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眼前一黑,立即意识到死遁计划失败了。
她逃离的太仓促,身边只有汪直一个心腹能驱使,错漏百出,才不得不在琼华岛上自焚,掩盖所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只能是枯井里的密道,皇帝定发现了密道。
“汪直,那晚走密道之时,我不是令你取扫帚在身后扫干净脚印吗?你可曾有疏漏?”
汪直坚定摇头:“密道内,绝无可能留下足迹。”
“罢了,百密总有一疏。”万贞儿难受捂着心口咳嗽。
这些时日,京城内风寒盛行,她和孩子都不小心中招了。
此时两个孩子也痛苦咳嗽起来,幼子孱弱些,咳的呕了乳水。
万贞儿心疼的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如今身边没有帮手,她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颇为吃力。
才哄好幼子,长子又将才喝下的汤药全都吐出来了,难受得嗷嗷大哭。
“咳咳咳咳..去..去玉河桥西边,我在那有一座私宅,先安顿下来,待病愈之后再说。”
“玉河桥那边乱糟糟的,窑子还有鞑子,西域人混居。”汪直忧心忡忡。
“乱才好,那边瓦剌与鞑靼和西域的商队多,你去打听打听,寻个可靠的商队,待城门开了,我们混在商队离开。”
万贞儿嫁给皇帝之前,在京城内攒下的私产有十六处,有一半都是七拐八绕的契约关系,绝不会直接牵扯到她本人。
狡兔三窟,这些都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了。
万贞儿苦笑,将不离身的一对素银簪取下一支,郑重交给汪直:“这是我安生立命的法宝,分你一支,这银簪素净,男女皆可佩戴,你收好,今后我的命,你来守护可好?”
汪直面色凝重,双手捧着接过那支素银簪,将发髻上的木簪取下,换上银簪。
“姐姐,除非汪直死,否则这辈子汪直只要有一口气尚存,定不离您左右。”
“咳咳咳咳..走,去玉河桥西边骑河楼后,银闸胡同,从东口进去第三家。”
汪直驾着马车,忧心忡忡往银闸胡同驶去。
银闸胡同鱼龙混杂,迎面香风阵阵,这个时辰,附近烟花柳巷里谋生的乐人与游妓说笑着走过,更有胡姬与纩悍豪爽的鞑靼人迎面而来。
汪直将马车停在一处窄门前,仰头看门楣上的门牌。
门牌盖有官印,经裱糊后悬挂在门口上端,不得随意更换,每户人家的大门上端,都需贴着,详细写明本户人口信息,户主是谁,家里几口人,没有合法的户籍,随时可能被发现。
可如今皇帝陛下已封锁九门,若按坊牌铺甲,挨户核查门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再拿着户册,挨家挨户比对门牌信息,迟早都会露馅。
这院子忒奇怪,墙极高,只有一道极窄的铁门,堪堪能允许一辆小马车通行。
入小院之后,一抬头,无垠晴空被分割成细密的网,囚笼般,关紧门,里边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飞天遁地也别想进来。
“汪直,房门与地窖的钥匙,是银簪,库房里有米面粮油,缺新鲜的食物,去外头高价买些,能支撑一个月即可。”
万贞儿满脸病容,抱着两个仍在难受啜泣的孩子来到一间铁窗屋内,打开密闭的窗户,暖阳洒进空荡荡的屋内。
汪直从库房取来崭新的被褥翻晒,又拎来水,麻利将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见时辰还早,又在院子里摘一大捧盛开的桃花,放在屋内窗台边。
屋内的药味被花香冲淡。
万贞儿将幼子哄睡,疲累坐起身来,扶着墙,缓缓走到小院里。
汪直这会出门采购物资,孩子们才睡着,万贞儿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阁楼上,从阁楼小窗窥视门外。
封锁九门并非儿戏,皇帝封城最多能扛住四五日,四五日之后,除非他要逼着天下诸王举兵入京勤王,否则定会打开城门。
顶多熬过这个月,待她与孩子病体痊愈,她就能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混在草原商队逃离京城。
她正心不在焉从阁楼观察四周,忽而看见后墙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的鞑靼女子,那女子两条粗辫穗子垂在胸前,鞭梢末端系着银坠子,耳朵上挂着镂花银片耳环,穿一件靛蓝窄袖蒙古袍,圆顶拖笠,这是草原上已婚鞑靼女子最常见的装束。
女子表情极为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肚子隆起,身怀六甲。
此时汪直驾着马车,从那鞑靼女子面前经过,汪直停下马车,将手里的包子递给那女子,就转身离去。
万贞儿坐在阁楼窗边,看鞑靼女子狼吞虎咽吃包子。
成化年间,大明与鞑靼部处于敌对状态,并非朝贡关系,大明北境主要边患之一,就是鞑靼部。
鞑靼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后裔正统,盘踞于漠南漠东,长期入据河套,为套寇主力。
诸如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永谢布都属于鞑靼人。
而瓦剌并非是黄金家族血脉,而是林木中百姓斡亦剌后裔,盘踞于漠西,与鞑靼连年争战。
诸如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和硕特都属于瓦剌人。
如今的鞑靼内部黄金家族汗统犹在,权臣专权。
而瓦剌也先死后无共主,部落分散,分裂为多部,被鞑靼不断压制,瓦剌已衰落西迁,不再是大明的主要对手。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瓦剌与鞑靼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这当中,定有皇帝推波助澜。
皇帝对边关与军权的掌控力愈发强大,好几回与兵部议政之后,回到她身边,心情都颇愉悦。
没过多久,总能频繁收到边关大大小小的捷报。
皇帝曾在枕边说过,如今鞑靼的贵族里,有他的势力弄权,搅乱鞑靼朝纲。
思索良久,万贞儿决定让汪直去寻可靠些的鞑靼商队。
皇帝不喜欢瓦剌,若非瓦剌人,皇帝也不会沦为废太子,受尽磨难苦楚。
皇帝登基之后,丝毫不掩饰对瓦剌人的厌恶,他不再允许瓦剌人在京城聚集,甚至连长期居住都不被允许。
成化元年,皇帝下令将寄居在京的所有瓦剌人迁往沿边各镇安置,绝不允许继续留在京城。
即便是瓦剌使臣入京,停留时间也被严格限制,不能超过二十日,人数也有严格控制,超过者留在边境不准入京。
即使获准入京的使臣,也只能住在会同馆,不得随意出入,由通事全程陪同,专人看守。
瓦剌人在京城中被严密监控,京城的瓦剌商人极为罕见。
谁知道那些被准入的瓦剌商队,到底是皇帝安排在瓦剌的细作,还是真的瓦剌商人。
以万贞儿对皇帝工于心计的了解,只能是皇帝安排的细作。
只是选择鞑靼商队,风险更不可控。
万贞儿愁眉不展,鞑靼商队一事,急不得,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个可靠的女奴婢,照顾她和孩子。
汪直虽机敏干练,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又是个小太监,很多近身伺候的细活,着实不方便。
可要去哪寻个可靠的奴婢?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蹲墙下吃包子的鞑靼女子,那鞑靼女子的脸是草原女子特有明艳,浩渺草原上的女子性格爽朗,豪情万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得花花肠子。
那个鞑靼女子困在京城似乎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鞑靼女子腹中的孩子,更是是最好的牵绊与软肋。
滞留在城内的瓦剌与鞑靼人就像过街老鼠,那鞑靼女子幸亏不是瓦剌人,否则早被对瓦剌恨之入骨的百姓暗中弄死。
“汪直,去打听清楚墙下那鞑靼女子的底细,问她可否愿意来我这当短工女使。”
“姐姐,方才我已仔细盘问过,她叫满海,跟随夫君来京做皮货买卖,关九门之时,她与夫君在城门走散,他夫君在城外,而她被困在城内。”
汪直早知道皇后会问,娘娘迫切需要寻个可靠的奴婢,这个奴婢必须有软肋,还必须无依无靠。
汪直考量过,那个鞑靼女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否则他压根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逗留半步。
“满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对手
满海这个名字, 让万贞儿不由联想起另外一位被中原历史故意藏起来的草原明珠:满都海。
满都海这个名字在蒙古史书中浓墨重彩,却在汉文史料中找不到踪迹。
与万贵妃同时期的草原明珠满都海, 一生堪称传奇绝唱。
满都海是蒙古汪古部人,汪古部世代与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血脉通婚。
元朝时,汪古部世袭封王,地位显赫,元朝灭亡后,汪古部依然是草原上最受尊重的部落之一。
满都海的父亲绰罗拜帖木儿是丞相,据说满都海诞生之时, 彩霞满天, 有雕在他帐上盘旋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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