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她牵了一辈子,从他还是冷宫废太子的时候就牵着,她牵着他走出冷宫,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日夜。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指尖相触十指紧扣那一刻,她听见濬郎崩溃无助的哭声。
还有两道细细软软的哭声,是她和濬郎的孩子。
皇帝崩溃痛哭声与孩子们可怜柔弱的哭嚎声越发清晰。
“贞儿!等等我,我来陪你,你等等我。”
不能死,濬郎还在哭,不能死!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她不能死,她死了,他怎么办?一直叫不醒她,皇帝该有多绝望多崩溃啊…
这个执念,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拽回疼得发抖的身体里。
可好累,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似的,血肉都被钝刀撕裂开。
她已是筋疲力尽,再无法动弹半分。
“贞儿!!”此时朱见深崩溃痛哭,他张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
两个小皇子也开始哭,一个比一个响,哭他们没有母妃了。
段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过来,一把夺走两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陛下!!”段英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陛下将两个嗷嗷大哭的小皇子放在万贵妃怀里,时而哭时而笑,举止疯癫无状。
“贞儿,孩子们哭了,你听见了吗?你起来看看,你起来看看他们,再不起来,朕立即将他们摔死!这对孽障该死!”
朱见深将贞儿无力冰冷的手,放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手搭在襁褓上,他无助看着贞儿的手一点一点从孩子身上滑下来,一次次滑到榻上。
他绝望抓住那只凉透的手,贴在脸上,低头,嘴唇贴在她冰冷额头上,边哭边拼命吻她。
贵妃娘娘已出现死脉,孝陵卫千里迢迢送来的蛊虫竟都不奏效。
绝望之际,荀葇想起那时贞儿剩下半命,孝陵卫在贞儿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万贞儿!快起来啊!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救你的殿下..”荀葇喊得嗓音都在发颤。
“快起来,万贞儿,若再不起来,孝陵卫不救你的陛下了!不救你的濬郎了!”
“贞儿,你走慢些,你等着我。”朱见深从枕下拔出贞儿随身的柴刀。
她握着这把破柴刀,一次次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劈开生路,今日,也将送他与她团聚,朱见深含泪将柴刀横在脖颈。
倏然衣袖被轻轻拽住,朱见深屏住呼吸,低头。
却失望看见孩子的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绝望闭眼,他再次横刀自刎,衣袖再次被拽住,他再次睁眼,瞬时潸然泪下。
两只攥紧他衣袖的小手,被一只染血的苍白手掌覆紧。
母子三人,一起拽住他的衣袖。
“陛下!娘娘有气息了,娘娘活过来了!”
荀葇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打湿,忙不迭夺过皇帝手中柴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婚
踏碎鳞鳞细浪, 尘尽光生,刺破千山风雪, 她听见皇帝在哭,哭得摧心剖肝,一遍一遍哑声痛呼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他,可无论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声。
直到听见孝陵卫不救他,万贞儿五内俱焚,拼劲毕生力气睁开眼。
幸好,皇帝近在眼前。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想握住皇帝的手掌。
此时她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那个绝望的梦境明知是梦,心底却依旧不胜悲戚。
万贵妃和成化帝, 直到双死,才彻底难舍难分。
无力的手抬到一半, 被皇帝主动握紧,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肩膀在轻颤。
他在哭。
皇帝脸上全是泪痕, 胡茬冒出来一圈, 整个人憔悴虚弱至极, 甚至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她凝眸看他, 指尖轻轻摩挲他虎口,无声安慰, 紧紧握着他的手。
忽然想起那个乱梦,想起那座孤坟前可怜兮兮的佝偻背影。
“濬...”她喊他, 声音沙哑虚弱,一开口仿佛咽下一块热炭,难受得忍泪。
她很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才划过心底一刹那,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竟立即将她抱紧,紧紧揉入胸膛。
两个孩子还在哭,段英与荀葇将小皇子们抱过来,皇帝却不肯松开怀抱。
万贞儿焦急看向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两个小家伙用绣五爪龙纹的朱红襁褓包裹,头上戴护顶小帽,脖子上围涎褡。
荀葇掀开厚实襁褓,露出小家伙们身上穿的绣金龙红色肚兜。
万贞儿盯着小皇子,惆怅死了。
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一个比一个丑,像两个小老头。
倏然面前的小皇子睁开眼睛,万贞儿愣怔住。
小家伙的眼神怎么与皇帝的一模一样?
再看鼻子眉眼,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容貌舒展开,简直就与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贞儿好奇用指腹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脸蛋,软软温暖的,活着的,真好。
“娘娘,这是二皇子,眼睛像极了您。”荀葇将软乎乎的二皇子放在娘娘怀里。
万贞儿迫不及待看向次子,登时气笑了,又是个翻版皇帝,皇帝的血脉还真是与他一样蛮横霸道,次子也只有眉眼间,能隐约瞧出她的痕迹。
此时荀葇轻咳嗽一声:“陛下,贵妃娘娘交代过,若她苏醒,小皇子们必须由娘娘亲自哺育。”
皇帝似乎没听见,依旧执拗不肯松开她。
荀葇求助看向段英,段英挠头:“陛下,娘娘这会该涨乳难受得紧,若再不开奶,娘娘会疼的。”
段英话音未落,皇帝陛下已寒着脸接过大皇子,轻轻放在贵妃娘娘怀里,孩子到母妃怀里就不哭了。
段英垂首退到殿外伺候,荀葇则小心翼翼为贵妃娘娘宽衣。
万贞儿正疲累得睁不开眼,忽觉一张有力的小嘴拱来拱去,孩子含住那一刻,她疼得嘶了一声。
皇帝立刻凑过来:“疼吗?朕让这两个逆子滚。”
万贞儿被皇帝恶狠狠的模样气笑了。
“朕给你揉。”朱见深俊脸薄红覆手而来,她产子之后,愈发丰腴可人。
“别..”万贞儿羞红脸瞪他一眼,皇帝满眼笑意,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此刻即便疼,也是欢喜的疼,殿内安静的只剩下清晰的咕嘟咕嘟声。
衣襟忽然传来一阵阵难以启齿的濡湿,万贞儿难为情求助看向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的荀葇。
虽做好心理准备,亲自哺育两个孩子难免艰辛,可月子里上边淌乳水,下边还得流血,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竟不知道,小皇子吃一边之时,另外一边也会乱流,瞬时濡湿衣衫。
皇帝也是头一回当父皇,慌得用手去捂住那濡湿衣衫的一边。
荀葇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将小皇子嗷嗷哭的嘴凑到娘娘另一边口粮,吧唧吧唧的声音立即传来。
万贞儿勉强恢复气力,羞红脸轻轻推皇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哺育孩子们。
刚出生的小家伙吃得不多,只一味贪睡,却吃的频繁,荀葇隔一个半时辰,就会将孩子们抱到她身边哺育。
半梦半醒间,她早已筋疲力尽,服下汤药之后,迷迷糊糊听着吧唧吧唧声酣然入梦。
寝殿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小皇子们吃饱喝足,被荀葇放在一旁的小床上歇息。
万贞儿疲累不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为她擦身子,隐隐约约感觉又开始出血了。
她吓得挣扎着掀起沉重眼皮,竟发现是皇帝在亲自为她擦洗恶露。
“娘娘,恶露色红量多,此乃常理,您诞育双胎,难免神疲乏力,气虚不能摄血,冲任不固,当以补气摄血固冲止漏为法,先予补中益气汤加减,调养数日,待中气充足,恶露自止。”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需排一月左右,娘娘气血亏损得厉害,月子还需坐满至少两个月才成,三个月内..”
荀葇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切不可行房。”
皇帝抬眸:“那就百日后再出月子,务必用最好的汤药为她调养身子。”
氤氲汤药蒸腾,皇帝把金盆放在小几上,又去拿帕子浸进热水里,烫得他一缩手,月子期间不能用生水,必须用煮开放稍热些的汤药擦洗身子。
皇帝把帕子拧干,他的手也被热水烫得通红,袖子湿了一截,他也不管。
他把帕子展开,轻轻掀开被子,万贞儿没穿裤子,下意识想躲,却被皇帝按住。
“别动,让朕来,朕给你擦。”
帕子贴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温热的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力道很轻,怕弄疼她,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极轻极柔。
擦完取新帕子放进盆里,拧干净再擦,直到盆里的水染上血色,帕子上不再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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