇帝赐下这个封号之时,万贞儿百感交集。
上一世,成化帝有十四子六女。
成化帝的六个女儿有三个早夭,皇四女甚至被史官只用早薨二字一笔带过,没有生年,没有生母,没有封号,连幼年夭折的大致时间都无从推断。
皇四女,是万贵妃的女儿,尚未出世,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子。
前世万贵妃一生为成化帝孕育过四个孩子。
皇长子不到一岁夭折,甚至来不及取名,第二个孩子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第三个与第四个,甚至还未成型,就滑胎了。
胎死腹中的孩子无法序齿,史官更不会记载。
万贵妃不愿让自己的女儿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求着成化帝让史官记录,换来皇四女早薨的只言片语记载。
这一世,万贞儿特意让皇帝为小公主拟封号,他斟酌许久,写下万宁。
万贞儿将皇帝写下的万宁御笔悄悄藏起来,悄悄烧给前世的小公主。
她想告诉小公主,她不再是母不详,生年不详,没有封号的孤魂野鬼。
这一世,她的父皇为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她叫朱祐媞,小字蓉清,乳名蓉蓉,封号万宁。
此时荀葇疾步而来,将懋政殿里发生之事,一一禀报给皇后娘娘。
“就这么喜欢吗?还真是宿命不可违。”万贞儿慨叹。
历史上明孝宗为张皇后罢黜六宫,给她独一无二的宠爱,没想到即便他不当皇帝,依旧对张氏一眼万年。
“你让弘王去求太后赐婚,告诉他,本宫答应了,若还有阻力,再来寻我。”
“太后以皇帝长辈的名义赐婚,比本宫赐婚更为名正言顺,否则那些御史又该追着我口诛笔伐。”
弘王才刚靠近乾清宫,就从荀葇嬷嬷口中得知喜讯,当即折步去仁寿宫求皇祖母赐婚。
周太后二话不说,立即下懿旨赐婚。
她膝下才三个孙儿与一个孙女,最是宠溺他们,孙儿们要什么给什么。
太后赐张氏为弘王妃的懿旨传来之时,朱见深正踱步回乾清宫,倏尔顿住脚步,面露不悦。
“陛下,皇后娘娘也点头了..”陈准小声提醒。
这才见皇帝面上愠色缓和几许,继续前行。
朱见深心中烦闷,弘王野心勃勃,竟利用贞儿与母后算计他。
“准。”
罢了,逆子即便得到张氏的助力又如何?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早就被他逐出紫禁城,蛰伏在西内与南苑。
至少在他这一朝,他们无法在紫禁城里兴风作浪。
.....
东宫内,剑眉星目的少年正与太子在后殿论剑,英国公嫡子张锐一头薄汗,接连败下来。
“表哥,表哥,太子表哥,饶命啊,再这么打下去,我快吐血了。”
“表哥,我娘是我娘,我爹是我爹,我娘虽向着弘王,可我爹与我都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不练了。”太子朱祐桢闷闷不乐。
张锐气喘吁吁凑到太子表哥面前:“要不,叫上博青璇去万岁山跑马解闷如何?”
每回太子表哥心情烦闷,叫上博青璇就对了。
“叫那鞑靼质女做甚?不去。”
张锐稀奇瞪大眼睛:“真不去啊,那我去了,博青璇今日在撷芳殿做红柳烤肉吃,我许久没吃,馋死了。”
朱祐桢冷哼:“你也不准去,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张锐憋嘴:“就许你去,你去就不是孤男寡女了?哼。”
“京军营里是不是无事可做?再这般顽劣惫懒,下一任英国公,指不定就是你那几个文武双全的庶弟。”
“呸呸呸呸!我爹娘就我一个嫡子,英国公爵位还能给谁,即便再不济,我爹瞎了眼,偏要将爵位给别人,还有皇帝舅舅和表兄您撑腰,我才不怕。”
张锐神在在叉腰。
朱祐桢忽而有些羡慕表弟,姑母与姑父膝下只有张锐一个嫡子,父母之爱全部倾注在表弟一人身上,他不争不抢,更无需防备,就能唾手可得一切。
而他呢,朱祐桢苦笑。
说话间,奴婢来禀报,万小姐前来送糕点。
朱祐桢扶额,这位表妹与母后容貌神似,一看见表妹,就像看见母后。
他疯了才会对表妹产生情愫。
“大伴,你随便找个借口,孤不想见她。”
覃勤垂首,他也不想见到万氏女,那万氏女活脱脱就是万贞儿年少时的模样,一看就莫名来气。
覃勤阴测测离去。
朱祐桢烦闷拿起佩剑,却见表弟已然收剑入鞘。
“不练?方才还闹着练。”
“不了不了,快下雨了,我要回府。”张锐急急忙忙擦汗,复又跑到莲池畔临水自照,这才急急离去。
侍奉在一旁的余莲诧异看向英国公府小公爷离去的身影。
待小公爷走远之后,余莲假装打趣:“殿下,奴婢瞧着小公爷似乎红鸾心动了,也不知看中哪家闺秀。”
“他成日蜷缩在京军营里,家风更严,不可能。”
朱祐桢语气笃定,表弟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男仆,姑母指望表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他屋里甚至没有丫鬟通房。
平日里甚至极少与女子打交道,绝无可能红鸾心动。
余莲笑而不语,忽而有小奴婢前来,在余莲耳畔窃窃私语。
余莲笑道:“殿下,小公爷没出宫,去寻万小姐了。”
“嗯?”朱祐桢诧异。
“盯着他们。”
御花园假山旁,一女子站在廊下,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低语看檐下双燕衔泥。
莲池里倒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端丽面容,那女子一头乌发梳成髻,鬓上戴一朵通草做的海棠花,颜色清丽。
奴婢们都聚在远远的台阶下,少女眉眼含笑,口中振振有词。
“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信女,让我落选,落选,落选。”
“万姐姐!”张锐屏退小厮,隔着一池碧波,遥遥作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远处的常随瞠目结舌,小公爷这是被谁附体了?平日里走路都大步云飞,飒沓流星,今日竟学起酸秀才作揖了。
万玉汝慌乱抬起绢扇遮面,英国公府上的小公爷怎会出现在内廷?
“小公爷万福。”万玉汝恭恭敬敬行万福礼。
“万姐姐妆安。”张锐再作揖,偷眼看她。
今日好一番盛装,银红短袄,领口镶一溜雪白貂绒,白玉云纹禁步衬得她云鬓花颜,风动时裙摆褶纹如水。
心底酸涩,明明万姐姐很好,为何太子表哥却被幽禁在撷芳殿里的鞑靼质女迷惑。
绢扇后,万玉汝也在羞红脸,悄悄打量小公爷张锐,入宫一年有余,她去东宫见到最多的并非是太子表兄,而是眼前的小公爷。
小公爷眼眸里的爱慕,她看在眼里,她也对小公爷芳心暗许,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为了万氏一族再续后族荣光,她必须舍弃情爱,必须成为太子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小公爷怎么办啊?每回她在东宫被冷落,都是小公爷为她鸣不平,每次都是他护着她,陪着她。
太子表哥除了位高权重,容貌俊朗些,平日里对谁都冷言冷语,毫无温情可言。
这几日做噩梦,梦到沦为太子妃,她做梦都吓得哭醒。
万玉汝心急如焚,她已接到旨意,开春就要去东宫,与太子先培养感情,她已是内定的太子妃。
万玉汝恐惧忍泪,垂首盯着绣花鞋上缀着的两颗小珍珠,像极了刚从眼中落下的苦泪。
着实不甘心,明明眼前人正是心上人,为何她要与他错过?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见他,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万玉汝瞪大眼睛,隔着绢扇,想将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刻进心底。
倏尔脚下一崴,万玉汝下意识想抓住栏杆,目光却落在小公爷焦急神色,鬼使神差,含泪朝着莲池坠去。
“玉汝!!”
张锐慌乱跃入莲池,直到将怀中人搂紧那一瞬,他再无法克制,浑身都激动轻颤。
他屏住呼吸,怀中人云鬓散乱,衣襟都散开,露出一截莹白香肩,香肩上银红肚兜细带滑落肩头。
“公子!”小厮们惊呼。
“小姐!”奴婢们吓得冲上前。
“别过来!”张锐急得搂紧玉汝,将她紧紧藏在怀里,舍不得松开。
此时万玉汝亦是舍不得分开,鼓足勇气,伸手抱紧他,这辈子只能大胆这一次。
“我..我..呜呜呜..”万玉汝紧张的结结巴巴,泣不成声。
“姐姐别哭,别哭,我知今日坏了姐姐名声,若姐姐愿意,张锐愿求娶姐姐为妻,对姐姐负责。”
“若姐姐无心,今日之事,我发誓绝不外传。”
张锐语气沮丧,万家送她入宫,是当皇后,而非未来的国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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