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琼莲与陛下极为亲近。
许多从前只有万贞儿独有的恩宠,陛下都允许沈琼莲僭越。
陛下对女人素来心思淡,可他对沈琼莲,的确不同。
沈琼莲出身良家子,又是才艺双全的女秀才,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陛下与沈琼莲站在一起,就足以令人赏心悦目,他们更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帝王之爱虚无飘渺,陛下如今已然得到了万儿的身子,甚至在宠幸她之后,骂她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他很怕,他段英和妻子荀葇的前程,全都押在万贞儿身上,他输不起。
.....
直到傍晚,万贞儿才幽幽转醒,身上一动就疼,尤其是…
“贞儿,你醒啦,来吃些稀粥吧。”
余莲端来一碗肉粥,却见贞儿仓皇爬起身来,趴在龙榻上,一寸寸搜寻什么。
“贞儿,你是不是在找珠链?那珠链碎了,珠子滚落得到处都是,我只捡到这些。”
万贞儿迫不及待接过余莲手中茶盏,想说谢谢,嗓子里却仿佛被刀片凌迟般,说不出话来。
她颤抖着无力的双手,小心翼翼捏住金珠,拼命想将碎裂的南斗六星凑在一起。
他的命星不可以碎,不可以碎...
“贞儿..当务之急,是想着如何挽住陛下的帝心,你才能在后宫立足,若诞下...”
想起陛下甚至恨的不肯赐龙精羞辱贞儿,余莲将到嘴边的诞下皇子巩固地位咽回去。
眼见贞儿不肯吃喝,始终执拗的在穿珠,余莲无奈取来金线,帮着她一起穿珠,破碎的命星珠链被简陋的金线勉强串起来。
可那些金线却似狰狞的疤痕,将原本精致的珠链衬托得丑陋至极。
万贞儿将破烂的命星珠链重新戴回脖颈,才虚弱接过热粥吃起来。
整整五日五夜,她已经哭哑了,疼死了。
如今他得到了她的身子,想必会对她放手。
毕竟他在这五日,是那样羞辱她。
“陛下口谕,贞儿..即日起,你就是乾清宫最低等的粗使奴婢,陛下令你去后殿洒扫花坛...”
余莲有些于心不忍。
正要安慰几句,忽而见贞儿满眼狂喜,压着嗓子无声笑起来,那笑容悲戚绝望,却矛盾带着一丝狂喜,看得人心里发酸。
“贞儿,你别这样,世间男子都喜欢女子温柔似水,陛下心中有你,你该知道。”
“你若温柔晓意去寻陛下认错,多说些软话,陛下定会为你心软的。”
万贞儿笑而不语,幸亏没听到皇帝册封她的噩耗,否则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匆匆吃完肉粥,万贞儿起身换上余莲准备好的粗使奴婢宫装,满心欢喜去后殿洒扫。
一到后殿,却看到段英穿着低等小火者的衣衫,正拿着扫帚仰天叹息。
“段爷,对不起,着实抱歉,是奴婢连累您。”万贞儿对段英愧疚万分。
“哎哎哎,我如今是乾清宫里最末等的小火者,你唤我小段子即可。”
“对不起...”万贞儿忍着浑身酸楚,低头开始清扫花坛。
“贞儿,你仔细伺候这莲池,莲池里是从江南送来的并蒂碧莲,是沈女官献给陛下的,陛下甚是喜爱。”
段英见万贞儿无动于衷,于是继续拱火:“听闻沈女官诞生那日,她的母亲曾梦见孤鸾衔碧色莲花卧于闺房之中,醒来后便生下了她。”
“她赠陛下碧莲,啊呀..”段英故作惊讶。
“原来沈女官对陛下有爱慕之心啊!”
“哦...”万贞儿无悲无喜,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莲叶上的露珠。
还能是什么,碧莲就是沈琼莲,她送并蒂碧莲,就是直白告诉皇帝,她想与皇帝花开并蒂,永不分离。
他有了真心爱慕他的女子,真好。
她这一生,换来庸脂俗粉,不过尔尔,也挺好。
至少他是明君,她不再是害他遗臭万年的妖妃。
此时清宁宫里,朱见深心事重重。
“皇帝,哀家还是觉得柏氏秀外慧中,比那吴氏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周氏一个劲撺掇皇帝选柏氏为皇后。
“母后,皇祖母与父皇已定下吴氏,立后之事,不必再议,朕明日会令礼部准备立后章程。”
“皇帝,柏氏不成,还有王氏,那三人你都没亲眼瞧一瞧,又怎知哪个更好?”
朱见深疲累起身:“不必看,祖母与父皇选的皇后,定是极好。”
他已无所谓皇后是谁,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至少选吴氏,祖母在天有灵,会觉欢喜。
“皇帝!”周氏还想继续劝说,却被韩嬷嬷悄悄拽住袖子。
“太后,陛下初初登基,若对先太后与先帝爷选的吴皇后不满,定会引起朝堂动荡,您还需以大局为主。”
“哎,成日里大局大局,哀家就是瞧不上那吴氏!她哪里配得上哀家的儿子!”
韩嬷嬷垂首:“太后稍安勿躁,您若实在不喜欢吴氏,待她入主坤宁宫后,再想办法对付也不迟,毕竟,皇后不会永远都是皇后。”
周氏眼前一亮:“对对对,是哀家操之过急,废后的例子不少,无子无福的皇后,迟早都要被废。”
回到懋勤殿内,朱见深屏退奴婢,枯坐在冰冷孤独的龙椅之上。
良久之后,从御案暗格取出一份圣旨。
这是他登基之后,亲手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她的立后诏书。
如今那诏书俨然成为天大的笑话。
朱见深苦笑着将那诏书焚毁,指尖被火舌灼痛,却依旧压不住剜心之痛。
“陛下,礼部与钦天监草拟,大婚吉时为天顺八年七月二十酉时,您若觉不妥,奴婢再令他们斟酌斟酌。 ”
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怀恩毕恭毕敬垂首。
“不必。”朱见深疲惫扶额,心底怨气愈发无法压制。
“让她,今晚侍寝!就现在,立即过来!”
覃勤凝眉,苦着脸禀报:“陛下,万贞儿初经情事,身子伤得不轻,医女说务必让她歇息两日再..”
朱见深耳尖薄红,那五日,他心知肚明有多癫狂孟浪的要她。
他不管不顾抵.死.缠.绵,她哭着求饶,喊疼..
呵,可那又如何?都是她咎由自取。
屏退奴婢,他歇息懋勤殿内,却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些狎昵的画面。
他夜不能寐,愈发气窒,起身要强行召幸泄愤,却想起她伤心欲绝哭着喊疼的可怜泪眼。
顿住脚步,他闷闷不乐独自躺回孤枕冷衿。
深更半夜,万贞儿辗转难眠,皇帝竟将她安顿在乾清宫寝殿内,让她歇息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该怎么办?该如何逼他彻底放手?还必须用温和的方式,不可再连累任何无辜之人。
他既已明抢臣子妻,季铎已帮不了她。
该如何活着逃出紫禁城?
她忧心忡忡,一整晚都没合眼。
两日后,万贞儿吃过晚膳,想着早些沐浴更衣,早早躲到屏风后歇息,免得他回来撞见尴尬。
“余莲,我去沐浴。”万贞儿捧着自己的衣衫,准备去偏殿沐浴更衣。
皇帝不在乾清宫之时,万贞儿在天黑之后,必须回到乾清宫寝殿内,在寝殿内,余莲就会如影随形看着她,她做什么都要与她说。
“贞儿,方才懋勤殿传来消息,你今晚需侍寝,不得离开寝殿半步,陛下已赐浴。”余莲抬手拦住她。
“奴婢遵旨。”
万贞儿转身到耳房沐浴,御用的宽敞浴池里已准备好香汤。
犹豫一瞬,她将耳房宫灯悉数吹熄。
那五日,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情浓之时,逼得她不得不以发覆面,怕被他发现她动情的迷醉神态。
暗夜里看不见彼此,她才能彻底卸下枷锁。
她与他,此生缘浅,见一面少一面。
心很痛,但她不能再心软了。
很难受,万贞儿将眼泪藏进香汤里,用香汤隔绝痛哭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赶忙从浴池站起身,忽而脚下打滑,惊呼一声。
“贞....”近乎本能,朱见深飞身跃入浴池内。
他身上还穿着龙袍戴着翼扇帽,就这么身不由心的跃入池中,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抱紧。
“真矫情。”
暗夜里,他俯身吻住她,极尽凶掠。
暗夜里,万贞儿小心翼翼伸手想抱他,指尖才触碰到他,忽而听他冷冷呵斥:“滚!朕说过不准再碰朕,脏!”
万贞儿鼻子一酸,双手无力垂落,再不敢去碰她。
不待她缓过神,又辗转到软榻上,龙床上,甚至是窗台边。
她疼得快碎了,这一回疼得甚至不敢流泪,呼吸都疼。
“殿下...”昏厥之前,她无助呢喃。
第二日午时,万贞儿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软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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