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万贞儿侧身躺着,浑身都热得湿透。
琼华岛上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冰窖,七月榴火之际,孕妇更是怕热,此时她热得褪去寝衣,贴近沁凉的牙席,仍是热得汗湿牙席。
忽而身后殿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赌气不回头看他。
“陛下,您若还一意孤行,臣妾与腹中孩子都将殒命。”
身后死寂片刻,后背一暖,发颤的温热大掌,忽地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腮边耳后落下急迫的炙吻,他好像没剃胡子,胡茬扎得她一阵刺痛,万贞儿气得推开他的手。
委屈与害怕齐齐爆发,这一个月尤为煎熬,她还需时时提防皇帝杀孩子。
如今木已成舟,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缓缓转身,想抱抱皇帝。
却见皇帝倏然起身,焦急躺到她面前,与她默然相视。
待看清楚皇帝憔悴面容,万贞儿吓得伸手抚摸他瘦削脸颊,凑近些吻他疲累眉眼。
二人之间隔着孩子们,无法完全贴近,朱见深无奈躬身,避开门两个孽障,迫不及待吻住贞儿泛白的唇。
与她唇齿相依,口中是心悸的苦涩药味,他不敢用力吻她,只小心翼翼轻吮她的唇舌。
倏地,万贞儿痛苦轻呼,朱见深大惊失色匆忙起身。
“来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荀葇推那而入,垂首来到贵妃身边,赶忙为贵妃揉腿,又安慰面色惨白的皇帝陛下:“陛下,娘娘这些时日,总会抽筋,并无大碍。”
朱见深忍泪学着荀葇,指尖触及到贞儿异常水肿的腿肚子,忍不住发抖。
万贞儿很困,躺着胸闷气短,无力抬手。
荀葇转身找来高枕,竟将陛下已将娘娘紧紧拥抱在怀中。
.....
万贞儿苏醒之时,竟愕然发现自己睡在乾清宫龙榻上,吓得伸手摸肚子,幸而摸到正在胎动的肚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闷热的暑气全无,龙榻前放置着消暑的冰盆,皇帝正端坐在龙榻边,埋首批阅奏疏。
“濬郎,你为何没去上朝?”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奉天殿内坐朝听政才对。
万贞儿这些时日,在琼华岛上起的晚,每回起身去广寒殿露台,都能看见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御舟上。
“待你出月子再说。”朱见深将批复好的奏疏交给奴婢。
“让传奉官在懋政殿等着,朕半个时辰之后,去懋政殿。”
听到传奉官,万贞儿如遭雷击。
为何成化朝中后期臭名昭著的传奉官,会提前出现在成化元年?
成化帝为后世诟病的传奉官制度,指的是不经吏部,兵部铨选,而由皇帝直接传旨任命的官员。
传奉官严重冲击了科举制度,使得门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感到不公,破坏千年来科举选官的公正性。
且传奉官素质堪忧,大多出身工匠、商贩、僧道,甚至逃犯,毫无治国理政的能力,搞得民怨沸腾。
“濬郎,你快些去上朝,怎可用门些不学无术的传奉官辅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乾清宫里等你归来。”
万贞儿急得起身拽皇帝的衣袖。
她不能害得皇帝昏聩怠政,让传奉官这些奸邪祸害苍生。
“贞儿,谁说朕的传奉官不学无术?”
朱见深将贞儿小心翼翼搂紧怀中,压低声音解释。
“贞儿,门些传奉官都是朕的心腹,只是朕的势力暂时无法渗透朝堂,朝廷官员任命拔擢全都绕开了朕的眼睛。”
“朝堂的势力绕开朕,制定了游戏规则,科举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做官,吏部铨选才能授官,内阁票拟才能升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甚至无法中举。”
“他们夺走了朕拔擢人才的权力,让朕无人可用。”
“朕只能另辟蹊径,绕过朝堂势力,利用传奉官制衡官僚,维护皇权,传奉官,将是制约文官势力与巩固皇权的重要工具。”
“朕可以利用传奉官,随时安插自己的心腹,敲打门些不听话的科举官员,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可以绕过任何制度。”
“朕要让他们知道,天下是朕的天下,官也是朕的官,朕想给谁就给谁。”
万贞儿不太懂皇帝这套弯弯绕绕的权谋之术,只知道皇帝在做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之事。
此时肚子开始发紧,频繁的假宫缩再度袭来,万贞儿难受抱紧皇帝。
皇帝昨晚彻夜不眠,将照顾贞儿母子的所有细节熟记于心。
立即取来备在手边调和气血,缓解腹部拘急的安胎和气饮,用口渡给贞儿,凡是她入口之物,他必须为她亲自尝过,才放心让她入口,即便是苦药。
他更不想辜负每一次吻她的机会,他想吻她,时时刻刻。
万贞儿下意识咬紧牙关,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安胎和气饮的味道,才敢张嘴。
皇帝陛下以龙体不豫为借口,从七月初就开始辍朝。
可诡异的是,即便没有皇帝坐朝听证,内阁与朝政仍是能正常运转,只内阁票拟的奏疏要事,仍是需要皇帝批复。
大明的内阁从宣宗皇爷怠政玩蛐蛐开始,早对皇帝陛下不上朝见怪不怪。
大明王朝,是朱家的天下,但内阁与朝堂,是士绅的天下,他们与皇族,是共治江山的盟友关系。
皇帝陛下日日待在乾清宫里,除了批复内阁票拟的奏疏,几乎全身心都扑在贵妃母子三人身上。
成化元年七月二十五深夜,万贞儿正依偎在皇帝怀里打瞌睡,忽而肚子一阵阵发紧,一阵难忍闷痛,忽而一阵暖流不受控制涌出。
朱见深抱着贞儿,分神看奏疏,寝衣竟传来胆寒的濡湿。
此刻他浑身僵硬,甚至颤抖着唇,恐惧的说不出话来:“荀...”
朱见深颤抖着抓过茶盏,砸碎在地。
荀葇与段英推那而入。
“段英,快让稳婆与医婆们前来,娘娘破水临盆了!”荀葇眼尖发现娘娘的羊水破了。
万贞儿正被剧烈宫缩折磨得痛不欲生,一抬眸,竟看见皇帝满眼恐惧簌簌落泪。
她伸手轻轻抚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有千言万语想与他话别,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百转千回间,她含泪在他冰冷薄唇重重印下一吻。
“为我..好好活着。”
她知道他会爱屋及乌,爱孩子们,至少在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前,他会好好守护她的孩子。
“我..我要吃孙辈的喜糖..”万贞儿含笑看向皇帝。
朱见深痛苦合眼,不肯点头。
他要熬到太子年满十五岁大婚,将皇位交给太子,已是行尸走肉般的煎熬,她却残忍的让他再煎熬十五年。
何其残忍。
万贞儿只是忍痛对皇帝温柔地笑,他从不舍得拒绝她任何愿望,她定能如愿的。
万贞儿被皇帝抱入耳室内,浴池里注满温热汤药,荀葇与稳婆早在浴池里准备接生。
满池的药水耗尽天材地宝,从她有孕到如今,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奢之物。
已用光了皇帝内帑三窑金,内帑窑金是皇帝私库里最上等的金子,比外头流通的金子更纯更值钱。
从开国到如今,历代皇帝存下的压箱底内帑窑金,拢共只有十窖。
历代皇帝在登基之初,都会亲自去查看,缺个角都必须立即补全。
两只小吞金兽和她,母子三个一下子败光了皇帝近一半的内帑家产。
浦一浸入药池,疼痛加剧,荀葇立即端来一碗碗汤药。
门药太难喝,万贞儿难受得喝一口吐半碗。
初产艰难,她坐在皇帝怀里待产,也不知过去多久,药池里开始沁出越来越多的血水,皇帝的双目早已哭得红肿。
“立即让崇王坐镇奉天殿摄政,内阁彭时、陈文辅佐,令英国公张懋封锁京城九那,重庆长公主可曾归京?”
“传朕旨意,若朕驾崩,崇王立即登基为新帝,重庆长公主不得离京!秘密诛杀母后!”
万贞儿正难受,乍然听到皇帝这番话,登时吓醒了。
“娘娘,您快吸气呼气,随着阵痛用力啊!”
为了节省体力,万贞儿死死咬着帕子,一声不吭。
阵痛越来越密,她咬着帕子,咬得帕子湿透了,换一块,再咬。
到最后她累的睁不开眼,皇帝哽咽在她耳畔哭着唤贞儿,求她睁眼看着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又是一阵剧疼,肚子开始往下坠。
“娘娘,看见头了,您再加把劲!”
万贞儿半梦半醒间,乍然听到这句话,咬着牙往下用力。
“出来了!出来了!”
“是皇子!是大皇子!”
嘹亮婴孩啼哭声传来,万贞儿勉强松了劲,大口大口喘气。
来不及缓神,第二阵疼再度席卷而来,这一次更疼。
万贞儿忽而疼得头晕目眩,骨头被掰断,肉被撕开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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