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
朱见深抬起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流水,今日若杀那老者,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徐大人,你想看到京城大乱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徐有贞后背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
“是臣考虑不周。”
徐有贞终于低头:“只是陛下那里..”
“父皇那里,孤自会解释。”
朱见深压下悲伤:“徐大人辛苦了,退下吧。”
徐有贞躬身,悻悻离去。
直到马车入神武门,万贞儿打帘看见紫禁城朱墙,才后怕地拍着心口。
万贞儿惊魂未定,正要查看太子身上的伤势,却见太子垂首不语,他手中攥着一片染血的青灰碎布。
这衣料极为眼熟,万贞儿赫然想起那是于谦赴死之时穿的青衫。
难怪方才太子走下监斩台之时,狼狈半跪在地,原来是将于谦的碎衣藏在掌心。
“殿下...”万贞儿哽咽,太子的心思有时候细腻的让人触动。
收好。”朱见深哑声,这是恩师赴死留下的一片衣角,冥冥之中被风吹到他脚边,留作念想。
藏起悲恸,他将掌心染血碎布递给万姐姐:“找个稳妥的地方。”
万贞儿郑重接过:“殿下,您这是...”
“总得有人记得。”朱见深望向窗外,不语。
总得有人铭记,在将来还他一个公道。
十岁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大明未来的天子,今日真正开始学做天子了。
见太子神情失落沮丧,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奴婢知道您的苦衷,于大人之死,您不必太自责。”
“万姐姐...”
朱见深的声音终于敢在她面前崩溃:“若今日你是孤,当如何?”
万贞儿沉默良久:“忍!忍到能说话的那一天。”
朱见深苦笑:“忍到何时?”
“忍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视您的声音。”
万贞儿抬袖擦干净太子面上污秽之物,温声细语安慰。
“殿下,您在西内冷宫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忠奸善恶,魑魅魍魉还少吗?”
“您方才在刑场放走那个老人时,奴婢就知道,您心里住着一个仁君。”
朱见深眼眶发热,仰头忍泪,千夫所指之时,只有万姐姐懂他的身不由己与言不由衷。
也只有她,无论他是忠奸善恶,还是魑魅魍魉,永远都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
见太子听进去几分,万贞儿继续拍马屁:“殿下,无论多难,您都要做您心里那个仁君。百姓现在误解您,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衷。”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等到那一天。”
朱见深用力点头:“好,孤答应你。”
太子监斩之后,马不停蹄往文化殿听学。
今日的文华殿气氛与从前不同,孙太后为太子精挑细选的老师们不敢,或者说是不忿于直视太子的眼睛。
曾经那些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肺腑之言,变成照本宣科的敷衍。
只有李贤,那个因直言被贬后又复起的阁臣,会在无人时安慰沮丧的太子。
“太子殿下,民心如流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流水终究向东,非人力可逆,您要做的是成为那道引导水流,而非阻挡水流的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殉葬
“无论在前朝还是紫禁城里, 只有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
“太子殿下, 莫要走神。”
李贤一记戒尺打在太子奴婢掌心,以视惩戒。
万贞儿两只手心早就被打肿,一旁的覃勤早就被打得直不起腰。
钱能与梁芳二人也没好到哪去,方才被暴躁的兵部侍郎劈头盖脸一顿戒尺毒打。
紫禁城里最惨的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奴婢,天潢贵胄打不得,教导太子的老匹夫们只能打他们这些陪读奴婢惩罚太子。
辛亏太子对奴婢还算宽厚,否则即便她被打死, 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朱见深收回纷乱思绪, 将目光从万姐姐红肿的掌心移开,埋头苦读。
见太子背得烂熟, 李贤满意捋着山羊胡子。
陪伴太子读书的奴婢有七八人,唯独打这个在西内冷宫里照料太子的奴婢万贞儿, 他才会收心回神。
是以, 一旦太子分神,李贤必定要打奴婢万氏。
万贞儿挨一顿手板之后, 胆战心惊等着下一顿竹板打下来, 直到日薄西山, 太子总算当了一回人, 她没再挨打。
回到清宁宫里,孙太后早就准备好晚膳, 一桌子都是素菜。
祖孙二人以茹素的方式,祭奠于谦。
“孙儿, 今日监斩,有何感悟?说与祖母听听。”
孙太后心疼取来帕子与熟鸡蛋,亲自处理孙儿脸颊淤青。
“任重道远。”朱见深言简意赅。
孙太后错愕, 不曾料到孙儿被那些愤怒百姓围攻,一身狼狈,却不曾抱怨一个字,反而说出任重道远这句话。
良久之后,孙太后颔首含笑:“孙儿,你长大了。”
是夜,太子高烧不退。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但万贞儿知道,太子得的是心病。
十岁的太子今日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亲爹逼着亲自监斩了他最崇敬的恩师,岂会不委屈难过?
反正换成万贞儿,定会捣鼓出比天启大爆炸还威力惊人的反击杀器同归于尽,她才不当受气包。
太子已经足够坚强与隐忍,忍到躲在寝宫才敢病倒。
万贞儿整夜守在他床前,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太子的额头。昏迷中的太子反复说着梦话:“不是我...不是我....”
万贞儿将太子抱在怀里,轻声哼起一首蹩脚小调。
那是太子年幼时,在西内冷宫里,她常哄他入睡的歌谣。
万贞儿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她记得历史上天顺元年正月十九日,景泰帝朱祁钰在西宫病亡。
他死在于谦之前,可今日于谦已死,却并未传出废帝病亡的消息。
也许景泰帝还苟活着,或许早已死去,天顺帝为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秘不发丧。
她必须尽快到西宫确认景泰帝的死活,否则惜儿也活不成,万贞儿心急如焚,却害怕西宫有埋伏。
天顺帝定处心积虑等着景泰帝的余孽前赴后继到西宫送死。
史书里关于景泰帝被废之后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天顺元年二月乙未,废帝郕王薨,谥曰戾。
古往今来,史书的特性一成不变,字越少,事越大。
无论西宫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尽快见到景泰帝。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太子苍白的面庞,计上心来,趁着太医为太子诊脉间隙,万贞儿借口身子不适,躲回小隔间里。
她吹熄烛火,不敢入眠,瞪大眼睛等待太子前来。
清晨拂晓,身后的空心墙传来轻微响动,万贞儿迅速起身掌灯,将烛台放在窗台上的景泰蓝梅瓶旁。
弧形梅瓶的阴影恰好落在朱见深眼前,他的目光落在那景泰蓝梅瓶之上,沉默许久。
恩师已死,也不知皇叔在西宫是否还活着,他亏欠皇叔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朱见深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睡眼惺忪的万姐姐,俄而哑声开口:“明日随孤去西宫探视皇叔。”
“奴婢遵命。”万贞儿压下窃喜,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回到寝殿就寝。
西苑废宫,残垣断壁年久失修,景泰帝朱祁钰僵卧冷榻,咳疾又起,撕心裂肺。
景泰帝艰难俯身咳嗽,见痰盂中瘀血沉黯,较昨又添三分不免苦涩一笑,随手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药汤搁置已久,冰冷苦涩。
忽忆南内旧事,彼时彼人,今时今我,天道轮回,不过尔尔。
只不过皇兄比他心狠手辣,誓要将他赶尽杀绝。
门外窸窣,粗陶碗自隙而入,冷粥咸齑,日复一日。
景泰帝闭目,想起那年烽火连天,京师一战,战鼓震天,那时他抚摸龙椅,意气风发。
一切都错了,从他临危受命,被迫坐上龙椅,一切都错了。
“殿下,奴婢偷来一块饴糖,您且压一压口中苦涩…”
小火者声音细若蚊蝇,跪呈饴糖一块,色已浑浊。
朱祁钰怔然,枯指触糖,微温犹存,将饴糖塞入口中,一丝甜意漫过喉间。
万贞儿推门而入之时,恰好瞧见形容枯槁的景泰帝正仰躺在床榻上撕心裂肺咳嗽。
此刻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满口污血喷出,满脸都是血污。
万贞儿疾步上前,装作怜悯,小心翼翼搀扶景泰帝起身。
“郕王殿下,奴婢伺候您服药。”万贞儿顺势端起放在床头边冷透的汤药,捻起药勺轻轻搅动沉底的药汤。
就在此时,太子忽而怒不可遏:“岂有此理,郕王好歹是皇族子弟,何故西宫如此苛待,西宫管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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