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才二十二岁,画上的容貌看着像四十岁,着实让人无言以对。
“娘娘,宫廷御用画师的职责,并非还原皇帝真容,而是画出符合帝王身份的脸,帝王相必须威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以此象征皇权永恒和不可动摇,展现帝王君威,天子之气。”
余莲头头是道解释。
万贞儿盯着画像中皇帝陌生的脸,这些画师都在套用固定的帝王相模板,只要符合这个模板,像不像本人根本不重要。
后世甚至看不到皇帝的真容,历代皇帝都让画师把自己画得很凶很不像本人,画得面目全非,才能让人觉得天威难测的距离感和敬畏感。
“娘娘,百姓和臣子看到帝王画像,需心生敬畏,感受到皇权的震慑和宣威,从而让老百姓心生畏惧和崇拜,以凶示威,达到极致才能巩固皇权,而非皇帝的亲切。”
荀葇察觉到娘娘似乎不悦,娘娘极为爱惜皇帝陛下的声誉。
此时见到皇帝陛下被画师画得严肃,甚至带凶相压迫感的帝王相,心里定不舒服。
“古往今来,帝王形象都需融入礼制威慑,崇敬永恒和神圣,而非记录帝王真容。”
“历代陛下的画像都会被挂在太庙,奉先殿等皇家宗庙中,接受后世子孙祭拜,需要的是庄严肃穆的气场,而非日常生活中的和蔼可亲。”
“连皇帝龙颜上的笑容都不能画出来吗?”万贞儿心里不是滋味,心疼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与批判,连画像都顶着一张天下需要的帝王相。
画师吕纪惶恐垂首:“娘娘恕罪,龙颜喜怒不形于色,本身就是帝王必备修养,面带微笑不够庄重,有失威仪。”
“你们依照规矩作画即可。”
万贞儿捻起一支画师起稿用的柳枝炭条,寻来一张画纸,细细勾勒皇帝眉眼。
荀葇在一旁伺候皇后笔墨,还是头一回见皇后画画,寥寥几笔,竟勾勒皇帝陛下真容。
荀葇大惊失色:“娘娘,不能再画了,陛下真容不可亵渎冒犯,不能画出来。”
“画出来会如何?”万贞儿不曾停笔,皇帝的一颦一笑,早就镌刻在心间,即便不看他,也能画出来。
“娘娘,万万不可!”荀葇战战兢兢用手抓住娘娘还在运笔的手腕。
“荀葇,陛下今年都二十二岁了,这辈子甚至没有一张真容画像,我画的并非皇帝陛下,我在画我的夫君,你明白吗?”
万贞儿眸中含泪,从前她不会留意画像这种小事,只知道皇帝不喜欢画像,甚至她提出要与皇帝共画,皇帝竟罕见推搪。
“帝王真容不能画,是不是皇后的真容也是假的?”万贞儿苦笑。
原来当了皇后,连与皇帝用真容共画都是奢望,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妇。
“娘娘恕罪。”荀葇躬身,默认。
“荀葇,帮我准备一本一尺见方的空白画册,现在就要。”万贞儿语气迫切。
荀葇垂首,立即去寻画师,用马蹄裁纸刀当即做出一本空白画册。
万贞儿抓住炭条不曾停笔,眨眼的功夫,一孱弱瘦削,凤目秀长,湛然冰玉的五六岁孩子跃然纸上,冷月之下,身穿鸦色曳撒,头戴奓檐帽,伫立于院中。
是幼时的皇帝。
万贞儿嘴角噙笑,小心翼翼抚着画像,当年在西内冷宫初见他,小小少年衣袖一拂,缓缓转过面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万念俱灰问她: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他的眼神太悲伤,万贞儿不忍心细画,心疼他。
第二幅画里炊烟袅袅,小少年挽袖在捏包子褶,屉子上整整齐齐放着褶子与大小一模一样的包子。
许久不曾练笔,万贞儿素描的功夫极为生疏,揉碎好几张画纸,才勉强画完沂王安静坐在树下,用竹枝在松软沙地上练字的专注模样。
没有人会记住成化帝的功绩,他们只会嘲笑他爱上一个年长十七岁的老婢。
后世只会嘲笑他懦弱的被一个老女人左右,甚至为她丢了命,昏聩的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他甚至不曾留下真容。
后世甚至压根分不清宣宗、英宗与宪宗的画像。
他不该被遗忘,被嘲讽与唾骂,他是皇帝,却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
万贞儿画着画着,忽而多愁善感落泪,慌忙背过身擦泪。
皇帝的目光随时都会落在她身上,她怕皇帝看见她落泪的狼狈。
身后传来疾驰的狂乱马蹄声,万贞儿赶忙转身,竟见皇帝勒马,焦急翻身下马,疾步冲到她面前。
“贞儿,为何哭?”
万贞儿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簌簌落下,为皇帝感觉委屈,她哽咽扑进皇帝怀里:“濬郎,他们不让我画你真容。”
“娘娘恕罪,天子御容不可随意画,这是规矩。”段英忙不迭解释道。
“我不给别人看画,我是皇后,也不成吗?不成吗?”万贞儿头一回用皇后的身份压制奴婢。
朱见深心疼为贞儿拭泪,接过贞儿捧到面前的画册,再抬眸之时,眼眶泛红微潮:“画吧,你想如何画都好。”
朱见深取来炭条,运笔如飞,冷月下孤零零的他,身边赫然出现她的眉眼陪伴。
炊烟袅袅的破败炊室内,他身侧多出一张明媚笑颜相伴,那年的贞儿手里拿着一本菜谱,眸中满是狡黠,骗他学菜。
寒来暑往,凄风苦雨风饕雪虐。
残雪夜里,贞儿破烂的棉袍飞出芦苇絮,他与贞儿抱在一起挨饿受冻。
无论他在哪,离他最近的,永远都是贞儿。
覃勤默然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头忍泪,万贞儿虽歹毒,但对皇帝,确实是死生相随的真情。
姐姐,母亲,恩人、妻子、忠仆、战友、挚友、挚爱,甚至是拿起柴刀保护他的父亲。
母爱,父爱、情爱,初恋,亲情,爱情,友情、恩情,救命之恩,抚养之恩,凡是世间最刻骨铭心的情感…随便占一样,都令人动容,而万贞儿一人,却都占全了!
陛下从懵懂的孩提时代,就不曾与万贞儿分开过,二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即便陛下明知独宠万贞儿,意味着什么,即便陛下已众叛亲离,却依旧执迷不悟。
万贞儿从来不只是皇帝陛下的皇后,而是他的妻子,是陛下在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所需要的支撑。
所有人都知道,杀死万贞儿,等同于杀死皇帝,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疯狂暗算万贞儿。
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万贞儿的死活,他们只知道,杀死万贞儿,皇帝也活不成。
万贞儿用承诺为皇帝陛下殉葬,换来了安宁,她做的每一个决定,永远出乎所有人意料,永远。
覃勤将期翼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太子才是大明的未来。
从射圃回到庑殿行宫,已是日薄西山,孩子们被奴婢带去晾鹰台挑选猎鹰,登高望猎。
万贞儿鲜少来南苑,处处都好奇,南苑又称南海子,主要是皇家狩猎与放养禽兽的猎苑。
整座围墙方圆一百二十里都放养着珍稀禽兽,供帝王打猎游玩。
南海子里的庑殿行宫,平日里只供皇帝春搜冬狩,来此游猎时休憩更衣宴飨群臣,并非长期驻跸的行宫。
皇帝陛下临时决定住下,奴婢们焦急收拾庑殿行宫,皇帝则带万贞儿去看按二十四节气设立的二十四园。
万贞儿与孩子们平日里吃的蔬菜瓜果与鸡鸭鱼肉蛋奶,甚至观赏的奇花异草,绝大多数来自二十四园,每园设专人管理,供帝王游猎时采摘食用。
这时节,雪还没开化,园子里皑皑白雪,只看见梅花鹿与锦鸡、白鹅、牛羊那些家禽牲畜与野味的身影。
“贞儿,想吃什么?开春让他们多种些。”
“想吃你做的菜。”万贞儿冷得将手伸进皇帝袖子里取暖。
皇帝轻轻搂紧她的腰肢,托起她,万贞儿被皇帝抱在怀里,墨狐氅衣隔绝旁人窥探的目光,万贞儿躲在氅衣里,忍不住伸出魔爪调戏他。
只是摸摸仍觉不够,又忍不住俏皮细细咬他坚实胸膛。
“贞儿..别闹...”朱见深忍不住吻住她的唇。
汹涌的吻袭来,她被吻得心醉神迷,呼吸愈发急促。
贴的近些,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早就动了情,只顾及她怀着孩子,他的力道和欲念都压抑着。
“再等等..满三个月就可以.可以..”她越说越羞涩,忍不住仰头吻住他的喉结。
朱见深初时还隐忍克制着,可她那句话,却像最烈的情药般,意识到他快忍不住要她之时,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快,立即小心翼翼松开她,退开一丈远。
“贞儿,冷静些,待三子百日宴之后再说,你..不许蓄意戏弄我..”朱见深无奈提醒。
为了贞儿与孩子,他能忍着,可若贞儿故意撩拨,他怕把持不住,他并非圣贤君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