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站在门外还打算蹭饭的崇王欲哭无泪,就知道皇兄亲自下厨的佳肴得来不易。
早知道明日要去天寿山起早贪黑谒陵,他就该称病在家。
“不成,我与你一起去,孩子们还没去天寿山祭过祖。”万贞儿将脸颊粉泪悄悄在皇帝怀里蹭干净。
“好,都依你。”
“咳...皇兄,那臣弟还能吃您做的御膳吗?”
崇王眨巴着无辜凤眸,小心翼翼开口,那可是皇兄亲自做的御膳,他岂能错过。
“有..”朱见深随手抓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丢给皇弟。
“都怪你不争气,但凡你有德王一半争气,朕也不必放心不下朝堂烂摊子!”
崇王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包子烫了嘴,委屈看向皇嫂。
“皇嫂您就管管皇兄吧,大明的王爷都是闲散之人,若臣弟当真发奋图强,皇兄又该骂我有不臣之心,皇兄莫不是想试探臣弟?哎哎哎,皇兄,臣弟伤心欲绝,奏请立即就藩之国。”
崇王并非是说气话,他做梦都想立即就藩,在封地逍遥自在,可他是皇兄唯一的亲弟弟,太子尚且年幼,皇兄压根不可能放走他。
祖制规定除了年幼的皇子,成年藩王几乎全在封地,京城里没有成年王爷长住,凡皇子封王者,成年后必须之国,非诏不得入京。
崇王不曾就藩,年纪小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兄膝下子嗣单薄。
祖制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皇帝子嗣单薄的时候,血缘最近的亲王要留在京城做备用的隐形皇储,直到皇帝生出足够多的皇子继承大统。
皇叔戾王朱祁钰一辈子都没有就过藩,就是因为父皇只有皇叔一个亲兄弟。
崇王都急死了,甚至请来一尊送子观音,日日为皇兄求子,巴不得皇嫂多子多福,没有人比他更盼着皇兄多生几个皇子。
只有皇兄子嗣昌盛,侄儿们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长大,他才能被皇兄放出京城就藩逍遥。
“六弟,同去谒陵,正好可去汤山休整几日,六弟妹去汤山泡温泉疗养也好。”
“臣弟替她多谢皇兄皇嫂。”崇王激动拱手躬身。
汤山是皇家禁苑,汤山内的温泉池专供帝王沐浴,皇兄曾恩赐王妃前去汤山疗养,可那些可恶的言官却抨击不断。
不想让皇兄为难,崇王只敢每年入冬悄悄带王妃去汤山小住几日。
“到时再寻借口,让弟妹留在汤山,回程再去接她回京。”朱见深怜悯六弟夫妇二人,六弟妹孱弱,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去天寿山谒陵。
若非母后从中作梗,六弟妹武将之女的体魄,如何会变成如今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最常去之地,就是诸王府里六弟的居所。
崇王欢喜一瞬,忽而忧心忡忡看向皇兄:“母后也去吗..若她也去,姝儿就不去了。”
“那就让她待在清宁宫,令命妇英国公夫人入宫为太后侍疾。”
朱见深原本就不想带走母后,只是担心他不在京城,母后会欺负贞儿。
如今贞儿母子与六弟夫妇二人同往,母后若再去,除了母后,没有人会欢喜。
崇王眼眶泛红,皇兄与他是母后的孩子,他们欠母后养育之恩,可皇嫂与王妃不欠母后的,她们不必委曲求全,被母后欺凌作贱。
“弟妹的身子骨无法舟车劳顿,不必勉强同行。”万贞儿有些担心弟媳。
周怀芳联合王皇后,害得弟媳再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怎能不恨?
若是她,定要将周怀芳千刀万剐!
万贞儿仍是心有余悸。
周怀芳与王皇后狼狈为奸算计弟媳之时,定也在同时算计她,当年她还怀着孩子,也不知多少次与噩运擦肩而过。
她得知真相那几日,想想都后怕的噩梦连连数日。
万贞儿愧疚万分,若非她当年自顾不暇,甚至对她们的阴谋诡计毫无察觉,定会想办法帮衬弟媳一二。
此时皇帝将装满膳食的食盒推给六弟:“拿回去与弟妹分享,明年即将大婚,也不知疼人。”
“皇兄教训得极是,臣弟今后定向皇兄多取经。”崇王闷声接过食盒,将藏在袖子里用帕子包好的包子,一并放进食盒。
万贞儿捂嘴忍笑:“谁说六弟不疼人,你瞧瞧,热腾腾的包子都敢藏在袖里,定是要带回去给六弟妹尝尝。”
朱家的男子多出情种,若对一个女人动了情,势必会对她倾尽所有的宠爱。
“哼。”朱见深傲然轻哼,端起长兄的架势。
“皇兄,皇嫂,时候不早,臣弟先告退。”崇王得了好处,忙不迭溜之大吉,再慢半步,指不定被皇兄按在哪处理烂摊子了。
送走崇王,皇帝牵紧贞儿手掌,方踏入内殿,眸子笑意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快些将这些碎片收走。”
万贞儿着实无可奈何,两个小魔童趁着她离开的间隙,竟将那些小玩具砸坏了。
“爹~”
“爹..抱..抱抱...”
两个闯祸的小东西爬到父皇身边,一左一右抱住父皇的腿,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快些将这些破东西收走,带皇子们去洗手用膳。”
万贞儿察觉到皇帝的表情不对劲,赶忙让人将闯祸的孩子带下去。
此时殿内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皇帝倏尔急步冲到满地被砸碎的泥叫叫前,蹲身将破碎的泥叫叫碎片捧在手心。
“濬郎,他们不是故意的,你别恼,我再给你做,做十个。”
“贞儿,你先去用膳,我还有政务需回懋政殿处理...”
“贞儿,不怪他们,是我没收好箱子。”
皇帝面色如常,嘴角噙笑,在她唇瓣重重啄吻,万贞儿愈发忧心忡忡。
眼见皇帝伸手轻轻捏孩子们的脸蛋,急步离去,万贞儿仍是不放心,赶忙让人去准备做泥叫叫与磨喝乐,还有风筝与竹蜻蜓的材料。
连午膳都来不及吃,万贞儿火急火燎开始做小玩具,着实啼笑皆非,当年她为五岁的沂王做,如今又亲手为二十岁的皇帝做。
殿门外,段英满身冷汗,汪直已是面色惨白。
梁芳与钱能二人是西内冷宫旧人,今日恰好在坤宁宫里收拾物件,此时惊闻皇子们动了陛下的小宝箱,还玩坏宝箱里的玩具,登时吓得缩起脖子。
“哎呦,宝箱不能乱动,只有陛下能动。”
段英挠头:“哎哎哎,你们二人一会将西内的禁忌一并说说,免得再出纰漏。”
段英着实没料到,皇帝陛下竟会因为破烂的陈年玩具龙颜大怒。
此时段英连脚下的金砖都不敢用力,就怕又触动什么忌讳。
“我去西内附近检视。” 汪直面色凝重。
书房内,万贞儿正聚精会神给捏好的太平泥叫叫上彩,当年给沂王做的太平泥叫叫略微敷衍,画的线条都歪歪扭扭。
今日,她要弥补当年的敷衍,犹豫一瞬,她重新捏一个新的,仿造当年蹩脚的线条,画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粗糙图案。
整整做了十个,她迫不及待让人将做好的太平泥叫叫立即烧制好。
做好泥叫叫,又开始马不停蹄做金鱼风筝,竹蜻蜓,还有磨喝乐。
做好玩具,万贞儿忐忑赶往懋政殿里。
乾清宫的奴婢们一个个愁眉苦脸,陈准正垂头丧气,瞧见皇后来了,登时凑上前恭迎。
“陛下在做甚?”
“娘娘,陛下命奴婢去寻来粘蜡胶,鱼鳔胶还有浆糊,奴婢方才去奉茶,陛下正在用浆糊补金鱼风筝,那风筝太残旧,陛下神态愈发沮丧难过..”
陈准语气顿了顿,又道:“陛下每回来西内冷宫,定会取出宝箱里的宝贝赏玩,泥叫叫都被摩挲得锃亮,您不在紫禁城里之时,陛下夜里枕边都要放着小宝箱子。”
乾清宫的奴婢都知道西内冷宫里的小宝箱不可乱动,否则会掉脑袋。
着实没料到,皇后身边的奴婢们如此大意。
万贞儿听得心酸,赶忙捧着新做的玩具匆匆踏入内殿,此时皇帝正趴在御桌上,红肿着双眼,将破碎的泥叫叫一块块粘起来。
见她来了,皇帝立即背过身去。
万贞儿取出一个画着歪歪扭扭乱花的泥叫叫,捧到皇帝面前,温声细语哄他。
“濬郎,你看这是何物?”
“不用..”朱见深难过的背过身,将被扯破的风筝与竹蜻蜓小心翼翼收回小箱子里。
乍然听到皇帝染着哭腔的声音,万贞儿错愕不已。
“濬郎..”万贞儿轻轻安抚皇帝轻颤的后背,她不知道那些陈旧的玩具,他竟如此珍视,甚至为它们伤心落泪。
忽地皇帝转身,将脸颊藏在她怀里,闷闷回应:“是我没保护好箱子,对不起..”
“濬郎,在西内冷宫那些岁月,庆幸我能给你带来些许美好回忆,我很欢喜。”
万贞儿吹响泥叫叫,哨音清亮,祈福太平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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