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甚至催促太子殿下早日将重臣笼络到东宫,太子若是松懈下来,陛下还会下旨申斥。
拒绝东宫拉拢的朝臣,甚至还会被皇帝陛下贬黜。
当真是匪夷所思,皇帝陛下竟然是最大的太子党羽,帮着太子结党。
徐容默然,这些年朝堂上并不太平,并非是皇帝昏聩,而是下一任皇帝之间的斗争早已拉开序幕。
朝堂上隐隐分裂出两股势力,以崇王与英国公为首的权贵们,暗中拥戴的是弘王。
如今历史改变,未来的明孝宗朱祐樘,竟莫名其妙沦为亲王,历史上那个早夭的皇长子不但有了名字,还被封为皇太子。
徐容心急如焚,他不能再让贞宝继续改写历史,若明孝宗无法登基,历史主线将会改写。
这个平行世界如果崩塌,也许后世将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将灰飞烟灭。
贞宝也许还不知道,她的两个孩子在朝堂暗中争斗,在她与皇帝面前却假装兄弟和睦。
可成化帝那样工于心计的阴谋家,难道真的看不出太子与弘王之间的争斗吗?绝无可能!
他为何袖手旁观?
徐容心下骇然,他怀疑贞宝给成化帝灌输了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制度。
成化帝对待皇子争斗倾轧的态度,像极了秘储制度里,让皇子争斗夺嫡的手段。
清代皇帝为培养出最优秀的继承者,实行密储制度,皇帝秘密立储,将立储匣子藏在正大光明匾之后,待皇帝驾崩,遗诏与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立储匣子对上,才能确定新帝人选。
皇子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最强者,才有资格当皇帝。
成化帝比清代的皇帝更冷血,他更像是在练蛊,故意放任弘王壮大势力与野心,坐山观虎斗。
倘若太子败下阵,打不过弘王,东宫将会换人。
贞宝最看重亲情,若皇帝的险恶嘴脸被揭穿,贞宝定会对皇帝恨之入骨。
只是,贞宝被皇帝迷惑了,却并不自知。
这些年,她被困在深宫里,所见所闻,都是皇帝为她编织的谎言,该如何让贞宝发现真相?
徐容五内俱焚,这些年,他培植的势力始终没有机会接近紫禁城核心区域,后宫里只有一位皇后,且帝后还同住在乾清宫,势力反而不好渗透。
若是成化帝与历史上一样,妻妾成群..不,若当真是这样,贞宝不会喜欢成化帝,他了解她。
当务之急,是将贞宝与皇帝尽快隔开。
“听闻皇后并不居坤宁宫,而是居在天子寝宫,如此逾矩....”
“哎哎哎,小声些,小声些!”万安吓得伸手去捂住徐容嘴巴。
“小声些,坤宁宫修缮十几年都修不好,你以为是为何?若无陛下的默许,谁敢怠慢皇后?莫说是修缮十几年,怕是成化这一朝,坤宁宫都无法修缮好。”
“帝后犹如寻常夫妇一样同吃同住,本就是陛下的意思,连御史言官都无法让陛下回心转意,你万万不可去谏言。”
徐容气馁,着实不甘心,继续追问:“您身为首辅,在紫禁城里定是广结善缘,愚弟才是睁眼瞎。”
万安苦笑:“我也想广结善缘,可偌大的紫禁城,皇帝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陛下将皇后藏在深宫里,藏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皇后,谁敢接近皇后?”
徐容绝望,连首辅万安都无法接近贞宝,他这些年拼尽全力位极人臣,俨然是笑话,若要见贞宝,必须不择手段将皇帝从贞宝身边支开。
可如何支开皇帝?
蓦地,徐容眸中阴狠一闪而逝。
.....
千里之外,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皇帝陛下想要的杯子,不过掌心大小,却要求胎壁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
但素来瓷器烧造以厚重浑圆为美,从没有人能将瓷器做得轻盈秀美,胎薄如纸。
皇帝陛下要得很着急,督工的太监死催活催。
为达成皇帝陛下的心愿,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对瓷土反复淘洗,去尽杂质,务必让胎质洁白细腻,薄轻透体。
匠人们夜以继日调整瓷土的配比,确保薄胎不变形,甚至釉料与烧成温度也在不断调试。
这批怪异的瓷器烧制过程,比普通瓷器多出许多工序,需先在瓷胚上用耐温的青花料勾勒出轮廓,施釉后在高温中烧一次。
出窑后,再在釉上用红黄绿等颜料填彩,再入窑低温二次烧制。
今日风和日丽,经历百次的失败之后,工匠选了吉时开窑。
开窑那一瞬,众人齐齐屏住呼吸,忽地爆发出惊叹,他们竟烧制出前所未有的瓷器,他们开创了瓷器从单色到彩色的奇迹,他们竟烧制出了彩瓷!
历来瓷器主流都是永宣时期的青花和釉里红,这两种都属于釉下单色或双色装饰,可眼前的斗彩改变了这一切。
今日之后,一件瓷器上同时拥有素雅与艳丽两种气质,清秀淡雅,明丽鲜活,二者相互映衬,争奇斗艳,从此瓷器有了纷呈的彩色,不再是十分单一的釉上彩。
督工太监激动落泪,终于烧出来了,再不烧出来,他就别想回紫禁城了。
众人盯着那斗彩酒杯,激动的一时无言。
在此之前,御用的瓷器纹饰大多是龙凤,缠枝莲、八宝等华贵吉祥图案,表达的是皇权的庄严与尊贵。
可皇帝陛下密令下旨烧制的酒杯,却与从前烧制的全然不同。
杯身绘着极为温情的两组画面,一组是子母鸡图,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索食,公鸡回首张望,一派天伦之乐,描绘的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场景。
另一组绘着牡丹兰花和太湖石,枝叶舒展,花朵饱满,釉色温润如玉,色彩明丽却不艳俗,在光下半透明的胎壁,让画面栩栩如生。
“大人,这些酒杯,陛下可曾赐名?”
督工太监点头:“赐了,名鸡缸杯,是陛下为皇后准备的生辰礼物,皇后专用。”
众人哗然,这个小小酒杯的命运,竟藏着一段旷世奇恋,它小到盈盈一握,却承载了皇帝最隐秘的心事。
全天下都知晓,当今陛下成化皇爷一生挚爱大他十七岁的万氏。
温馨《子母鸡图》烧制出的这批鸡缸杯,是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第一次不以礼制烧制象征皇权的礼器,而是以帝王私情为目的。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会为了哄婆娘,精心准备礼物。
众人面面相觑,小小的鸡缸杯,将帝王从权力的神坛上拉下来,还原为一个深情的男人。
斗彩鸡缸杯不像其他皇家瓷器那般彰显权势,那般锋芒毕露,釉色莹润,纹样温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原来帝王最炽热也最隐忍的深情,竟然藏在这方寸瓷杯之中。
大明的御用瓷器,从此不仅仅为礼器与祭器,或象征皇权的器物,它开始承载帝王的情感,隐秘的心事,瓷与情交融成独一无二的鸡缸杯。
……
成化十三年,八月十六。
荀葇端着药盏,伺候感染风寒的皇后娘娘服药。
“娘娘,今儿的药还没喝,奴婢伺候您服药。”荀葇小声提醒。
“不喝了。”万贞儿摆摆手。
“苦得很,本宫多喝些水,吃颗蜜饯,过两日就好了,咳咳咳...”
万贞儿最怕吃苦药,她不喜欢苦,从罪奴一步步爬到皇后的位置,什么苦没尝过?她宫里的蜜饯从来没有断过。
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贞儿。”
整个天下,敢在紫禁城里直呼她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你们都下去。”朱见深疾步而来,站在贞儿面前。
“为何不喝药?你昨晚咳嗽的厉害。”朱见深端起药盏,伺候贞儿服药。
待她喝完药,朱见深眉眼含笑,拉过贞儿的手,将一只茶杯郑重放在她掌心。
“今日新得的,想着你喜欢,给你送来,是专属你的器物。”
皇帝的声音低沉温柔。
万贞儿感动至极,从未想过,他会为她这般费心,特意烧制专属器物,难怪她如何劝谏,他却依旧执意令景德镇烧这批奢靡的瓷器。
对她,他永远舍得,即便再三逾矩。
“濬郎,喝水的杯子而已,不必如此铺张…”
“贞儿!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尽管开口!你从不开口,我只能自作主张!”朱见深顺势握紧贞儿手掌。
他的掌心温热厚实,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语气全无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独属于她的缱绻与温柔。
万贞儿脸颊泛起淡淡绯红,轻轻挣了挣,指尖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任由他牵着。
万贞儿低头看向掌心的杯子,很小的一只杯子,盈盈一握,胎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
杯身上绘着斗彩鸡纹,一只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张望,笔触细腻到连鸡冠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釉色温润如玉,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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