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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结束,朱见深浑浑噩噩来到文华殿内接见孝陵卫。
今日这场大婚典礼,直到结束,他牵着那只陌生至极的手回到坤宁宫,才意识到,他娶了别的女子为妻子。
撇下皇后,他失魂落魄坐在文华殿内,此时孝陵卫被奴婢引入殿内。
“爱卿,朕洗耳恭听你的故事。”朱见深从容斟酒。
周湛缨抱拳。
“天顺七年五月初六日,辰时三刻,臣在孝陵见到一个来替东宫谒陵的傻子,她说,她叫万贞儿,奉储君之命,前来谒陵。”
哐当一声,皇帝陛下面露震惊,竟失态掀翻杯盏。
周湛缨冷笑,继续娓娓道来。
“那日,她将孝陵内的雨花石都擦得一尘不染,三句话有两句半都在求臣救人。”
“她厚颜无耻赖到半夜,恰逢孝陵卫日常对垒赛,她差点被一箭射死,臣觉得很烦很烦。”
“于是,臣就戏耍她,告诉她,只要她能夺得军旗,臣就答应救人。”
“啊,那个傻子,不知从哪寻来的破柴刀,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臣一拳拳一掌掌,一脚一脚将她一次次打趴在地。”
“怎么会有人这样愚蠢,明知打不过,还一次次主动送死。”
“最后她用一命换一命的笨办法无耻夺走军旗!”
“哎,臣收起七分力了,殊不知她脑子有病,不知为何,早已服下剧毒之物,只剩下半条命,骨头都断了。”
“后来臣才知道,有人竟比孝陵卫还不怕死,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孝陵,至少要六日,还是孝陵卫骑兵,可她比孝陵卫还厉害,五日就从京城飞到孝陵。”
“她吃了蟾酥,陛下博学多才,该知晓蟾酥是好东西,吃下去提神醒脑,当真是长途跋涉醒神必备毒药啊!”
皇帝已然跌跌撞撞冲来,帝王最隆重的十二旒冕冠砸碎在地。
“陛下,臣还没说完。”
“后来臣在她荷包里发现有趣的东西,一封卿卿性命的红笺。”
“陛下,奴婢该死...”覃勤等奴婢们已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后来,哦..对,臣将兵符交给她了,她用半条命换的。”
砰地一声,周湛缨不曾反抗,挨下皇帝暴怒一拳。
“咿?怎么不见那万贞儿?哦,她死在大明门外啦,就在陛下大婚之时,尸首还是暖的。”
砰一声闷响,皇帝泪流满面,悲伤过度,昏厥在地。
周湛缨偏不让他好过,取出银针急救,将皇帝陛下救醒,起身抱拳躬身:“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半命
眼见皇帝举起天子剑, 欲要横剑自刎,周湛缨这才满意阻拦。
“陛下, 是臣记错了,方才臣去见过她,她的确奄奄一息,后来臣告诉她,说孝陵卫不救她的殿下了,她又活过来啦。”
又是结结实实挨下皇帝暴怒的一记重拳。
“而今臣已领过军法,陛下息怒。”周湛缨抱拳, 这才安心离去。
走出几步, 竟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狂奔离去,鞋履都掉了一只。
江米巷万家, 此时早已乱成一锅粥。
万贵趴在女儿床前嚎啕大哭,早知皇帝残暴, 竟能狠心杀贞儿, 还不如让贞儿嫁给季铎,至少季铎不会杀贞儿。
“爹, 大事不好, 大批锦衣卫包围了咱家, 看架势, 恐遭缧绁之祸!”万喜三兄弟长刀已然出鞘。
“贞儿命悬一线,那暴君竟还来赶尽杀绝!岂有此理!”
万贵老泪纵横, 拔剑挡在孩子们身前,要死他先死。
笃笃笃...
房门被客气敲响, 声音极轻,却迫切至极。
万贵父子四人面面相觑。
怪哉,这暴君派来抄家的锦衣卫还挺有礼貌。
“岳丈, 是朕,可否,容朕进贞儿闺房陪伴。”
房门径直打开,穿着隆重衮服的年轻俊美皇帝压根不是在征询,越过众人,直接疾步走到贞儿床榻前。
皇帝握紧贞儿的手掌,趴在她怀里哀声痛哭。
“咳..老泰山,诸位万大人,陛下有体己话要与贞儿说。”段英客客气气将愣怔在场的万家父子请出闺房。
直到被赶出闺房,屋内传来皇帝断续痛哭声,万贵才回过神来。
“爹..”
万家兄弟没见过这种怪异的场面,纷纷看向老爹。
“你们先回去,我守着。”万贵长刀不离身,站在一众锦衣卫之前。
听着屋内哭声不止,皇帝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贵绷起的老脸缓和几许。
愧疚痛哭之后,朱见深小心翼翼取出她紧紧攥在掌心的染血荷包。
他终于亲眼目睹孝陵卫说的红笺。
那红笺早已褪色斑驳,斑驳的是她的泪痕。
此时段英推门而来,跪在陛下脚边。
“陛下,老太后遗旨,请陛下接旨。”
朱见深愕然,擦干眼泪,跪于床前接旨。
段英打开多年不离身的锦囊,徐徐开口:“濬儿,饶她一命,恕她无法承幸,她忧罪奴与老婢之身,亵渎明君英明,她怕无人护汝,害汝沦为孤家寡人,为天下所讽。”
“皇帝陛下!草民的女儿万贞,尚未出阁,外男不宜久留!请陛下恕罪,速速移驾回宫!否则草民立即自刎!”
门外传来岳丈万贵声嘶力竭的威吓声。
“陛下!请您移驾!”万贵横刀在脖颈,一步步踏入贞儿闺房内。
“岳丈..”朱见深无助含泪起身,正欲咬牙曲膝谢罪,可万贵却先一步曲膝。
“岳丈!”朱见深惊得俯身搀扶,却被岳丈推开。
“陛下,您的岳丈姓吴,草民不敢当天子岳丈,草民惶恐!”
“来人!送皇帝陛下移驾!”
房门打开,万家上下几十口人悉数横刀于项,逼他离开贞儿。
朱见深握紧贞儿手掌,舍不得松开。
“陛下,贞儿尚未苏醒,有荀葇照料,定无大碍,若贞儿全家老小有个好歹,贞儿定会伤心难过,不如徐徐图之..”
段英苦口婆心劝说。
朱见深含泪一点点松开贞儿手掌,无奈被万家人一步步逼出万家大门。
暴雨如注,他失魂落魄孤零零走回紫禁城。
游魂似的回到乾清宫内,忽而发疯似的拼命翻箱倒柜,最后绝望跌坐在地。
他赌气将她这些年留下的痕迹统统抹除,她做的寝衣,鞋袜,抹额,网巾,全都烧光。
她送的簪子被他砸碎。
他只留下那枚韘环。
“簪子!簪子..”
“陛下,您是在寻那翳珀簪吗?那簪子碎裂,奴婢收起来了。”
那日,陛下强幸贞儿,回来就将贞儿做的所有东西毁掉,那支被砸碎的翳珀簪,覃勤本想丢掉。
只是没有料到簪子里竟藏着要命的东西,他不敢丢,怕陛下杀了他。
覃勤战战兢兢取来包在锦帕里的碎簪,看见陛下攥紧青丝泪流满面,他知道,只是贞儿几缕青丝,已足够保住他的狗命。
万贞儿苏醒,是在八月初,夏未肯去,秋已先来,明日中秋将至。
小侄儿们在院子里捶丸,秋阳正好。
明媚秋阳下,万贞儿坐在柿子树下看捶丸,时不时喝彩几句。
兀地,眼下煞风景落下温热血泪。
“小姐,您又泣血了..”伺候万贞儿的刘婆子指着大小姐的脸上血泪。
“没事的,莫要大惊小怪。”万贞儿仰头擦泪,将染血的帕子递给婆子。
“回屋歇歇就好,待天黑再玩,也好,免得被太阳晒黑脸。”
“小姐恕罪,奴婢寻遍京城内外的首饰铺子,加多少银子都没人能修好这件珠链。”
小丫鬟羡容捧着破碎的珠链满眼惶恐。
“罢了,就这样戴着吧。”看着支离破碎的珠链,万贞儿攥紧,躲到墙角暗暗垂泪。
“怎么就修不好..修不好了,怎么办呜呜呜...”
在自己家里,她终于能言笑随心,哭一哭也没那么难受。
待哭过之后,她将珠链小心翼翼戴回,她从紫禁城里没带回别的,唯独这命星珠链,她发过誓的,死也不能丢。
心情平静些,又想起那日剜心一箭,那人虽将箭矢打磨得全无棱角,却是真对她起了杀心,他箭术不凡,杀一半的命,也是杀。
她心中怨恨委屈,赌气把那破珠链丢出墙外。
丢出之后,又急急寻来高脚凳子,爬到墙头寻,幸而隔壁无人,她尴尬捡起珠链,重新戴上。
她把被那人磨平杀她的箭头做成了吊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爱她,他恨她,她也要恨他。
伤心哭一场,心情勉强舒坦些,万贞儿赶忙用袖子遮于额前,疾步回屋,行到廊下,忽而愤愤看向假山旁盛放的碧莲。
“来人,去把那一池碧莲全拔了!现在就去!今后家里不可出现碧莲,莲花也不成!我讨厌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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