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满意点头:“长嫂做的极好,宫里的事不可随意提及,若那夫人明日说宫中娘娘穿什么说什么,那都是天大的忌讳,您听着即可,不可附和。”
“如果有人问您宴会上的事儿,您最好的回答是记性不好,一出门就忘了。”
“自家的事,您需挑着说,不可总是只听不说,免得旁人觉得您虚伪,若我兄长被夸了或者升职,您可以适当提一提,若兄长被上官责骂,打死也不能说,免得旁人落井下石。”
“旁人若说儿孙不成器,您就说天将降大任,还需磨砺。若说她女儿尚且待字闺中,您就夸她爱女心切,想多养几年,舍不得嫁女儿。”
“还有,若是丧气事,您不可第一个开口,旁人都喜欢报喜鸟,而非吐真言的乌鸦,若旁人死了女儿,您第一个奔丧,那这人一看到您,就想起她女儿死了,心里定会膈应。”
“旁人私事,不可当作谈资,只装作不知即可,尤其是谁家夫君纳了小妾,谁家婆媳不和,谁家糟了难,这些事,听见也当没听见。”
“官眷圈子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旁人出点糟心事,定第一个怀疑是您。”
王氏连连点头符合,甚至拿起纸笔逐字记录。
在青州,她一年也参加不了一回宴会,可在京城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当真是头疼。
“贞儿妹妹,那送礼是不是也有门道?”
万贞儿点头。
“京城的官眷非富即贵,送巧不送贵,送的是身份与体面,比如五百两半斤的好茶,与五百两一个小茶勺,您该选茶勺。”
“啊?那我去改改礼,焉能不要五百两半斤的好茶,反而送五百两银子的小巧茶勺?那茶勺都没筷子长,怪哉!”
王氏赶忙唤来仆妇,令她换掉明日送给上官夫人的礼物,将二百两三两的好茶,改成精致华丽的宝石茶勺。
“长嫂,您慢慢适应,记得多说多错即可,送礼的门道九曲十八弯,但绝不能送首饰衣料与吃食。”
“万一与哪位夫人撞了首饰衣料,是大忌,还有吃食,送吃食得说明是从哪来的,经多少人的手,一旦让人吃了腹泻或中毒,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还有,您赴宴穿的衣衫尽量与旁人大差不差,您今日穿的衣衫不妥,若在青州,您裙摆上绣点金线,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没人真去抓,可这是天子脚下。”
“官眷女子的夫君是几品官,就只能穿几品的服色衣料,紫禁城里皇后的凤冠上有几条龙凤,都是写在典章里的。”
“您穿的衣衫依照典章里少一两金丝银丝的,虽说人家懒得管你,可若多出什么来,我兄长被人揪细,就等着被参吧。”
“贞儿,可我瞧见比你兄长官位低的官眷都偷偷在袖口裙摆上绣点金线,在簪子上多镶一颗小宝石,我还以为若穿得不体面,旁人瞧不起。”
王氏讪讪拔下镶珍贵宝石的华簪。
万贞儿继续耐心提点长嫂:“长嫂,若我兄长封侯拜相,您就算麻袋裹身,她们也不敢轻视您。”
王氏连连点头附和:“这话在理,你兄长如今只是个从五品小官,我还是该低调些。”
“长嫂,若家里不得不送礼,让兄长务必去西城隍附近的字画铺子里,只需与人说,要去哪家府上拜访即可,让他们推荐合适的字画,自会有人让他买合适的书画,若价格合适,务必让他不可讨价还价。”
“买下画作,去拜访时,送这幅画即可。”
“啊?那若店家漫天要价该如何是好?”王氏一头雾水。
万贞儿呷一口茶润润嗓子。
“那边的书斋后台复杂,官员岂可光明正大收礼?他们会匿名作画题字,在书斋寄卖,书斋卖出的银钱,不管多少,都是官员卖字画所得的明面银子。”
“到时候书斋将卖字画的银子与官员银货两讫,送礼之人将官员的画送回来,官员再销毁,谁会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画的?一来二去,神不知鬼不觉。”
“好妹妹,幸亏有你,否则我们一大家子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安身立命。”
与长嫂又聊了许多规矩与方圆,不觉间日头西沉。
万贞儿吃过晚膳之后,闲来无事,准备去附近的胭脂铺看看最时兴的口脂样式,选几样喜欢的,换着用。
出角门百步路远,才发现她拿错了扇子。
官宦女子在外,会以纨扇障面,表达矜持与娇羞。
她竟错拿成了半透薄纱扇面的瞧郎扇,这扇子并非不能用,只是更适合在垂花门后的内宅用。
家里若来男客,尤其是心上人前来拜访。
女子会去前院里,用半透薄纱扇面,挡在面前,透过纱影悄悄看心上人,对方却看不清她的面容。
有些女子出门相亲之时,也会用瞧郎扇相看男子。
想起相亲..
今日长嫂委婉提过几句,定是她爹爹希望她能有美满婚姻,不希望她孤独终老。
万贞儿犹豫着是不是该为了家人开心,去试着相亲看看。
万贞儿自认不是长情之人。
这些时日,她从时时刻刻想他,到隔一日,再到隔三五日,已经开始慢慢淡忘过去,忘掉那人。
他后宫三千,儿孙满堂,她若还苦情的孤独终老,对不起爹爹,会让全家人都担心她。
待来年开春,该是忘的差不多了,也该开始新的人生。
如今没有赐婚这件事,她可以自由婚嫁,也好。
她可以招赘,但未来的夫婿必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否则她宁愿杀了他,守寡。
买回七八样脂粉香膏,岂料回程半途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小姐,那边青云书斋屋檐下宽敞,奴婢带您去躲雨。”
小丫鬟羡蓉急急领着万贞儿去避雨。
此时正值国子监的监生下学的时辰,宽敞廊下挤着不少年轻儒雅的监生。
身旁几个少女窃窃私语,原是在议论俊朗的监生。
“那个那个,最左边那个最俊俏。”
“我觉得他太瘦弱,还是那边那个武监生俊朗些。”
几个小少女叽叽喳喳争执起来。
“这位姐姐,您给评评理,是哪个最俊?”
万贞儿哭笑不得:“都好看,我觉得坐在小马扎上那书生的背影好看。”
万贞儿压低声音说道。
那书生背影是她喜欢的模样,方才她就隔着瞧郎扇偷看。
“那个书生老了些,今年都三十还未娶妻,听说早年间连续服丁忧,婚事给耽搁了,名字还挺好听,叫..叫陆容,表字文量还是什么来着。”
“俊是俊,就是有点老。”
一听到陆容,万贞儿瞬时瞪大眼睛,恨不能一脚将这混蛋踹飞。
就是这个王八蛋,把万贞儿的名字记在他的私人笔记《菽园杂记》里,害的后世指名道姓骂她!
好气好气,压不住火了!
万贞儿疾步上前,趁着人多,伸出绣鞋勾住小马扎一脚,想绊倒他。
倏地青衫落拓的男子转过脸。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熟悉的俊脸,玉润金清,眉清目朗。
此刻那张俊逸脸庞上,露出从容弘雅朗月入怀的温煦笑意。
“小姐做甚?”
“我..我..我..想看看公子手里是何书籍,封面画得挺精致..”
万贞儿满面羞红,慌乱用瞧郎扇遮住视线,透过薄纱端详,怎么连眼尾的痣都一样。
乱梦般,回忆起后世的点点滴滴,如果十八岁那晚,她没有穿来这个鬼地方,而是如约去和他见面,她和他,肯定会在一起,毕竟她很小就开始<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他。
那天,她收到他发的公式:r = a(1 - sinθ),让她用这个公式解一道看着头疼欲裂的题。
她不知道徐容是什么意思,干嘛在高考结束后还和她比赛解题。
于是她不服输的开始在纸上描点,当她把所有点连成线的那一刻,一颗心形跃然纸上。
他是个内敛的人,她以为自己猜错了,就去百度了这个公式的意思。
那个公式叫笛卡尔公式,有一个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
意思是,当θ取遍所有值之后,r依旧永恒不变,永远都指向你。
那天,她又惊又喜,急急出门逛街买衣服,还买了徐容最喜欢的草莓味唇膏。
那一晚,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把自己的初吻交给他,或许还有别的更珍贵的东西,也会完完整整交给他,他也是。
她和徐容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分开过,她可以随时去他房间看书,做题,他也是。
她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躲在被窝里看鬼片,她边害怕边看,吓得不轻,就会扑进他怀里看。
他不开心的时候,她会跳舞给他看,她只会为徐容跳舞,她为他专门学的绿腰舞。
他会为她做饭,在她每次来姨妈疼死的时候,背着她去上学,还会唱歌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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