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望的目光落在那对龙凤喜烛。
按照礼制,它们该燃到天明,象征夫妻白头。
可他知道,她与他,没有明天了。
待他君临天下,定会追封她.....
他顿住,追封什么?皇后?皇贵妃?她不在乎,他知道。
朱见深温柔替她褪下寝衣,小心翼翼替她穿上那套大深青翟衣。
他动作笨拙却轻柔,为她穿好衣服,又为她梳头,绾成发髻,笨拙地描眉画眼,戴上九翚四凤冠。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重新放平在床上,自己则换上玄纁九章衮冕。
烛火下,万贞儿躺在锦绣堆中,脸上敷了胭脂,嘴唇点了口脂,乍一看,竟真有几分新娘的模样。
大明太子大婚,需身着玄纁九章衮冕。
冕冠垂九旒五彩玉珠,交领大袖玄衣,肩承升龙,下着纁裳七幅,步履间蔽膝轻扬,腰束朱里大带,悬挂青绶与双组玉佩金钩与玉璜,足下赤舄饰金云龙。
太子妃则身覆深青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六扇博鬓垂落肩后,腰系青革带,悬挂云凤纹绶,与青玉谷圭,脚踏青袜赤缘,舄首饰金云凤纹。【1】
此刻龙纹与翟羽相映,却显得鬼气森森。
殿内红烛高烧,只有龙凤喜烛噼啪爆出灯花。
合卺酒摆在案上,一切都按照大婚的规格布置,喜庆、隆重、诡诞、哀痛、窒息。
“一拜天地。”朱见深自己高声道,朝着殿门的方向,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他转向南边,那里是奉先殿的方向,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又是一揖。
“夫妻对拜。”
他转回床边,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贞儿,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他温柔握住她的手,对着她,缓缓弯下腰。
东宫里龙凤红烛高照,映着满室荒唐的喜庆。
朱见深坐在床边,握着万贞儿的手,眼神温柔,静静等待她咽气。
他们已拜完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待万贞儿咽气,他与她,即将共度新婚之夜。
他不忍在她还有气息之时冒犯她,他岂会不知,她不愿!
这癫狂绝望的夜还很长。
礼成之后,怀恩不敢说祝词,含泪垂首沉默离去。
殿内倏然传来哀婉凄美的琴音,令闻者落泪。
那是青州诸城出名的琴曲《秋风词》,殿下闲暇抚琴娱情之时,最喜欢弹奏的琴曲。
怀恩愕然张嘴,他很恐惧,浑身都在发抖,必须做些什么。
否则他怕自己也会被吓疯,于是轻声吟唱那首李白的《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万贞儿被一阵悲痛欲绝的压抑哭声惊醒,一睁眼,却看见满室喜房的装饰,怪诞至极。
一人正伏在她心口痛哭,待看清楚那人是谁之后,万贞儿嘴唇动了动,恐惧而绝望,慌乱闭上眼睛。
“贞儿?”
朱见深轻声唤:“贞儿,别睡,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没有回应。
“贞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穿红衣服好不好看?”
依旧没有回应。
万贞儿快被疯癫的太子吓死了,早知道永远别醒了...
他真是疯了,竟让她穿上太子妃大婚的翟衣,他身上更是穿着玄纁九章衮冕。
寝殿内仿若冰窖,耳畔传来丁零当啷脆响声,万贞儿好奇睁开眼缝,竟看见太子正挽袖凿冰。
他边哭边凿冰,也不知要做甚。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都看累了,太子制作的东西终于有了轮廓,竟是一口冰棺材!
万贞儿惊恐至极,没想到太子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他甚至病态的用冰棺来收藏她的尸体。
那冰棺甚为奇怪,万贞儿定睛仔细一瞧,险些吓晕,竟是夫妻棺的样式。
太子疯了,竟要与尸体同床共枕。她都快死了,太子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寝殿门外,覃勤手抖得险些托不住木盘,太子令他去秘密着寻防止尸首腐败的药。
太子竟荒唐的准备与万贞儿的尸首长期..永远在一起。
难以想象..
迟早一日,太子寝宫必定尸臭扑鼻,再也遮不住。
待天气转暖,再多买冰也无济于事,万贞儿的尸首会腐烂成碎肉,太子还对着碎肉亲吻缠绵。
画面太病态恐怖!
一想到那恐怖的一幕,覃勤就想哭,想尖叫惊呼!
此刻偏殿的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渗人的寒气。
覃勤在门口站了半晌,鼓起勇气推门而入,脚下一踉跄,他看见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1】摘自《大明衣冠志》悉知
第58章 食爱
殿下竟在忘情吻着万贞儿, 像失去爱侣的孤狼,悲痛欲绝吻去万贞儿嘴角溢出的血迹。
待吻干净她的血之后, 殿下倏然焦急端起一碗殷红血水,满眼柔情缱绻,喂给万贞儿喝。
是他的血与割下的肉。
覃勤吓得屏住呼吸,原来在殿下看来,爱与血肉,都是甜的。
覃勤瑟瑟发抖,他终于知道殿下要如何将万贞儿永远留在身边了。
他瞬时毛骨悚然, 他怕…
怕殿下不止要与万贞儿的尸首交合, 还要吃掉万贞儿的尸首,以病态惊悚的方式, 将万贞儿揉进血肉里。
殿下自幼博览群书,《太平御览》《搜神记》《独异志》《酉阳杂俎》里有不少这类爱到极致因爱生恨, 食所爱者之肉的荒唐之事。
“贞儿, 既已食孤血肉,汝魂当附我身, 再不复去矣。”
太子缱绻温柔的声音传来。
覃勤脚下一踉跄, 头一回觉得博览群书未必是好事。
若他不曾跟随殿下博览群书, 就听不懂殿下这句话出自食爱典故。
就听不懂殿下当真有食爱的念头, 也不会如此惊恐。
为爱癫狂之人,将食爱当作绑定魂魄, 永不分离的寄情方式。
食爱,自古以来都是爱与自毁的极端仪式。
互食蕴含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死无别离的歪理,《太平广记》早已记载。
殿下博览群书, 竟癫狂扭曲至此。
食心更是让人毛骨悚然,传闻吃下挚爱的心,挚爱的魂魄就永远在他身边。
呕…
难以想象殿下吃掉万贞儿之后,日日抱着她的白骨骷髅缠绵亲吻,给骷髅描眉画眼,簪花佩簪的诡异场面。
满室都是燃烧的犀角香,青烟缭绕中,太子惨白的面庞笼罩在青烟缭绕中。
《晋书》有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覃勤屏住呼吸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太子顷刻间化为烟尘,就这么被万贞儿索去了魂魄。
殿下啊…
覃勤惊恐万分,此刻殿内所有窗牖都用厚重黑帘遮得严严实实。
数十盏冰鉴环绕着正中那张床榻,鉴内堆满冰块。
烛台上燃着数十支红蜡烛,烛火在寒气中颤抖,投下幢幢鬼影。
而太子却自顾自起身,背对着他,边哭边制作冰棺。
他专注雕刻着一块冰,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消瘦得脱了形。
才两日,太子竟被抽去魂魄,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眸中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太子已然换上大婚常服,披散着头发,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专注打磨冰棺轮廓,血和冰屑落在地上,堆起无数血花。
“殿下…”
覃勤的声音在寒气里打着颤:“可使尸首不..不腐的药送来了。”
覃勤连忙将木盘递上。
“拿来。”朱见深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将那些药水倒进棺材里。
“殿下..”
覃勤恐惧落泪:“要不..要不趁着万贞儿还有一口气..您先..先与她圆房吧…”
与其让殿下发疯与尸首圆房,倒不如趁着万贞儿还有一口气行房,至少没那么惊悚,殿下至少不用与尸首交合...
“嘘。”
朱太子倏然转头看他,烛光下那张俊美面庞苍白如纸,眼底却是近乎癫狂光芒。
“别吵着她!孤必须等她死去...孤要在这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等贞儿再也醒不过来,孤就与她圆房,天天陪着孤,再也不分开。”
覃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疯了。
太子真的疯了,他竟然在等着万贞儿咽气后,才与尸首圆房!
他为何不与活着的万贞儿圆房!为何?
“殿...殿.下.…”
覃勤哽咽:“万贞儿吉人天相,或许..或许能挺过来…”
他忽然期盼万贞儿能活,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太子吓疯。
可..即便万贞儿活过来,定也无颜面苟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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