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眼神比对她破口大骂还剜心,周太后怔愣在原地,满眼错愕,甚至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待韩嬷嬷提醒之时,皇帝已走到殿门口,周太后瞬时火冒三丈。
万贞儿那贱人,怎么敢让天子纡尊降贵去迎她!她也配!
滔天杀意遮住理智,周太后朝着殿门口的万贞儿怒喝:“万贞儿,你腹中到底是何妖孽?为何不敢来说清楚?害得皇帝遭人耻笑!”
万贞儿被皇帝挡在殿门外,此时无奈解开遮挡孕肚的斗篷。
随着斗篷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贵妃高高隆起的孕肚。
“好啊,皇帝,你看,你看啊!”
“哀家就说她的龙胎并非你的子嗣,《钦录薄》上记得清清楚楚,她的龙胎最多只有七个月,哀家看她的肚子至少有八个月!”
“住口!!”朱见深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贞儿的肚子,浑身恐惧轻颤。
这些时日,他焦虑得频繁涉猎孕产书籍,曾不经意间,翻阅到关于妇人双胎的书册。
她绝无可能背叛他,那么只会是欺瞒他!
“万贞儿!!你..”朱见深又惊又怒,气得咬牙切齿。
“陛下,太后娘娘,臣妾罪该万死,臣妾..怀的是双胎,因臣妾杯弓蛇影,不敢告诉陛下实情..”
万贞儿不敢去看皇帝的脸,只垂首扶着肚子,准备跪下。
腰肢倏尔被皇帝搂住,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皇帝的手掌在发抖。
“陛下息怒,这是贵妃娘娘怀双胎的脉案记录,奴婢该死。”段英与荀葇吓得匍匐在地求饶。
陈准接过贵妃的真正脉案,看了看皇帝陛下的眼神,这才将脉案交给太后带来的太医们。
都不必诊脉了,贵妃的孕相与脉案,只要懂点医术都能轻易确诊双胎。
“陛下,臣妾愿意当场诊脉,为皇子们证清白。”
一听皇子们,朝臣们又喜又悲。
万贵妃的肚子争气,竟怀上一对皇子,这是祥瑞。
他们不必担心皇帝没有子嗣继承皇位,重蹈景泰帝覆辙,要知道当年先帝爷夺门复辟之后,血洗了朝堂,他们被杀怕了。
欢喜之余,却又担心,若中宫无嫡子,万贵妃的庶长子,就是下一任新帝。
大多数朝臣都曾因为劝谏皇帝不能专宠,而得罪过万贵妃...
“不可能!”
周太后气急败坏,她今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竟阴差阳错,帮助万贞儿公布怀祥瑞的消息。
“陛下,臣妾愿自证清白。”万贞儿垂首,全程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好,英国公府与内阁陈时府邸府医,太医院院使,前来诊脉。”朱见深怒喝。
掌管太医院的院使与两个府医战战兢兢上前,贵妃身边的奴婢取来丝线,隔着百步,三人轮番诊脉。
“恭喜陛下,贵妃娘娘腹中的确是双胎,脉象也确是皇子。”
三人匍匐在地。
闻言,周太后面色惨白,眼看众人的目光朝她看来,她瞬时没了主意,无奈之下,只能扶额,假装昏厥。
此时万贞儿烧心得难受,白着脸,整个人依偎在皇帝怀里,不敢看他。
装晕的周太后被奴婢们搀扶离去。
“母后重病,辍朝十日,朕要尽孝道。”
听到儿子这句话,周太后焦急忍泪,却束手无策,不敢睁眼看儿子。
她岂会知道万贞儿如此狡诈,竟敢用双胎来诈她,挑拨离间她与皇帝的母子亲情!
狼狈逃离文华殿,皇帝身边的奴婢竟施施然而来。
“太后娘娘,太医说您的凤体需在西苑静养至少三年,陛下口谕,等您想清楚您为何是太后,究竟谁亲谁疏,再来探望您。”
周太后一头雾水,她为何是太后?当然是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
兀地,周太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皇帝竟在警告她,儿子才是她唯一的靠山,若皇帝不是皇帝,她就不会是太后!
皇帝竟然在威胁她!
为了万贞儿威胁她这个生母!他在怪她今日丢人现眼!该死的万贞儿!害她与皇帝生疏到如此地步!
岂有此理!
这笔帐,她迟早要连本带利找万贞儿算清楚。
陈准又踱步到韩嬷嬷面前,笑道:“韩嬷嬷,你们李朝前些时日传来消息,您本家的侄女萃嫔韩氏,在王宫过的愈发不如意了,清州韩氏一族,危矣!”
韩嬷嬷满眼惊恐匍匐在地,她在宗主国煎熬一辈子,还不是为了清州韩氏长盛不衰,能有宗主国庇护。
为了清州韩氏,她不敢再尽心尽力辅佐周太后了!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周太后竟被可恶的朝堂势力利用,再次沦为试探皇权的锋刀。
……
踏出文华殿,皇帝甩袖走在前边,万贞儿疾走两步,钳紧皇帝冰冷发颤的手。
“万贞儿,朕觉得你压根不曾信任过朕,你果然不曾将朕当成你的夫君。”朱见深此刻的恐惧,胜过被她欺瞒的失落。
气得轻轻甩开她的手。
“荀葇,与太医院会诊,立即准备落胎药,药性务必温和些。”朱见深朝着荀葇怒喝。
“段英,杖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呜呜呜,奴婢也是...”段英软着膝盖,无助看向贵妃。
今日开始,皇帝对他的信任将不复从前,段英余生都只能依附万贵妃的荣宠兴衰。
他别无选择,无论荀葇在哪,他都必须陪在她身边。
“与段英夫妇二人无关,是臣妾胁迫他们,陛下息怒。”万贞儿忙不迭开口,护着段英夫妇。
“都死了吗!将她抬回去,朕不想看到这个骗子!”朱见深怒喝。
段英垂头丧气,让人将贵妃的步辇抬来。
“用御辇!”
皇帝咬牙切齿撂下这句话,就寒着脸拂袖而去。
段英满眼错愕,一扫方才的恐惧,低头敛去满眼喜色。
陛下对贵妃爱之切,压根就是嘴硬心软,舍不得责备,甚至担心贵妃的步辇不舒服,竟逾矩让贵妃乘宽敞舒适的御辇。
此时陛下步履生风,也不知气得要去哪?
万贞儿被荀葇搀扶上舒适的御辇:“快,跟着陛下。”
万贞儿乘坐御辇,心急如焚跟在御驾之后,竟来到文渊阁。
文渊阁是皇家藏书楼,皇帝在此翻阅书籍,召见翰林儒臣讲论经史,他怒气冲冲来这做甚?
不待她靠近文渊阁朱门,却见御前奴婢领着太医院的太医们和各府邸的府医,以及稳婆,医婆们,乌泱泱一群人,蜂拥而入文渊阁内。
万贞儿扶着肚子,泪盈于睫,她已然猜到他为何来文渊阁了。
她还是害得他担惊受怕了。
文渊阁内,朱见深胆战心惊,一头扎进如山般的孕产书册。
“陛下,贵妃腹中龙胎已有七个月,所谓七活八不活,若强行落胎,不等到瓜熟落蒂,对贵妃与皇子们的损伤更大。”
朱见深如遭雷击,无助跌坐在地。
“尔等若能保住贵妃性命,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朕可允诺任何事!”
朱见深双手发颤,心急如焚翻阅孕产书册。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是不是听错了,陛下竟说的是保住贵妃性命?
而非更为精贵的龙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落胎
“陛下恕罪, 臣等无能..”
“陛下饶命,奴婢无能...”
“陛下, 即便是立即落胎,对贵妃亦是重创,贵妃可能..可能今后再无法孕育龙胎..”
太医与稳婆医婆府医们,纷纷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无论落胎与否,对母体的损伤在所难免,更何况贵妃怀的是双身子, 若陛下只保龙胎, 他们自是成竹在胸。
别说天家龙子,就连小官小吏与寻常百姓家的犬子, 在难产之时,都会先保孩子。
没有人会料到, 皇帝陛下竟反其道而行。
“好, 去准备落胎药。”
文渊阁内死寂许久,皇帝的语速极快, 不带丝毫犹豫, 甚至迫不及待。
众人满眼不可思议, 后宫嫔妃若无法孕育子嗣, 迟早都会绝了帝王恩宠。
陛下竟放弃祥瑞皇子,而选择保住今后绝对无嗣的妃妾。
万贵妃若落胎, 今后都不会再怀上子嗣,代价还是两个天潢贵胄的皇子。
此时皇帝陛下沉默不语, 起身踉跄绕到藏书阁书架之后。
陈准一个眼神,将太医与稳婆们带到偏殿里准备落胎药。
着实可惜了那两个小皇子,陛下身边的心腹奴婢们, 自是知晓陛下到底有多盼着长子降生。
陛下甚至亲手做了好些哄孩子的拨浪鼓,哗啷棒,高低棒人,竹喇叭、磨喝乐、拴孩石。
每一件都御笔画着精致的纹样彩绘,边角摩挲得光润,满载着帝王温柔父爱。
陛下就连在批阅奏疏之时,都在用指腹将一件件小玩具边缘仔细摩挲光润些,再光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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