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望阖眼,担心孩子们看到她抹脖子血淋淋的恐怖画面,会吓着,她才用白绫自缢。
早知道会重回地狱,她就该躲到屏风后去死。
“孩子!!”万贞儿满眼惊恐推开那人怀抱,弹坐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的小木床。
看到两个孩子酣然入梦,万贞儿忍泪,俯身吻他们可爱的睡颜。
“荀葇!快些来看看小皇子,快些!他们是不是去过清宁宫!!”万贞儿恐惧跌坐在地。
“娘娘,小皇子们不曾离开过清宁宫半步,您且放心。”荀葇在殿门外小声提醒。
闻言,万贞儿仍是不可置信,心有余悸亲亲孩子们的脸蛋。
无所谓爱恨情仇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的孩子。
万贞儿无视皇帝站在身后,径直走到妆台前,旁若无人,开始梳妆打扮。
既然没有人护着她,她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她穿着深青翟衣,戴着九翟冠,身披朱红霞帔,这身衣衫,是她这辈子最隆重的衣服。
妆罢,万贞儿披着沉重枷锁,垂首匍匐在地,堪堪曲膝,就被皇帝搂紧入怀。
她不曾挣扎,也不再回应,只垂着袖子,徐徐开口。
“陛下曾说过,臣妾要什么都可以,今日,臣妾奏请陛下提前为两位皇子封王赐封地。”
“请陛下赐河西走廊最前沿的甘州,与黄河与贺兰山之间的宁夏镇为二位皇子封地。”
“这两地远离京畿,出城门就是瓦剌的牧场,城门外就能看见草原,甚至直通大漠,穷山恶水,想必没人愿意去!”
“臣妾的儿子们资质平平,只能为大明镇守凄苦边疆,但亲王坐镇边疆,好歹对瓦剌有所威慑。”
“臣妾年老多疾无法再侍奉陛下,第二愿,恳请陛下准许臣妾立即随子就藩,臣妾发誓,此生绝不离开封地半步。”
“您也看清臣妾真面目,臣妾恶毒残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寡廉鲜耻,贪婪无厌,罪不容诛,臣妾承认行刺太后,愿废为庶人,自逐于北境。”
“陛下若觉还不解气,臣妾愿自逐于大明疆域之外,此生不再踏足大明国土半步。”
万贞儿捧起放在桌案上的金册金宝,还给他。
她真的累得爱不动了。
除了孩子,她已经心如死灰,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眼前曾经的枕边挚爱。
“陛下,臣妾有罪,让您为难,臣妾知道祖宗规矩,亲王受封后,必须前往封地之国就藩,但生母必须留在紫禁城,那就恳请您立即赐死臣妾吧,臣妾的尸骨可留在紫禁城。”
“臣妾第三愿,愿天下太平,圣躬金安,愿吾皇子嗣繁茂,大明江山永存,从前是臣妾罪大恶极,善妒跋扈,今后您想宠幸谁都成。”
“皇后温柔贤淑,秀外慧中,她无过,是万贞儿罪在千秋,您去找她吧。”
万贞儿说罢,嘴角噙笑,将他给的东西全都还给他。
金册金宝,他题字的扇子,他送的一切,都还给他,包括他给的真爱与催命的帝王之爱,统统还给他。
此时她当着皇帝的面,卸去钗环,换上她从娘家陪嫁来的衣衫首饰。
还有这座他赐的昭德殿,她也不想再住了。
“臣妾很累,求陛下放过臣妾..”
她抬眸,看向皇帝的眼神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若真能随皇子们就藩,她定要纵马疾驰在天地浩渺的草原,在风雪夜里和瓦剌骑兵狭路相逢,在春日暖阳下,漫看风吹草低。
可他不肯放过她,万贞儿被皇帝桎梏在窒息的怀抱,麻木闭上眼,承受他迫不及待的临幸。
从前耳鬓厮磨的欢愉,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厌恶。
她甚至难受得发疼,只闭着眼,一声不吭,就当自己死了。
她浑身发抖,从里到外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朱见深绝望停下,抱紧她,却不敢离开她身内,只有如此,才能确认贞儿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
“贞儿,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姐姐..求你睁眼看看我,看我一眼可好?求你..姐姐..”
无论他如何声泪俱下求她,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见过她深情缱绻的模样,压根忍受不了她淡漠疏离的样子,恐惧抱紧她,一遍遍求她。
担心贞儿丢下他,朱见深甚至不敢去上朝,日日守在昭德殿里陪着她与孩子。
她仿佛看不见他,只会对孩子们展露笑颜,只会抱着孩子们说笑嬉戏。
待妻儿歇息在寝殿,朱见深再度吃闭门羹,孤零零守在门边,这一回,即便被冻病了,贞儿也不再心软,不再心疼他了。
万贞儿只当那人是空气,他的脾气没那么宽容,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自会觉得无趣,再被周太后哭一哭闹一闹,自会守不住,乖乖去宠幸别的女人。
等待他对她疯狂的执念淡去,她再开口离去,他定不会如此执拗。
还有王皇后,当真是孙太后教导的高手,王皇后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王皇后收拾她。
这不,还没安生两日,王皇后竟又暗戳戳为她拉仇恨,奏请将昭德殿旁边的殿宇也划给昭德殿。
最好的贡品,也都让人先送来昭德殿里。
王皇后甚至将新春赐礼单上昭德殿的名字,排在坤宁宫前面,还要让万贞儿越俎代庖,主持后宫宴席。
王皇后甚至频繁恳请皇帝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对后宫嫔妃们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王皇后着实虚伪歹毒,故意让旁人觉得她目中无人,处心积虑捧杀她,把全后宫的恨都攒到她头上。
王皇后要让所有人觉得她赢了,赢到全后宫都恨她,赢到满朝文武都恨她,赢到天下人都恨她,赢到所有人都容不下她。
总有一天,她赢到的那些东西,会变成她的债,所有人都会来寻她索命。
这日,朱见深将段英夫妇秘密唤到乾清宫。
从前贞儿总说不许他管后宫琐事,说若皇帝连后宫鸡零狗碎的争斗都管,显得她很无能。
他尊重贞儿,担心他插手后宫之事,贞儿会觉得他不信任她执掌后宫的能力。
他总想着不管她做什么,他来护着即可,这几日,他痛定思痛,发现自己错得该死,贞儿性子要强,他岂能真的放手不管。
听到王氏对贞儿一次次下毒手,而他却全然不知,朱见深折断朱笔,愧疚忍泪。
当晚,王皇后躲在寝宫内对镜自照,眸中得意一闪而逝。
她枯守在绣楼待嫁那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赢不了。
并非她不够好,而是她来得太晚,若皇帝先遇见她,定不会看上万贞儿。
前头那个吴皇后,就是没想明白这件事,又是争宠又是争一口气,争到万贞儿跟前杖责了她,结果被废。
有吴废后当马前卒,她才能知己知彼,知道如何迎敌。
今后万贞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她要捧杀她,成为天下公敌。
进贡的最好缎子,最华丽的宫灯,宫宴上首,甚至年节让命妇先给昭德殿上贺表。
宫里人人都夸她贤惠大度,夸她不争不妒,替她不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岂会真的大度,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能让万贞儿致命的良机。
此时奴婢端来一盏药茶,她每日睡前都需喝药茶安神,她接过热气腾腾的药茶,忽而满眼震惊将药茶泼到痰盂内。
再一抬眸,竟发现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你是谁?云岫在何处?”王皇后大惊失色。
那奴婢毕恭毕敬躬身:“娘娘,陛下口谕,坤宁宫的奴婢伺候不周,统统杖杀,奴婢青黛,将是坤宁宫唯一掌事奴婢。”
青黛含笑转身,再次捧来一杯药茶:“娘娘,陛下赐茶,请您日日服用。”
“放肆!本宫要见太后!”
王皇后全然没料到,皇帝竟会为万贞儿做到如此狠绝的地步,甚至不顾孝道,祖制与体统,直接干预后宫妇人之事,同时打了她与太后,还有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甚至不惜打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直接干预后宫之事,就是在直接申斥万贞儿无能,连后宫之事都需他亲自下场维护,他竟舍得驳万贞儿的脸面。
无措一瞬,王皇后被两个大力太监捏住下巴,强行灌入毒药。
王皇后满身都是残茶,满眼惊恐取药箱,却愕然发现药箱不翼而飞。
无奈之下,她拔下发髻凤簪,忍着生不如死的剧痛,戳进心脉保命。
皇帝插手后宫争斗,驳万贞儿与周太后脸面这件事,她必须好好想想如何大做文章,离间周太后与皇帝母子之情,离间万贞儿与皇帝之间的孽情。
那二人狼心狗肺,尤其是万贞儿,谁摊上她都不会好过。
她即便斗不过皇帝,对付万贞儿,却依旧游刃有余。
只要她不死,后宫就永远都是她的天下!即便她被困在坤宁宫,也能将后宫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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