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成化帝的确是个好父亲。
他甚至专门为太子朱祐樘编写了《文华大训》,教导太子人伦治国之道。
《文华大训》每一纲的序言都是成化帝亲自撰写,对太子谆谆教诲,读来令人动容。
“濬郎,我忽然不想让太子叫朱祐樘了,我们的第一个皇子,叫祐桢可好?”
万贞儿担心自己一意孤行,会把他最喜欢的儿子弄没。
毕竟那位纪姑娘明年就该入紫禁城了,若他喜欢纪氏,他会与纪氏生下他最爱的儿子朱祐樘。
而她的儿子,活不过十个月...
“好,那第二个孩子,叫祐樘。”朱见深蹙眉,他终于得到她的乖顺服从,却如鲠在喉,总觉得心里一阵阵刺痛。
“好。”万贞儿应下这个空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孩子。
“陛下!罪妇知罪,求陛下饶恕罪妇族人,呜呜呜...”
吴废后此时脱簪跣足,跪在乾清宫殿门前请罪。
含泪看着皇帝将万氏抱在怀里,正眼都不看她,吴废后心底酸楚。
尤记得天顺八年七月二十一大婚那日,十七岁的她,戴着九翟四凤冠,以国母的身份在奉天殿接受皇后金宝。
百官朝贺,山呼千岁。于万人之上,礼官唱喝,群臣跪拜,他站在最高处,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最终站在他身边。
皇帝牵住她的手,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举案齐眉恩爱相守的开始了。
没想到那是她这辈子离他最近的一次。
她是他的皇后,是皇帝的发妻,为何就争不过那个年老色衰的奴婢,吴废后到此刻都想不通。
她到底有何错?
她不过是被选进宫,不过是被册立为后,不过是坐了天下女子都羡慕的位置。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给不了她该得的。
本该属于她的结发之情,本该属于她的嫡妻名分,都是她应得的,为何一样都得不到。
他甚至不曾与她圆过房!
为何皇帝陛下龙章凤姿,会喜欢万贞儿那样平平无奇的老婢。
好恨,她恨自己争不过,连累家族,却从不后悔与皇帝结发为夫妻。
她是皇后,也只不过是寻常的妇人,对自己的夫君怎么会不喜欢?
此时段英取出废后圣旨宣读,催促吴废后缴还皇后金印册宝,即刻退居西宫。
“陛下!陛下!为何您不能喜欢娉婷?娉婷到底做错什么?为何本该属于我的,一件都得不到!”
砰地一声,吴废后痛哭流涕,决绝撞墙自戕。
即便废后诏书已颁布天下,她也舍不得接旨,她要以皇后的身份,以帝王发妻的身份去死。
也只有死,才能勉强平息天子一怒,饶恕她的家人。
吴废后撞墙那一瞬,皇帝已侧身挡住万贞儿视线,拔步入乾清宫内。
万贞儿无悲无喜,原来跋扈的吴氏,闺名如此秀美。
方才那句满含深情的遗言,连她都不免动容。
“濬郎...”她才开口,就见皇帝颔首。
“传旨,吴氏一族□□放,赦免打入罪籍,将吴氏葬入金山妃陵。”
万贞儿捂嘴,她怎么还没开口,皇帝就未卜先知。
心里欢喜又觉惶恐,她为何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甚至开始有点怕他。
殿门外,段英躲闪不及时,被吴废后溅一脸血,忙不迭转头看向身后专门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注官。
帝王起居注官分为内起居与外起居,他们所记录的内容被称为帝王起居注。
这份帝王起居注极为详细,堪称是皇帝一言一行的流水账。
待皇帝驾崩之后,起居注是修撰帝王实录的重要依据。
“看看,是废后自己想不开,大家都看见了吗?并无人胁迫她!”
跟在段英身后的起居官们齐齐点头,唰唰唰将废后吴氏于成化元年正月初五,自戕于乾清宫门外,记录在册。
没有人记得,她的闺名叫娉婷。
段英不放心,凑到一位年轻的起居官身侧,看他奋笔疾书。
“咳咳咳..这段皇帝陛下今日看贵妃娘娘几眼,亲几口记得删掉。”
年轻的起居官点头,与同僚一样,暗骂一句段夹!
御前大珰段英,最喜欢揪细抠字眼,夹掉他们呕心沥血写下的帝王实录,忒讨厌。
听到段英的呵斥声,万贞儿立即想起另外一件羞人的事情。
“还有,臣妾今后侍寝,不想让人旁听,而且还是一群人..”万贞儿有些羞于启齿。
每回皇帝临幸她的全过程,并非只有二人,殿门外甚至能清晰看见数道身影,还只是她能看见的。
事后她悄悄问荀葇,才知道她每回侍寝,殿门外乌泱泱的挤着十几个奴婢。
她侍寝之时,殿门外除了值守的奴婢,还有专门负责管理皇帝寝居事务的尚寝局,与专门负责记载皇帝每晚临幸哪位妃子,具体到年月日,甚至精细到时辰的文书房奴婢。
他们执笔守在殿门外,倾听全过程...
就连皇帝极乐之时,赐过几回龙精,都详细记录在册。
她曾好奇看过一眼,那些羞人的记录,声情并茂,连她几时丢了魂,说过什么荤话都记录在册,堪比小黄册,若被后世看到...
万贞儿求着皇帝删改《钦录簿》,皇帝却说那羞人的《钦录簿》依照祖制,即便是皇帝本人都无法随意修改。
一旦修改,株连的奴婢都以失察赐死,被修改侍寝记录的嫔妃诞下的孩子,也将失去正统身份。
万贞儿这才想起历史上,万历皇帝一时兴起睡了宫女王氏,不肯给她名分。
王氏有孕,万历帝还想抵赖,太后调阅了《钦录簿》,确认记录,才迫使万历帝承认了这个儿子,王氏才得以正名,册封为恭妃。
王氏的儿子,也就是明光宗朱常洛。
《钦录簿》关乎帝王言行与私德,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不能在尚寝局与文书房安排听话的奴婢吗?”万贞儿脸颊绯红,仍是不死心。
“不成。”朱见深耳尖亦是染起薄红。
从前她不在身边,他想她若狂之时,就会取《钦录簿》看。
《钦录簿》详细记录他与她第一次同房到最近一次欢好的细节。
只是阅览而已,他就已心醉神迷。
他倏然有些担心她今后承受不住他,她闹着要独宠,就需承受他全部的床笫之欢渴求。
若非她有孕,他日日都必须缠着她纾解几回,才能安寝。
一想起她有孕之后,他需当至少十个月苦行僧,朱见深俊颜染上焦灼。
清宁宫里,周太后将《钦录簿》给翻烂了。
“岂有此理!怎么就怀上了!《钦录簿》真的没改动吗?”
周太后气得将写满万贞儿侍寝记录的《钦录簿》踩在脚下。
韩嬷嬷头疼欲裂:“娘娘,《钦录簿》由尚寝局女史掌管,朱笔记录在册之后,还需联合文书房记录陛下临幸过程的奴婢,当场署名盖章,皇帝陛下本人也不得随意修改,做不得假。”
“后宫一旦妃嫔有孕,必须对照《钦录簿》来推算是否真是龙种,直接关系到日后孩子的身份认定和继承资格。”
“岂有此理!钦天监那些混账,长着皇帝的舌头,什么白虹贯日,彗星袭月,三日并照,什么黑气贯日,虹蜺贯天,危月燕冲月!”
“合着在万贞儿诞下皇子,出月子之前,立后大典都选不出好日子!”
“气死哀家了!怎么就拖到十一月初一?”周太后气得将钦天监精挑细选出的立后佳期奏疏撕烂。
韩嬷嬷被气得没脾气了,俯身将奏疏捡起来,耐心劝导:“太后娘娘,那万贞儿如今被陛下护在乾清宫里,怀恩他们都被陛下调走。”
“如今我们甚至连陛下今日在乾清宫几时就寝都无从得知。”
“为今之计,倒不如趁着万贞儿有孕在身,您费心选几个美人儿勾住陛下的心,免得让那万贞儿在后宫里一枝独秀。”
“奴婢听闻,陛下身边曾有个绝色女官,名曰沈琼莲,那沈女官秀外慧中,美若天仙,还知书达理,而且在应天府还救过陛下。”
“陛下甚至曾许她此生不负。”
周太后眼前一亮:“好好好,哀家现在就将那沈氏调遣到乾清宫里,就说是哀家派去照顾皇帝起居的女官。”
“务必让那沈琼莲十二个时辰都跟在皇帝身边!”
“万贞儿这把年纪怀着孩子,又被吴氏吓得动胎气,若在此时亲眼瞧见皇帝宠幸别的女子,定会气得滑胎!”
“你去告诉皇帝,若沈琼莲不留下,哀家就日日去乾清宫里坐着,让万贞儿伺候哀家这个婆母。”
“晨昏定省,早起晚睡,时时奉茶。”
周太后满眼算计:“你记得再与那沈琼莲说一声,若她能得皇帝临幸,哀家封她为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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