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死他乡之人, 若临终时,身边没有亲人, 魂魄将无法寻到归宿,而成为孤魂野鬼,无法安息, 需最亲近之人为亡者招魂引路。
殿下最亲挚爱之人,是万贞儿,她必须去江南为殿下招魂。
待招魂之后..
没有之后了,万贞儿方才那决绝模样,定是会为殿下殉情而亡。
段英揣手,沮丧万分,抬眸看荼蘼花败。
“段爷,皇帝陛下惊闻太子殿下在江南失踪,在朝堂上吐血昏厥了!”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前来禀报。
段英哀叹一声,拔步去侍疾。
万贞儿悲痛欲绝冲出神武门,身后余莲急急忙忙取出东宫令牌,拦路的侍卫退到一旁。
神武门外,季铎愕然看见贞儿披头散发跣足而来,大惊失色,脱靴冲向贞儿。
“季铎!”万贞儿强忍悲痛,泪流满面。
“我要去应天府,我要去应天府寻太子殿下回家,我要去寻他...”
逃离紫禁城那一瞬,万贞儿仍是惊魂未定,她哪里是悲伤过度,分明是中毒了,有人要杀她!
她中毒第一时间就用指尖触鼻尖,却诡异的无法触及准确,从而确定自己中了能心梗或脑梗之类的毒。
此刻只能假装无知无觉,装出悲伤过度,逃离紫禁城,她必须到太子身边,必须到江南!太子不能死!否则她也必须陪葬!
“我早知你得到噩耗,会立即去江南,贞儿,我带你去。”季铎将哭成泪人的贞儿抱入准备好的马车内。
匆匆赶来的荀葇与余莲接住段英让人跑着送来的行装,跟着冲进马车内。
马车风驰电掣一路离去。
神武门城楼之上,韩嬷嬷姗姗来迟,气得面色铁青,转头看向隐在角楼处那道婀娜身影。
“您不是说能杀吗?是不是您调制的药量出岔子了?”韩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这万氏,比我预想中难缠,不急,我自会亲自处理她!”
“我的毒药绝不会出错!”少女嗓音婉转动听,语气颇为自信,戴着黑纱帏帽,衣袂翩翩离去。
韩嬷嬷毕恭毕敬垂首目送那位离去,比起侍奉在周贵妃身边,她更想伺候在这位被老太后寄予厚望,秘密栽培多年,智谋卓绝的未来皇后身边。
她与太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
山河同悲,行出京郊官道,竟暴雨如注,前路艰辛难行。
万贞儿焦急跳下马车,冒雨狂奔到最近的驿站换马赶路。
她马术并不好,甚至只骑过两回马,还是太子练习骑马之时,为她牵紧缰绳,她忐忑骑出几步,就险些被马尥下马背。
从京城到南京,最快的方式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每隔六十里到八十里换马,日行百里。
战马口吐白沫跑死,她就咬牙徒步狂奔,到下一个驿站继续换马。
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情从京城到南京,最快只需七到十天,若遇风霜雨雪,少说要十日。
去南京路上,她学会了骑马,很粗糙的奔命马术。
“贞儿,你不要命了,我们已昼夜不息狂奔四日,你不歇息,马也要歇息,你的坐骑已然口吐白沫尥蹶子了!”
荀葇这几日除了解手,几乎住在马背上。
此时看到万贞儿憔悴惨白的面容,又在不管不顾继续徒步狂奔往六十里外下个驿站寻马,吓得拽住她胳膊。
“季铎,你就不拦着她?贞儿大病初愈,会猝死的!”荀葇苦口婆心。
“贞儿,我方才去官道上买了马,你且喝些水,吃些干粮,再行赶路。”
季铎牵着四匹披红挂绿的马,手里还拎着贴双喜红字的喜盒,显然是从官道上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威吓得来。
季铎心中亦是忐忑担忧,可她答应过贞儿,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贞儿与太子情同姐弟,如今这些举动,才是她重情重义的真性情。
他拦不住,也不敢阻拦。
余莲接过喜饼,垂眸掩去看傻子的神色。
此时身后传来潇潇马鸣声,贞儿坐在马背上,边吃边前行,众人迅速吃完,再度纵马疾驰。
天顺七年五月初十,万贞儿不眠不休,在第六日子夜来临之前,来到灯火通明的紫金山下。
看到万贞儿,正焦急主持搜寻殿下的覃勤看傻眼了...
距离殿下出事才十日,噩耗即便用飞鸽传书也需四五日才能传回紫禁城。
万贞儿..到底是如何用不到六日的时间,出现在紫金山下。
覃勤以为自己发梦,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再三确认之后,才恍惚冲上前去。
就像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之时,每每遇到绝境,他习惯将万贞儿当成主心骨。
砰地一声,万贞儿虚弱跌下马背,狼狈不堪匆忙爬起身。
“贞儿!”季铎慌乱将贞儿搀扶起身。
荀葇眼看万贞儿面色灰白,吓得从药箱取出一颗朱红药丸,犹豫一瞬,塞进万贞儿口中。
那虎狼之药顷刻间立竿见影,不到盏茶的功夫,万贞儿只觉浑身松快。
覃勤言简意赅华将太子五月初一前往孝陵春祭之时,在紫金山南麓遇袭失踪的噩耗告知。
一抬眸,愕然瞧见万贞儿十指握缰绳的地方,全都是血泡,不知被缰绳折磨多少日,才会如此血肉模糊,看着都疼。
她的双手疼得都在发抖个不停。
手掌传来的剧痛,瞬时将慌乱无助压下,万贞儿焦急查看紫金山地况图。
“为何寻不到?紫金山方圆仅六十里,为何寻不到?”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
堂堂大明储君,在曾经的旧都南京消失,搜寻数日,竟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南京不比别的地方,是旧都。
永乐皇爷迁都北京后,依旧南京保留一整套和北京几乎相同的政权班底。
确切来说,南京仍是大明都城之一,万一北京有失,朝廷可迅速在南京依托这套完整班底重建政权。
明朝灭亡后,南明弘光政权,正是依靠南京这套班子迅速建立起来,为摇摇欲坠的大明续命。
按理说,太子最不该发生危险的地方,只有南京。
不对..
万贞儿倏尔一阵胆寒,想起紫禁城里流传的荒谬绝伦传闻。
始终有传闻,永乐爷迁都封地燕地,非是天子守国门那么简单,而是无奈之举。
江南士绅表面臣服,内心却视永乐爷为篡国反贼,当年永乐皇爷在南京强龙难压地头蛇,政令推行阻力重重。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南方是主战场,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永乐爷在南方失去了民心。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朱高煦在南京病体羸弱,迁都登基后十个月暴毙。
好圣孙朱瞻基在南京更是数度涉险,登基后被逼得殆政玩蛐蛐,沦为蛐蛐皇帝,年近三十八岁暴毙。
这座旧都,是篡位的朱棣一脉帝祚坟场。
南京虽也有六部,官职名号品级与北京相同,却被新都渐渐架空!
调任南京的官职,绝大多数被看作是离开权力核心,甚至是贬谪和养老,素来被称为大明官员政治垃圾场与养老院。
可唯独有几个致命的部衙权力依然极重。
南京兵部统辖南直隶四十九卫所,手握江南兵权。
南京户部,则负责征收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的税粮,这些税粮每年占全国税粮份额近半。
甚至南京户部,还管理全国的黄册和盐引,那可是人人离不开的盐务,盐引则是朝廷垄断食盐贸易的许可证。
江南,可谓是握住大明的钱袋子。
大明实行两京制度弊端不断,南京的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大量冗官虽然品级高,但没有相应的奏疏处理权和决策权,造成巨的财政负担和官僚冗余。
涉及南直隶地区的水利、治安、赋税,常常出现南京管不了,北京管不着的尴尬局面。
南京户部掌管着全国的黄册户口档案,这些档案年久失修,管理混乱,为胥吏舞弊提供便利。
这套两京制度的弊端越来越明显,不断加剧官僚体系的臃肿和腐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永乐爷这支帝脉,并不被江南认可。
江南自古以来富庶,人杰地灵,太祖皇爷为制衡江南势力,用南北榜科举取士,却依旧拦不住朝堂上南方权臣的崛起。
成化朝内阁中,北方人仅有刘珝与刘吉两位,且刘吉还被视为纸糊三阁老之一,南方籍阁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江南士绅阶级,历来富可敌国,权倾朝野。
却一毛不拔,隐匿土地,一税不纳。
他们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牵制左右国策,江南文人的笔杆子歪曲事实,把亡国罪责推给朝廷。
国难之时,这些人依旧不纳税,不勤王,不抵抗,不配合,向来如此。
联想到这些时日不断传回来的消息,太子似乎在有意打压商贾士绅的权利,甚至在暗中整顿户籍,设衙治流人,筹措建立皇庄兼并土地,打压自由雇佣关系为奴仆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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