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许久没带她出去散心,万贞儿自是期待万分,可上一回出宫游玩,马车还没离开紫禁城,皇帝就被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抢走了。
“今晚崇王夫妇与英国公夫妇都会入宫,我们吃过家宴,还要吃团圆饭与守岁,后日再去吧..”
“好,都依你。”
一家人吃过家宴,方过酉时,乾清宫的除夕宫宴照例举行,两宫太后,太妃们,还有在京的皇子与公主,在京的藩王世子悉数出席。
乾清宫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周太后今晚红光满面,一会让人将英国公才诞育不久的小公子抱来看看,一会激动将太子与弘王唤来身边。
若非身份端着,真想将两个孙儿与外孙都抱在怀里亲个够。
覃勤与余莲寸步不离太子殿下,伺候的无微不至。
此时顽皮的弘王不小心打翻太后桌案前的金爵,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司礼监掌印怀恩掀了掀眼皮。
侍奉在皇后娘娘身后的段英站直了身子。
覃勤垂首将目光收回,心下却大惊失色,他与怀恩和段英熟识多年,那二人下意识的反应,恰好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覃勤捕捉到。
他们为何更为关注弘王?而非太子?
收回思绪,覃勤躬身侍奉在太子殿下身侧,愈发谨小慎微。
今晚乾清宫内高朋满座,周太后欢喜看着外孙与两个孙儿,笑得合不拢嘴,忽而察觉到一簇怨毒的目光逼视而来。
缓缓扭过脸,果然见小儿媳崇王妃阴测测朝她举杯。
周太后心里发虚,几乎所有人都拖家带口而来,一家人欢声笑语,唯独崇王夫妇二人孤零零并坐。
泽儿当真是疯了,被皇帝带坏了,傻乎乎只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还是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女子。
一想到小儿子今后定膝下空空,断子绝孙,周太后忍不住低头拭泪。
周太后大喜大悲的神情,被坐在对面的钱太后尽收眼底。
钱太后兀自举杯,自斟自饮,眼角余光看向崇王妃。
万贞儿坐在皇帝身侧,宽大凤袍与龙袍在桌下交叠,二人藏在袖中的手,十指紧扣,缱绻摩挲。
皇帝有隐疾,人多之时,总会焦躁不安,万贞儿总会在宫宴这些人多的场合,悄悄安抚皇帝。
“濬郎,今年的柿饼好吃吗?”万贞儿巴巴看向皇帝面前的柿饼,她有孕在身,柿饼寒凉,不能贪吃。
“不好吃。”朱见深将细心挑好鱼刺的鲥鱼先尝一口,放在手边,盏茶之后,才将鲥鱼放在贞儿面前。
记不清是何时开始,万贞儿与孩子入口之物,势必都是皇帝先尝过的。
万贞儿劝过皇帝,她入口之物,都有人试菜,可皇帝却依旧我行我素。
“濬郎,你怎么比我还草木皆兵,没事的,有奴婢尝菜,还有荀葇与段英把关。”万贞儿安慰皇帝。
“若真有毒,你我都被毒倒了,谁来报仇,谁来照顾孩子们?”万贞儿压低声音劝慰。
“无妨,朕高兴!”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继续为她尝菜。
着实拗不过他,万贞儿只能乖乖低头吃东西,怀孕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她总觉得饿。
在乾清宫里守岁到子时,终于迎来成化四年正旦日。
砰砰砰,璀璨焰火照亮紫禁城夜空,万贞儿困得睁不开眼,最后是被皇帝抱回寝宫,迷迷瞪瞪抱紧他,舍不得松开。
五更天,皇帝将她吻醒,一家四口起来迎春接福。
乾清宫朱门前,皇帝陛下两手抱着两个瞌睡的皇子,睡眼惺忪的皇后软着身子依偎在怀。
皇帝陛下无奈吻醒大的,又去吻两个小殿下,奴婢们统统背过身回避。
大年初三,晚膳之后,一家四口微服,跟着皇帝出了紫禁城。
没想到还没到东四牌楼一里范围,就已经被车马和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很快锦衣卫就前来维持秩序,用人墙隔开一条路,供人徒步入东四牌楼主街。
皇帝俯身折腰,轻唤她上来之时,万贞儿傻眼了。
她没料到皇帝竟然要背着她走,顿时羞的连连推脱。
可皇帝却不依不饶,最后将她堵在马车角落,她才无奈趴在他结实的后背。
正在马上维持秩序的季铎看到皇帝陛下背着贞儿,垂下脑袋,遮住眼底落寞。
“大人,人开始增多,可要再派遣增援前来维持秩序?”
“嗯,拦住东四牌楼周围一里的通道,限制人潮,免得出现踩踏事故。”
“你去通知游人,就说,明晚庙会延续,且不限人潮和车马。”季铎的目光,始终追逐人群中那道熟悉的倩影。
他手里拎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花灯,与那年的花灯一模一样。
万贞儿趴在皇帝的后背前行,一路上眼神一扫,就有奴婢机灵的将她看中的东西买来。
“濬郎,那边有卖带骨鲍螺。”
万贞儿忒喜欢吃带骨鲍螺,每回出宫必吃这道甜点,带骨鲍螺用牛乳酪膏做成的甜品,外形像螺蛳,才得了这么个怪名,跟鲍鱼没关系。
带骨鲍螺外皮酥脆,里头的奶馅用糖霜与蜂蜜和乳酪调成,入口即化,简直是天下至味。
“还有那边卖的油炸玉兰花,面拖油煠,加糖霜,芳脆激齿风味绝佳,再来几朵油炸萱花。”
好吃的食物买回来好几样,万贞儿与两个孩子却没吃多少,此时万贞儿将金黄酥脆的蓑衣酥饼递到皇帝唇边。
又喂他吃董糖,杜香糖,藕粉裹的各种小团子,蜜糖腌渍的蜜煎樱桃。
“今年的庙会怎么不如去年了?都不拥挤了。”
万贞儿诧异,猜到皇帝肯定动了特权,又担心因为皇帝的任性,让摆摊的店家收入锐减,于是悄悄和皇帝说她喜欢人多。
皇帝莞尔,让段英去通知一声,将人放进来一半。
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围就挤满人潮。
此时万贞儿瞧见一处熟悉的巷子,霎时满脸通红,想起那年皇帝吃醉酒,在暗巷墙根下,年少轻狂孟浪,对着她...
掌心莫名发热,万贞儿咬唇,不敢去看那开满腊梅的青墙。
朱见深察觉到贞儿情绪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幽巷,俊脸染上绯红,下意识蜷紧掌心,握紧贞儿发热的手心。
“濬郎,随我来。”
万贞儿看向汪直,汪直闪身挡住狭窄巷子。
万贞儿拉着皇帝的手,疾步来到青墙下,忽地扑进皇帝怀里,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上去。
“对不起,当年让你痛苦与煎熬,是我的错,其实...其实那时我不知道,我早已对你动情。”
“那晚,我..”万贞儿捂着发烫的脸颊,贴着皇帝耳畔细细轻轻将当时的情动告诉他。
她告诉皇帝,那晚她回去之后,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羞于启齿的梦,梦里全都是他。
朱见深呼吸凌乱,墨眸愈发深沉,狂喜的想继续当年旖旎狂情的乱梦,却克制的伸手轻抚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东宫出精,你..你想着谁才那样的..”万贞儿心里发酸。
那时他身边美人如云,定是看到哪个良家子的身子,才会忍不住出精了。
“哼,还能是谁!只能是谁!”朱见深羞赧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夫君,墙外头好像有人在吃嘴。”青墙后传来女子压低的声音。
万贞儿吓得赶忙拽着皇帝的袖子逃离。
“抱歉,是在下与夫人情难自控。”皇帝染笑的声音乍然响起。
万贞儿急得勾住他腰间革带,拽着皇帝逃离花巷。
走出巷子,两个孩子就被杂耍艺人的锣鼓吸引过去。
段英与覃勤分别将两位皇子放在肩头凑热闹。
万贞儿伸长脖子,却只看到半个脑袋,正遗憾之时,忽而感觉到皇帝攥住她的腰肢举起来。
她正要惊呼,却被皇帝放在肩上。
到了高处,她看见好多孩子坐在大人肩上看杂耍,就她一个大人。
“公子,要不换奴婢来背夫人可好?”荀葇吓得面色煞白,皇帝陛下竟不顾体统,让娘娘骑在他头上。
皇帝不悦觑一眼,笑着往人群里钻去。
万贞儿羞的满脸通红,却看见有男子学着皇帝,将身边的女子放在肩头。
那些女子都是一幅害羞和欣喜的表情。
很快万贞儿身侧就挨着两个妇人,三人倒是自来熟的开始聊那神乎其技的杂耍,三个女人边嗑瓜子,边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三个男人看不到杂耍,也开始闲聊。
皇帝话不多,言简意赅。
万贞儿担心皇帝怕生,时不时喂他吃东西,缓解焦躁。
直到杂耍散场,一家人意犹未尽继续闲逛。
又闲逛一会后,她再不敢坐在皇帝的肩上,死活求着皇帝放她下来,皇帝执拗背着她回马车。
直到目送马车离开,季铎才抬手令各街巷的路闸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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