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后恶心的有气无力,挥一挥衣袖,让万贞儿滚。
离开正殿,万贞儿乖巧跟在段英身后。
“贞儿,你回去歇息吧,你不是休沐到上元节吗?明儿上元节,好好出去看花灯。”
“多谢段爷。”
被段英提醒,她才想起半个月的休沐只剩下明日了,她赶忙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出宫的琐事。
段英目送万贞儿离去,负手惬意踱步,踏出清宁宫。
他哼着小曲,来到立于紫禁城内廷东侧的奉先殿,踏入奉先门之内,四周红墙高垣,自成一方肃穆天地。
奉先殿内,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等祭器,早已依次陈列。
皇后率后宫诸嫔妃,每日进膳羞,如侍奉生者般。
每月朔望,奉先殿内都必须按规矩,将光禄寺供荐,太常寺奏闻的祭品,依时荐新,正月需供韭菜生菜、待四月再供樱桃青梅..
凡国之大事,节序忌辰,奉先殿内皆有祭享。
明日上元节,皇帝陛下将亲临奉先殿内祭祖。
此刻荀葇正细心检查殿内金漆神龛、宝椅、楎椸,灯檠是否就位。
再逐一检查神牌是否都覆以锦被,置以绣枕。
一转身,忽而撞入一个久违的熟悉怀抱。
荀葇泪眼盈盈:“怎么才回来?信上不是说十日前,就该回紫禁城吗?”
段英眉眼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沓物件,双手捧到她面前。
在紫禁城里,荀葇是他段英的菜户,可他更想称她作妻子。
太祖皇爷对阉人与宫女之间苟且曾深恶痛绝,规定凡阉人娶妻者,处剥皮之刑,永乐朝以后,随着宦官地位上升,禁令才逐渐松弛。
正统十四年,他与怀恩不断恶斗,不慎遭怀恩陷害,得了时疫,若非他的妻子与天争命,段英,早就死了。
那年他被怀恩陷害的一无所有,散尽家财,才勉强保住命,他攒了大半年俸禄,托人从宫外带一支银簪,塞给她时,手都在抖:“你戴着,好看。”
他含泪起誓:“嫁我,段英一辈子对你好。”
他不舍得让她当对食。
对食敷衍至极,可以是宦官与宫女,也可以是两个宫女与两个宦官之间对食。
对食没有山盟海誓的盟誓,没有一辈子的承诺,只不过是互相慰藉,今天我帮你带个手炉,明天你给我留块点心。
紫禁城里的对食大多没有好结局。
可能今天还在一起说笑,明天被调去别的殿,各走各的路,热乎一会儿,就散了。
或者他死了,或者她死了。散也就散了,死也就死了,没人记得。
他不舍得委屈她半分,于是在宣德十年仲春,与她结发为夫妻,结为菜户。
他们终生相守,彼此拥有,若一方亡故,另一方为心爱之人设牌位祭祀,终身不再寻别人。
荀葇,是段英的妻。
上一回见爱妻,还是曹吉祥叛乱之时匆匆一别,那日,他差点吓破胆。
“段英,你不过日子了?呜呜呜..还是出事了?出何事了?你今日来,是不是交代后事的呜呜呜..”
荀葇吓得捂嘴啜泣,段英竟将一沓数不清的银票与好几张地契和奴婢的身契通通交给她,像极交代后事。
“说什么傻话,从今日开始,我段英扎根在紫禁城里不走了,这是我这些时日置办的家产,你都收好,若丢了,咱们一块喝西北风。”
“你从前不是说不能如此高调吗?连屋舍都不准有,怕仇家来。”
荀葇手腕被段英握紧,手腕一温,带着他体温的玉镯落在她手腕上。
“这是江南最时兴的样式儿,我买了好些放在家里,你休沐回去换着戴。”
“哎嘿,咱的家有六个,你就按照我给你的房契顺序,每个月换个地方居住。”
“我才不稀罕。”
荀葇说罢,焦急抓住段英手腕,为他搭脉,确定他没有任何内伤,这才松一口气。
夫妇二人来到偏殿隐秘之地说体己话。
“那日曹吉祥叛乱,我差点回不来,幸亏东宫奴婢万贞儿救我,她..”
“啊?你说谁?你认识万贞儿?”段英满眼错愕。
荀葇后怕拍着心口:“是啊,那日,我们被叛贼抓住,万贞儿救了我,后来还派人来泡子河救我,我才没被叛贼糟蹋,就差一点点,呜呜呜..”
荀葇委屈的扑进段英怀里。
“后来万贞儿还打点奉先殿里的管事,如今我在这舒坦极了,她亲自来奉先殿四五回,想让我去东宫当她副手,我没答应。”
“东宫那鬼地方,你在那都差点死了,我才不敢去。”
“阿葇!阿葇,你听我说,你必须去!”段英满眼喜色,附耳与爱妻阐明个中关窍所在。
第二日一早,荀葇包袱款款跟在夫君身后,忐忑来到清宁宫里。
一看到荀葇,万贞儿登时喜出望外,却又担心荀葇受委屈,赶忙上去搀扶她。
“荀葇,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在奉先殿受委屈了?走!我给你撑腰去,是谁欺负你?我定骂死他!”
万贞儿凶神恶煞拉着荀葇的手腕,她身后,段英红了眼眶。
“不是,我想通了,我想跟着你当差,也不知你愿不愿收留我,你若不愿意,我这就回奉先殿去。”
“我..我夫君段英在这当差,我想来这陪他,离近些好照应。”
“....”万贞儿没料到被人秀恩爱秀了一脸。
羡慕的话不必说,就冲段英是万贵妃座下最信任的第一疯狗,她也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荀葇都带着包袱前来,想必段英已做好调令,此刻开始,荀葇就是她的副手。
“万管事,今儿是上元节,我想休沐与夫君过节去,明儿一早再回宫点卯可好?”
“咳咳咳..你不必与我说,你隶属我管理,可我隶属你夫君段英麾下,段爷答应就成。”
荀葇竟是她顶头上司的菜户,今后谁隶属谁还指不定。
荀葇小心翼翼诶一声,目光落在等候在廊下的段英,夫妇二人携手离去。
今日上元佳节,阖家团圆,万贞儿形单影只,习惯了。
此时余莲兴高采烈提着两盏花灯前来。
“贞儿,快来看看殿下赐给咱的花灯,这是你的。”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拿余莲左手的螃蟹灯,手中却被塞进一只兔子灯。
不对,万贞儿定睛一看,发现那花灯并非是兔子灯,而是一只画着猪鼻子的兔子,憨态可掬的兔猪。
兔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红螃蟹,螃蟹脑门上画着金灿灿元宝。
那兔猪眼神冷冽..竟莫名像极太子,再看它怀中可爱螃蟹,万贞儿伸手戳戳,脸颊莫名发烫。
“快走啊,贞儿,咱们先去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再去午门外逛灯会。”
“今日太子在清宁宫宴请陛下与周贵妃,不需要咱伺候在跟前。”
“殿下竟还亲自下厨,方才我去小厨房偷看一眼,啧啧,没想到殿下心灵手巧,连厨艺都如此精湛。”
余莲忍不住夸赞。
“走吧,殿下阖家团圆,咱也要出去乐呵乐呵。”
万贞儿小心翼翼握紧灯笼竹柄,将灯笼放在身前护着,以防被人挤坏。
二人在乾清宫门前赏鳌山灯美景,眼瞧着越来越多人蜂拥而来,余莲急急拽着她往午门外走。
此时清宁宫正殿里,周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儿子,她的濬哥儿,定受尽苦楚吃尽苦头,才练就这般精湛厨艺。
万贞儿那贱人!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照顾太子的,那个贱人该死。
周贵妃边哭边含泪吃太子亲手做的膳食。
孙太后本想与皇帝说说体己话,耳畔时不时传来周氏抽噎,孙太后忍无可忍,翻了白眼。
韩嬷嬷含笑上前:“贵妃娘娘,今儿乾清宫门前鳌山灯有您最喜欢的万盏飞花牡丹灯,奴婢伺候您去看看。”
“等一下,等一下嘛,太子亲手做的膳食,本宫无论如何都需品尝,一道佳肴都不可辜负。”
周贵妃假装没看到孙太后翻到天上的白眼,自顾自低头夹菜,将每一道佳肴细细品尝。
越是品尝,越是对万贞儿那贱人恨之入骨。
磨磨蹭蹭将满桌佳肴吃个遍,周贵妃才泪眼盈盈起身,不情不愿离去。
行到门外,恰好看见太子亲自端着一盘荷花酥前来,周贵妃泪眼婆娑,含泪上前抱住儿子。
“孩子,是母妃对不起你,是母妃没用,当年护不住你呜呜呜...”
朱见深眸中感动一闪而逝,温柔安抚母妃:“再过不去的坎,如今都已过去,母妃不必担心儿臣。”
“好好好,你去与你祖母和父皇用膳去,母妃明日再来看你,濬哥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周贵妃含泪转身离去。
朱见深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暗处,不曾踏入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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