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的装束,应是军户,是建州哪个卫的?定要军法处置了。”
“建州左卫的,领头的正是建州女真首领,建州左卫右都督猛哥帖木儿的次子董山。”
“董山贼子,私下与朝鲜往来,接受朝鲜中枢密使的任命,赴京谢罪,但桀骜之性不改。”
“去岁入贡时,他当面向陛下索要银器玉带、蟒龙衣帽,彼时辽东的烽烟尚未燃起,陛下初登基,只能纵着董山这个贪求赏赐的边酋。”
“今年开年,董山这个混蛋就内犯边九十七次,杀掠边民十余万。”
“董山的势力在辽东日益强大,此次建州女真进贡,朝廷严格限制女真人赴京进贡人数,入贡时宴赏大减,女真人怨忿思叛,指责大明百般苛求进贡物品,入贡时宴赏大减,才如此狂妄挑事。”
“他们故意挑事,为的就是女真使者在京城附近出事,否则师出无名。”
“可恶,难怪他们当街就如此莽撞不顾后果,还杀不得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董山如此嚣张,定是算准了没人敢杀他,若杀了他,就是大明斩杀使臣,周边的藩属国定觉兔死狐悲。”荀葇唾骂道。
“我们先按兵不动,待娘娘苏醒,再由娘娘亲自裁夺。”汪直忽而幽幽开口。
段英哑然,如今的坤宁宫第一权宦,易了主,他为副,汪直为正,段英必须听从六岁汪直的调遣。
“是。”段英垂首。
众人散去,汪直搬来绣墩,坐在皇后床榻边守护。
荀葇与段英在隔壁间照料两个熟睡的小殿下,此时荀葇依偎在段英怀里。
“是不是心里不得劲,你别自怨自艾,的确是你的错,我早与你说过一仆不侍二主,你就是不听劝,如今被夺坤宁宫掌宫太监的身份,怪你咎由自取。”
荀葇苦口婆心劝慰郁郁寡欢的段英。
“你就爱钻牛角尖,皇后这条路被别人抢走,你就不能换条路走吗?”
荀葇意有所指,目光落在两个熟睡的小殿下。
“我有在筹谋了,只不过皇后娘娘没瞧上何鼎,让汪直当太子大伴了。”
荀葇摇头:“做甚一定要当太子的大伴,二殿下弘王也不差的,是太子的亲兄弟,今后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
“你总要掐尖,掐一辈子尖,也没见你捞到多少好处啊。”
“是是...”段英被荀葇劈头盖脸教训,乖巧连连点头附和。
“弘王的确不错,我和你悄悄说,钦天监给太子与弘王批命了,二人都是帝王命格,都是,都是..”
段英压低声音,嗓音都在发抖:“陛下密令钦天监正不得声张,当日听闻此事的奴婢,除了几个心腹,其余都消失了。”
“怎么可能有两个帝王命格?难道是太子登基之后无子嗣,才会兄终弟及?”
荀葇大惊失色。
“或者是..两个小殿下骨肉相残,弘王谋反篡位了不成?”
“我也不知,我只听到钦天监正说,两位殿下都是帝王命格,贵不可言,陛下不准奴婢们再听,将所有奴婢打发走,单独与钦天监正田蓁密聊。”
“只可惜钦天监不好渗透,压根不知道陛下与监正到底说了什么。”段英语气颇为无奈。
钦天监是世袭的冷衙门,没多少油水,监正为五品,掌天文历法,从不涉朝堂争斗,一辈子守着观象台,却时不时一句天命谶语,就能定人生死。
历朝历代多少人想渗透钦天监,奈何鲜少有人能彻底把控钦天监。
“你不是爪牙遍布天下,怎么连小小钦天监都拿不下?”荀葇时不时总要给段英泼冷水,怕他骄傲自满,即便他有自满的实力。
“哪那么容易,就连强如张太后与孙太后,都只能撕开钦天监一角,无法左右钦天监,钦天监,是历代陛下的钦天监。”
“许多人都想在钦天监里安插喉舌,奈何太祖皇爷下过一道死命令,凡钦天监官员,永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发海南充军。”
“这条规矩把钦天监变成一个封闭的世袭衙门,从监正到天文生,缺额优先由嫡派子孙顶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门之内代代相传。”
“只有某户绝嗣或嫡男实在不成器,才准许旁支族丁或外姓人通过考试补入,这种机会少之又少。”
“皇族忌讳他人窥探天象秘密,规定天文历算只能在钦天监内部传承,严禁私习,民间纵有天赋异禀之人,没有家学渊源,根本接触不到这门学问。”
段英为难摇头,即便偷偷学了,一鸣惊人,没有钦天监世籍子弟的身份,也难以获得入监的资格。
从孙太后开始,就想在钦天监里安插喉舌,奈何钦天监是一个被礼法隔离的部衙,一个外人想要踏入钦天监门槛,若非生在世袭的阴阳户或天文生家族,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封死了。
孙太后多厉害,还有压着孙太后多年的张太后,全都没完全征服钦天监。
那群窥探天命的家伙骨头硬死了,祖传的硬骨头。
“知道这件事的,如今只有我与陈准和怀恩,田大人上个月过世了。”
荀葇浑身发颤,抱紧段英,他们这些心腹奴婢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紫禁城,离开主子身边。
越是心腹,就知道越多的秘密,主子绝不会允许他们活着将秘密带出紫禁城里。
荀葇心里发怵:“那你想支持太子还是二皇子?”
未来的国本之争,奴婢们迟早都是要站队的。
段英不语,将目光投向睡在床榻里侧的二皇子弘王。
荀葇顺着段英的目光,盯着熟睡的弘王殿下朱祐樘,此刻开始,她心里有数了。
她必须支持太子殿下。
她与段英绝不能同时支持一人,否则若选错了,就会一锅端。
荀葇这些年只站队皇后,而默许段英当陛下的走狗,荀葇在皇后面前,才能保住段英。
奴婢们有奴婢的生存法则,奴婢永远不会孤注一掷,总要左右逢源。
“省省力气吧,你斗不过汪直的,他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栽培的奴婢。”
段英不服气,撸袖子正要反驳两句,却听荀葇阴阳怪气开口:“他才六岁,你都五十有一了。”
段英瞬时蔫了。
荀葇亲昵挽起他的手,温声细语安慰:“我也四十有七了,我陪你一起老,一起死,别怕。”
夫妇二人依偎在一起,段英将阿葇抱紧,将她斑白的鬓发靠在他怀里:“睡吧,明儿你不是白日当值吗?”
“嗯啊,你别提前给陛下写密报了,你瞧着吧,皇后定舍不得告诉陛下,你写了也是白费心思。”
“困了,不许说话了。”
荀葇咕哝两句,依偎在段英怀里入睡,奴婢们都不敢睡太沉,段英知道她不敢睡死,于是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抱到他值夜躺的摇椅上。
.....
万贞儿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听汪直说她昨晚梦魇大哭,万贞儿头疼扶额,语气焦急:“此事不准告诉皇帝。”
镜中面容憔悴浮肿,一双眼睛都哭成了鱼泡,万贞儿仔细用温热的鸡蛋滚揉眼睛。
这场绝望的梦,令她身心俱疲,不敢回忆梦中的情景,太痛苦了。
幸亏只是一场乱梦。
汪直伺候娘娘挽发,此时将一朵盛放的杏花仔细簪在娘娘鬓边:“奴婢已令段英按下此事。”
主仆二人在寝殿内低语,此时汪直忽而一脸为难说道:“娘娘,陛下说,不准选好看的寒门学子,陛下只有这个要求,旁的事情随娘娘高兴。”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
无奈点头:“你来亲自处理即可。”
万贞儿本意就是帮助寒门的女子能自力更生,若非汪直要招收男子绣花,她压根不会花钱在寒门男子身上。
除非有朝一日,招弟这种羞辱的名字变成招妹。
主仆二人闲聊起最近轰动一时之事。
“衍圣公孔弘绪之案,还没定案吗?”
衍圣公孔弘绪因奸.淫乐妇四十余人,勒杀无辜被劾,依法当斩,可孔弘绪是孔子第六十一代嫡孙,世袭衍圣公,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这几日坊间传的沸沸扬扬。
“陛下念其圣人之后,只削爵为民,衍圣公由其弟孔弘泰代袭。”
万贞儿嗤之以鼻:“圣人嫡孙,犯下奸.淫.杀无辜女子的重罪,却只削了爵位便轻轻放过?”
孔圣人在读书人眼里,堪称神明,皇帝也是读书人,自是对孔圣人一族极为宽容,加上衍圣公一脉传承千年,孔圣人嫡系一支更是世袭衍圣公,若杀了孔弘绪,等于杀了孔圣人血脉。
天下读书人的神明不可杀,可那些女子的命却无人提及。
万贞儿着实咽不下这口气,目光阴狠看向汪直,汪直会意点头。
皇后并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除非涉及到女子,皇后势必会插手,为受害女子撑腰伸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