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急得火烧眉毛。
王氏,是婆母孙太后秘密培养多年的太子妃。
周太后对王氏这个好儿媳,一百个满意。
那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对她这个婆母百般乖巧孝顺,模样还生得极美。
简直与皇帝是天造地设的璧人,皇帝瞎了眼才看上万贞儿那平平无奇的老婢!
此时又有奴婢前来报信。
“娘娘不必担心,皇后传来密报,她被陛下留在奉先殿内诵经,只是跪得膝盖疼,并无大碍,酉时即可离宫归家。”
周太后怕得捂着心口,幸亏皇后无碍,否则定要万贞儿那贱婢偿命!
日落紫禁城,酉时刚过,王氏在两个奴婢搀扶下,面色从容平静,缓缓走出神武门。
她走了几步,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奴婢将她搀扶入王家的马车内,待车帘放下,王氏忽而双膝跪在马车内。
“小姐...”
贴身奴婢忧心忡忡想扶她,王氏推开她的手,忍着腹部剧痛,缓缓坐起身来,眼睛直直盯着车帘,一动不动。
“小姐,您别吓奴婢..”奴婢吓得跪地,哭着喊她。
王氏转过头,冷笑道:“叫本宫娘娘,本宫是皇后!”
“是是是,皇后娘娘,您还好吗?”奴婢满眼惊恐,盯着皇后裙摆下溢出的血色。
“没事,来月事而已。”
王氏一字一句,咬牙说道。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个女阉人。
没有孩子,她可以杀母夺子,只要她的命在,一切皆为序章。
“让人去寻十名绝色佳人,作为本宫陪嫁奴婢入宫。”
“娘娘,美人姿态各异,奴婢该选环肥燕瘦哪一类美人?”
王氏阴测测冷笑:“知道万贵妃吗?”
奴婢乖顺点头,她是皇后最心腹的奴婢,今后是坤宁宫的掌事奴婢,自是熟悉后宫的所有嫔妃,嫔妃们的画像,她早已烂熟于心。
“奴婢认得,可万贵妃顶多算端丽,如何算得上美貌?”
“没事,你就照着万氏的容貌去找,要年轻些的,至少要有七分神似,再秘密让她们按照万氏的一颦一笑,脾气秉性学,务必学得惟妙惟肖。”
“告诉她们,本宫只要最出类拔萃者,若无法脱颖而出,死!再密令司礼监怀恩与覃勤在内廷秘密寻找。”
王氏眸中癫狂之色尽显。
朱颜不再的万贞儿,都能让皇帝心醉神迷,倘若是芳华正茂的万贞儿,出现在皇帝面前,又当如何?
......
成华元年五月初二,端午将至,天气愈发闷热,万贞儿穿着衣身宽松到可以藏人的大袖衣,正在皇帝书房里闲坐。
春夏宫装愈发轻薄,她每日的着装,不是遮挡孕肚的宽蓬马面裙与大袖衣,就是衣身宽博,从肩部直通而下,完全不显腰身的宽袖褙子。
再过十来日,她腹中的龙胎就满六个月了,她小心控制饮食,不敢多食,即便如此,孕肚仍是越长越快。
她必须在这几日,将皇帝支开,至少两个月不能让皇帝发现。
这些时日,每晚皇帝与她同寝,她都担惊受怕,幸而皇帝比她起得早,她甚至连沐浴更衣,都要避开皇帝下朝的时辰。
她还没完全显怀之时,二人都是一起沐浴同寝的。
心中烦躁,万贞儿心不在焉将皇帝御用的扇子取出来,趁着今日天朗气清,拿出来翻晒翻晒。
皇帝怕热,下朝时,免不得用御扇遮挡烈阳。
段英拎着食盒,笑眯眯前来,忽而瞪大眼睛:“娘娘,这些琐事让奴婢来即可,奴婢来!”
段英惊得一个箭步冲到贵妃面前,抬手就要夺走娘娘手中竹骨扇。
“做甚?”万贞儿总觉得段英不对劲,于是立即展开那把竹骨扇。
扇子打开一半,露出得似卿卿四字御笔。
万贞儿心口直冒酸气,得似卿卿,意思就是怎么能像亲爱的你这样美好?
更文雅些,就是世间怎得如此佳人。
不会是那位不负此生留下的扇子吧!!不负此生这四个字,她讨厌一辈子,甚至不准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青莲,并蒂莲这些鬼东西。
她倒是没恶毒得去追杀远在南京紫禁城的沈琼莲,但沈琼莲若是敢踏足京城,出现在她面前,必死无疑。
万贞儿气哼哼打开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可爱的红螃蟹,瞬时呆楞在原地。
“咳咳咳..娘娘..”段英缩着脖子,不敢抬眸。
万贞儿已然羞红脸,从前那些狎昵狂情的乱梦,一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竟然不是梦...
此刻她又羞又怒,心内百转千回,羞得咬唇忍泪,忽而含泪噗呲笑出声来。
气死了....
堂堂皇帝陛下,竟是窃玉偷香的采花贼!
脑海里那些孟浪狂情的画面一一浮现。
她在梦里有多大胆,她心里有数,皇帝竟在那时候,就纵着她胡闹了。
万贞儿羞涩捂脸。
“荀葇!去..去寻本宫的素色扇面来,取瞧郎扇,待皇帝下朝,送去懋政殿,请陛下亲笔题字作画!”
万贞儿气哼哼抓过御笔,在孤零零的螃蟹怀里画上两只肥嘟嘟小猪兔子,丢下笔回到寝殿内。
段英冷汗涔涔,忙不迭捧着墨迹未干的御扇,去奉天殿等着皇帝陛下散朝。
担心惊动旁人,段英一咬牙,折步去懋政殿守株待兔。
今日朝会涉及大藤峡瑶乱战事,群臣政见不一,相比于财政与吏治,朱见深已将军政牢牢攥在手中。
大明的军队如今对天子言听计从,指哪打哪,他今日态度罕见强硬,坚持对大藤峡战事持续用兵,务必镇压瑶乱。
及至晚膳之后,方散朝。
朱见深嘴角终于噙笑,负手回乾清宫,这个时辰回去,还能陪贞儿和太子说说话,待陪贞儿就寝,他再起身批阅奏疏。
“陛下,陛下...”段英满眼焦急跑来。
一看到段英手里捧着他最喜欢的竹骨御扇,朱见深罕见露出慌乱之色,立即疾步往乾清宫寝殿疾走。
从前贞儿听到他的脚步声,定满眼喜悦,出门迎接他归家。
可此时寝殿早已熄灯,朱门紧闭,朱见深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推门,却发现推不开寝殿朱门,急得冷汗涔涔。
“陛下,娘娘说夏日炎热,娘娘最喜欢的瞧郎扇还缺题字作画,让奴婢明儿就去翰林院,寻个最俊俏的翰林题字作画。”
“胡闹!”朱见深一把夺过绢纱瞧郎扇,转身去书房里,段英小跑着凑到御案前,伺候笔墨。
“陛下,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许是面皮薄,害羞了,您瞧,贵妃还在您的御扇加了两个小皇子,一家子...”
段英忽而顿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赶忙改口:“今后娘娘定要与陛下多子多福,您瞧,太子还未降生,娘娘就在盼着二皇子呢,哪儿是生气的意思。”
朱见深接过御扇,眉眼温柔缱绻,轻抚扇面上两只可爱的小猪兔子。
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贞儿年岁已不轻,诞育子嗣着实不易,还在想着让他多子多福,他不由心生愧疚与心疼。
朱见深忍泪,在贞儿的瞧郎扇面上,郑重下笔,只画他与贞儿夫妇二人。
寝殿内,万贞儿坐在床边,思索着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将皇帝支开,瞒着她双胎的秘密。
此时支摘窗传来轻响,万贞儿忍泪含笑,看那道熟悉的欣长身影翻窗而来。
皇帝翻窗进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担心她还在生气,不敢靠近。
万贞儿很想笑,却感动得落泪,她若不开口,皇帝能在窗前站到天亮。
“哪来的采花贼!”
万贞儿说罢,将蒙在羊角宫灯上的衣衫揭下,昏黄烛火摇曳。
朱见深忐忑坐在贞儿身边,将画好的瞧郎扇捧到她面前。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喜,转过扇面,待看清楚扇面上抱紧螃蟹的猪兔子,瞬时潸然泪下。
他为她画的扇面里,只有她和他二人。
她的世界有他,有孩子,还有亲人,朋友。
而皇帝的世界里,原来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
该如何是好?
倘若她有个好歹,他如何能独活...
“濬郎..对不起...”万贞儿愧疚抱紧皇帝。
她对不起他,她永远都是皇帝唯一的选择。
而她呢,她先爱自己,再爱孩子,然后才是他。
“对不起...”万贞儿忽然生出恐惧,她甚至开始后悔逼着皇帝许她独宠了。
历史上妻妾儿女成群的明宪宗,在万贵妃死后,都只强撑不到七个月,就因悲伤过度驾崩了。
如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她不敢想,她如果死了,他的世界到底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贞儿,朕错了,朕当时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朱见深愧疚不已,心里却不曾后悔,若时光逆流,他仍是会重蹈覆辙,甚至更为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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