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从寝殿出来,恰好撞见余莲。
“贞儿,玉作紧赶慢赶,到底是不负使命,你看看这玉簪是否合意?”
“若非你寻的是不常见的翳珀,他们不用两日就能做出来。”余莲将一方狭长小锦盒递给贞儿。
“这东西忒稀罕,还没筷子长的小玩意,玉胚籽料都比金丝贵五倍。”
“多谢你,回头我请你吃酒。”万贞儿满心欢喜,将锦盒藏在袖中。
迫不及待回到隔间里,打开锦盒,一支通体深邃墨色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翳珀是琥珀中最珍贵罕见的品种,是众珀之首。
虽看着是深邃纯黑,但若对着强光,它会透出酒红至暗红光泽,宛如凝固的火焰。
自古以来都有翳珀蕴含消灾弥祸保平安的说法,常用于制作祈福的佛珠。
她要送太子冠礼贺礼,自是要倾尽所有,不留遗憾。
男簪中,最常见的当属曲项式簪。
想必太子行冠礼,绝大多数奴婢都会送簪子。
孔子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太子收到的玉簪定多如牛毛,她送琥珀簪绝不出挑,正好。
万贞儿欢喜将翳珀玉簪放在暖阳下仔细端详。
但见簪身清雅劲节稜稜,簪首微翘,刻成竹蔸状,饰有竹叶数片,云鹤苍松浅纹间,一朵十七瓣墨莲若影若现,簪身极为素雅,那墨莲极为清浅,只浅浅浮刻在簪身。
万贞儿咬唇,伸手轻抚手腕上的金镯子,太子今年又送来同样的藏青丝镯子,可她不离身的,仍是那支浴火的旧镯子。
犹豫一瞬,万贞儿关好门窗,悄悄剪下一缕青丝。
这支翳珀玉簪与她的银簪是一样的构造,玉簪内里可旋开,她将几根青丝小心翼翼藏进玉簪内,把她的心也放在这支玉簪里,时时刻刻陪他。
原以为能将玉簪亲自送给太子,却不成想,韩嬷嬷竟派人来收奴婢们献给太子的贺礼。
今日新雪初霁,天地一白。
明日太子行加冠礼,孙太后此刻心情舒畅,对着宣宗的画像自说自话,先是款酌慢饮,渐次泪眼盈盈,不觉飞觥献斝起来。
“太后娘娘,奴婢们准备的贺礼都已收集起来,除去庸俗鄙薄着实入不得眼之物,其余都在这,共计一百零九件。”
韩嬷嬷身后奴婢捧着七个描金填漆大托盘,托盘内各放二三十余样或精巧或华贵之物。
“男簪共六十有一支,其中金簪十一,玉簪三十六,象牙簪二,琥珀簪九,玛瑙簪三。玉佩二十有六,发冠十二,名砚十方。”
孙太后放下酒盏,兴致缺缺:“记得按照这些献礼的银钱双倍犒赏给这些有心的奴婢,对了,那万贞儿所赠何物?”
韩嬷嬷躬身从众多华簪里,拿起一支通体漆黑的琥珀簪。
那发簪看似泯然,细看却愈发精致,形制颇为独特,孙太后诧异。
“这翳珀玉簪...”孙太后有一瞬触动。
这支玉簪,并非是多华贵精美固定发冠用的簪子,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固定发髻之用的束发簪。
天家儿郎规行矩步,在人前多佩戴华冠,唯独在燕居闲暇之时,方会随意以簪束发,不拘小节。
孙太后涌出无尽愧疚,所有人都期许太子行止端方雅正,彰显储君高华雍容,就连她这个祖母准备的都是华贵玉冠。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太子,唯独万贞儿....
她竟只希望太子过得随心舒适,像寻常男子那般惬意无羁,松下敲棋,闲云野鹤,漫戏清荷。
韩嬷嬷察觉到太后不悦,赶忙忐忑开口:“娘娘,可要将万贞儿的贺礼收起来?”
孙太后将那翳珀玉簪轻轻放回托盘,叹声:“罢了,你去哀家的库房里,选最好的男簪一百支,将这支翳珀玉簪混入其中,若太子还能在芸芸众簪里选出这支来,就遂他心意吧。”
“剩下这些庸俗之物收起来,待太子冠礼结束,送去太子私库去。”
“娘娘..”韩嬷嬷大惊失色。
“太子成年后所佩第一支男簪,自是要您亲自所赠,怎可..”韩嬷嬷着实担心太子会一眼选中万贞儿的献礼,太后定会难过失落。
毕竟太后从去岁初,就开始亲手准备太子成年后所佩的第一支男簪。
“哎,他若爱逢其时,哀家哪需这般愁肠百结。”孙太后无奈摇头。
韩嬷嬷小心翼翼捧起万贞儿的献礼,行出进步,身后倏尔传来太后寒声命令:“若太子当真选这支簪,待太子冠礼之后,寻个时机,就...将万贞儿秘密行幽闭之刑,待调理好身子,再开脸送去为太子侍寝。”
孙太后满眼愧疚,这是她能容忍万贞儿侍寝的底线,一个无子的女人,即便再受宠又如何?
死后还不是凄凄惨惨,连牲醴都无人供奉。
太子若与万贞儿没有子嗣,对她的心思迟早会淡去。
英明雄主心中无情,方能勘破情局,无情,方可破如今这囹圄全局。
一听幽闭之刑,饶是见惯风浪的韩嬷嬷都不免恐惧发颤,那是对女子来说,最残忍的次死之刑。
没想到太后仍是对万贞儿颇为忌惮,甚至不允许万贞儿有半点孕育子嗣的机会,要用幽闭之刑割其胎宫,永绝后患。
韩嬷嬷不免悲悯,紫禁城里的奴婢,甭管是受宠还是失势,都像紫禁城里再普通不过的红烛。
微茫如豆,烛泪盈盈,直到泪尽之时,方能人死如灯灭,彻底归于安宁。
那样命如草芥的罪奴,却不甘心沦为滴泪红烛,却妄图焚尽紫禁城碧瓦朱甍,反噬贵主。
着实担心太子与太后祖孙之间,会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罪奴决裂。
太后既要一个好太子,更要一个好控制的太子。
士别三日,太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兵微将寡,被太后牵制的吴下阿蒙,她担心太后镇不住如今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
是夜,清宁宫内灯火通明,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太子冠礼吉时。
孙太后早早换上九龙四凤三博鬓与隆重的翟衣。
万贞儿有些失神,时不时偷眼看那九龙四凤冠,翡翠冠上九龙盘绕,四凤展翅,龙凤皆口衔珠滴,冠后三博鬓饰以金龙翠云,每扇都垂着细细珠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倏然想起那场在东宫里诡异的冰棺与荒唐的婚礼,那时她也穿得如此隆重。
孙太后站了一会,就累得落座。
“这九龙四凤冠可真沉,许久没穿,哀家不服老当真是不成。”孙太后扶着脖子,轻轻抻脖子。
九龙四凤三博鬓与翟衣,属于最高等级礼服,只有在最隆重正式的场合才会穿戴。
一年中也就正旦、冬至、千秋节,才会穿。
今日是太子冠礼,太后以尊长身份御临,这才不得不动这一套行头。
“都下去吧,早些去观礼。”孙太后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奴婢们纷纷告退,一离开正殿,余莲就拉着万贞儿往奉天殿疾走。
“快些快些,去晚就没好位置了,奴婢们都只能在西边廊下观礼,若去晚了,只能看前边的人头攒动。”余莲火急火燎。
万贞儿一步三回头,只瞧见太子一身朱红纻丝圆领袍,再要细看,却被穿绯色曳撒的太监们挡住视线。
朱见深在司礼监一众太监簇拥中,踱雍容四方步踏入清宁宫正殿。
逡巡间,却并未见东宫一众奴婢,心底难免失落。
“孙儿,快些来瞧瞧哀家为你冠礼准备的吉簪,你瞧瞧喜欢哪一样,挑一件作为你成年后所佩的第一支男簪。”
“孙儿多谢皇祖母。”朱见深感激致谢,将目光落在琳琅满目的发簪。
这些发簪形态各异,几乎都是华丽冠簪。
兀地,他在距离目光最远处,发现一支挤在托盘角落,被红绸遮挡一半的翳珀玉簪。
第一眼看那翳珀玉簪,就心生欢喜。
不做他想,他毫不犹豫拿起那支翳珀玉簪。
“殿下,这翳珀玉簪颇为闲适,燕居之用尚可,若用在冠礼大典之上,难免质朴了些。”韩嬷嬷不疾不徐提醒。
“好。”朱见深舍不得放下那翳珀玉簪,转而又选出一支典雅奢丽的白玉簪。
见太子选的是太后精心准备的白玉簪,韩嬷嬷暗暗松气。
朱见深着实爱煞那翳珀玉簪,此时竟罕见沉不住气,来到镜台前,取下网巾,将那翳珀玉簪楔入发髻中固定。
“殿下,那网巾将您的青丝暂时都收进去,寓意万发俱齐,一统山河,不能摘网巾。”
韩嬷嬷暗道不好,殿下成年后用的第一支发簪,竟还是阴差阳错,用了万贞儿准备的那支。
“好。”
朱见深将那发簪取下,立即收入袖中,这才转身随前来的礼官前往奉天殿行冠礼。
卯正,奉天殿内钟鼓齐鸣。
皇帝升座,文武百官早已候在午门外,此刻鱼贯而入,东西序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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